第315章 沒有舊規,便沒有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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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5章 沒有舊規,便沒有邊界

  「到。」


  不是燈。

  是一個個被鑿進岩壁的名字。

  有的只剩一筆,有的只剩姓氏,有的連字都沒有,只留下掌印、鞋印、斷髮、碎布和一小截骨頭。

  紙頁翻動聲從更深處傳來,像有數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正在等著最後一筆落下。

  白紗人回頭看了陸遠一眼。

  「第一個帳名已經歸位。」

  「歸什麼位?」

  「總譜第一冊。」

  「第一冊記什麼?」

  「被刪掉的人。」

  王成安抬起空算盤框。

  「第一個被刪的;不該是一個具體的人。」

  「而應該是一個稱呼。」

  白紗人微微一笑。

  「你倒比你父親聰明。」

  「少提我爹。」

  王成安跨前一步。

  「你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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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

  「他來過這裡?」

  「來過三次。」

  王成安的手指一緊。

  「你剛才說,第一本帳是顧長庚留下的。」

  「他每次來,都改一筆。」

  「改了什麼?」

  「第一次,他刪掉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他補回了三十二個逃難者。」

  「第三次,他把三十二個逃難者重新拆開。」

  王成安盯著他。

  「為什麼?」

  白紗人沒有回答。

  礦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第七道影子向前滑了一步,腳下浮出一道裂痕。裂痕中鑽出一縷黑煙,凝成一個穿舊短褂的年輕人。

  年輕人臉上纏著白布,只露出左眼。

  他伸手指向影子。

  「第一刪名者,不是顧長庚。」

  白紗人回頭。

  「你又從帳里出來了。」

  「帳里的人不該永遠閉嘴。」

  年輕人扯下臉上的白布。

  那張臉很年輕,眉眼間卻有一種凍死多年後的灰敗。

  「我叫韓七。」

  「不是韓秋生的韓。」

  「是當年被刪掉的第七個人。」

  林照玄問:「哪一批?」

  「馬懷義第一批。」

  「領四十三人,實到三十七。」

  「我們六個被留在北山口。」

  韓七指著第七道影子。

  「他是第一個被剝走姓名的人。」

  「我們六個死後,五個被寫進收容冊,只有他連姓都沒留下。」

  「所以你們把他稱作第七?」

  「不是我們。」

  韓七看向白紗人。

  「是他。」

  白紗人臉上的笑意消失。

  「韓七,你活著時就愛多嘴。」

  「我死了以後,終於有人能聽見。」

  韓七走到第七道影子旁邊,抬手在它空白的臉上劃了一下。

  影子臉上頓時浮出一條細小的裂縫。

  裂縫裡傳出沙啞聲音:「我叫————」

  它只說了三個字,礦道中便響起一陣密集的算盤聲。

  白紗人猛地抬手。

  「不能報。」

  陸遠將斷刀橫在他面前。

  「為什麼?」

  「它的名字若被說出,總譜便會認它。」

  「認了又怎樣?」

  「它會成為第一本帳的主人。」

  「這不是你們一直想要的嗎?」

  「不是主人。」

  白紗人看向那道影子,眼中第一次露出畏懼。

  「是第一道缺口。」

  「它一旦歸名,所有被刪掉的名字都會沿它的來路回到世上。」

  「那不是壞事。」

  「你不知道會回來什麼。」

  白紗人手掌一揮,礦道兩側的名字全部震動。無數黑影從石壁中擠出,像一群被夾在書頁里的蟲,紛紛向第七道影子爬去。

  許二小橫劍擋住最近的一道。

  「這些東西是啥?」

  「被刪掉的意念。」白紗人道,「有人的名字,也有人的罪,有人沒說完的話,還有不該留下的假名。」

  「那也得分清楚。」

  陸遠一刀劈開一隻黑影。

  黑影散開後,裡面浮出半句記載:「趙氏女,疑似————」

  後半句被撕掉。

  林照玄用墨線纏住紙片。

  「這是未完成的判斷。」

  「不能拿來當事實。」

  周衡一枚銅錢釘住另一道影子。

  「這裡還有道牒殘字。」

  「「逐出師門」只剩半句,前面可能是「未曾」

  宋青禾提燈一掃。

  「所有殘名都混在一起了。」

  「真假、已證、未證、猜測,全被壓成了同一種黑影。」

  王成安看著第七道影子。

  「第一本帳不是帳。」

  「是所有沒來得及分辨的東西。」

  白紗人道:「所以它不能打開。」

  陸遠道:「能不能打開,不由你。」

  白紗人抬手攔住他們。

  「顧長庚留下這本帳,是為了讓後來人知道他錯過什麼。」

  「可他沒想到,韓守墨會把它變成一座墳。」

  「你也沒想到,自己會借著他的記憶活到現在。」

  白紗人神情一沉。

  「你們以為我願意?」

  「我在這裡守了二十七年。」

  「每個名字從石壁里爬出來,我都要把它們分開。」

  「每個殘名都說自己才是真的。」

  「每個亡者都要我替他找證。」

  「我若不替他們守著,第一本帳早就衝出去,把三十六屯的人全吞了。」

  「所以你把自己變成顧長庚。」

  「因為大家願意聽他的話。」

  「因為他曾經救過人。」

  「因為你想借他的名,讓所有人服從。」

  白紗人沉默。

  許二小道:「你不是想守帳。」

  「你是想讓帳聽你的。」

  白紗人突然一掌拍在旁邊的石壁上。

  一大片名字從壁上剝落,化成黑雨,直撲許二小。

  許二小揮劍格擋,黑雨落在劍身上,立刻結出一層細密的字。

  「無戶。」

  「無田。」

  「無母。」

  「無名。」

  許二小咬牙,劍鋒在地上一划。

  「俺有名字!」

  他從懷裡摸出阿白木牌,按在劍身上。

  「俺叫許二小。」

  「俺娘叫許柳氏,閨名待查。」

  「俺從小石屯來。」

  「俺現在往哪兒去,自己定。」

  木牌上的燈紋一閃,劍身上的黑字全部掉落。

  「無戶」化成「待辦」。

  「無田」化成「待尋」。

  「無母」化成「有名」。

  「無名」則徹底消失。

  許二小抬頭。

  「看見沒?」

  「俺不是沒有。」

  「只是你們以前懶得查。」

  韓七走到他身旁。

  「再說一遍。」

  許二小一怔。

  韓七道:「說給他們聽。」

  許二小看向四周石壁。

  「俺叫許二小!」

  回聲撞進礦道深處。

  「許二小。」

  「許二小。」

  「許二小。」

  那些被刪掉的名字中,有一部分開始回應。

  「我叫趙蘭。」

  「我叫孫六。」

  「我叫王守田。」

  「我叫阿枝。」

  「我叫————」

  聲音逐漸清楚。

  黑影不再撲向眾人,反而開始各自尋找石壁上的來處。

  韓七伸手按住第七道影子的肩。

  「輪到你了。」

  影子顫抖起來。

  它沒有臉,沒有姓,也沒有可以證明自己的物件。

  只有一副空算盤。

  王成安忽然走過去,從自己的布袋裡取出一顆白珠。

  「這顆給你。」

  影子沒有接。

  「它不是你的珠。」

  「不是。」

  「你為何給我?」

  「因為它原本沒有名字。」

  王成安把白珠放在影子掌心。

  「我在帳房裡撿到它時,它只是一個空數。」

  「後來我用它算過一筆被扣下的人。」

  「算過馬家溝的六人。」

  「算過王家屯的舊帳。」

  「它不是我的算盤珠。」

  「只是暫時在我手裡。」

  「你拿去。」

  影子握住白珠。

  白珠表面浮出一行字:「第七人。」

  影子搖頭。

  「不夠。」

  「那你自己補。」

  王成安把一小片空白帳紙遞給它。

  影子用指尖在紙上划過。

  紙上出現了第一筆。

  「我————」

  第二筆。

  「曾————」

  第三筆。

  「走————」

  它忽然停住。

  礦道深處的算盤聲再次響起,數不清的黑影撲來,像要把這三個字抹掉。

  白紗人厲聲道:「不要讓它寫!」

  陸遠一刀擋住黑影。

  「為什麼?」

  「它不是在寫名字。」

  「它在寫來處。」

  白紗人的聲音里有一絲急切。

  「只要它寫出完整的來處,所有被刪掉的人都會沿那條路回來。」

  「那便讓他們回來。」

  「會有假的!」

  「那就分辨。」

  「會有罪!」

  「那就記罪。」

  「會有無法承受的真相!」

  陸遠看著他。

  「你不讓真相出來,難道就能讓它不存在?」

  白紗人向後退了一步。

  這時,影子終於寫完了。

  「我曾走過北山。」

  第四筆落下。

  「我沒有名字。」

  第五筆。

  「我不認第七。」

  紙面突然亮起。

  空白臉上浮出一張模糊的少年面孔。

  「我叫韓七。」

  韓七身後的石壁轟然裂開。

  第一本帳從裂縫中掉落。

  那不是書,而是一卷用獸皮縫製的厚冊。冊面沒有字,只有一隻手掌印。

  五指完整,掌心卻被一道刀痕劃開。

  正是總譜末頁的掌印。

  王成安伸手去接,獸皮冊卻自行翻開。

  第一頁寫著:「民國十三年,北山大雪。」

  「領路者馬會川,領四十三人。」

  「實到三十七。」

  下面六個名字被整整齊齊寫出。

  其中五個已被黑墨塗死。

  第七個沒有名字,只有一枚空白掌印。

  韓七看見那頁,身體明顯震動。

  「這是我。」

  「也是我們。」

  「我們六個人,為什麼只剩我?」

  白紗人低聲道:「因為其餘五人的名字後來被補進了馬家溝總冊。」

  「你的名字被我刪了。」

  韓七轉頭看向他。

  「為什麼?」

  白紗人沒有躲。

  「你死前一直說,不要把我們寫成六個。」

  「你說我們是同一批人,卻不是同一個人。」

  「我怕你留下這句話,會讓總壇無法歸類。」

  「所以我先刪了你。」

  韓七笑了一聲。

  「你刪掉我,是因為我不肯歸類。」

  「不是為了救我。」

  「是為了讓帳好看。」

  白紗人閉上眼。

  「是。」

  「那你為何後來又把我做成第七影?」

  「總壇需要一枚缺口。」

  「你用我當缺口。」

  「是。」

  「你既不讓我有名字,也不讓我徹底消失。」

  「是。」

  韓七的臉慢慢清晰起來。

  他看向陸遠。

  「我不想替他們守門。」

  「也不想回到他們的帳里。」

  陸遠道:「那你想去哪兒?」

  韓七沉默很久。

  「我想把那五個人找回來。」

  王成安翻動第一本帳。

  五個被塗黑的姓名下方,竟仍有極細的殘痕。

  「他們沒有消失。」

  「被寫到後面了。」

  「一個在馬家溝。」

  「一個在白狼溝。」

  「一個進了柳家溝婚戶。」

  「一個被記成王家屯附名。」

  「最後一個————」

  他翻到末頁。

  「最後一個,被寫成顧長庚門下。」

  陸遠抬頭。

  紙上赫然寫著:「無名童子,藥鋪收留,暫隨顧長庚。」

  那不是他的本名。

  卻是他從前唯一能查到的來歷。

  陸遠看著那行字,手指漸漸收緊。

  白紗人低聲道:「你看見了。」

  「顧長庚救過的三十二人里,也有你。」

  「他不是在路邊撿到你。」

  「是從北山口帶出來的。」

  「他當年領了四十三人。」

  「有六人被扣下。」

  「其中一人是韓七,另外五人被他設法送走。」

  「你就是其中之一。」

  陸遠抬頭。

  「我不記得。」

  「因為你的名字被燒了。」

  「誰燒的?」

  白紗人道:「顧長庚。」

  「為什麼?」

  「他說你太小,名字若留在冊上,便會被各處追索。」

  「他把你寫成無名童子,帶出關外。」

  「後來他又收留你,教你認藥,教你走路。」

  「他不是你的師父。」

  「他是你的救命人。」

  陸遠看著獸皮冊上的「無名童子」。

  許多破碎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浮起。

  大雪。

  一隻凍裂的手。

  有人把他塞進藥箱底部。

  藥味、馬鞭聲、車輪壓過冰面的聲音。

  還有一個男人低聲說:「別怕,名字先不要。」

  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年幼時的夢。

  原來不是。

  白紗人道:「你想知道自己的本名嗎?」

  礦道里的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

  第一本帳最後一頁緩緩翻開。

  上面只有一個被燒焦的字。

  像「陸」,又像「李」,中間的一橫被火吞掉。

  白紗人伸手按住那一頁。

  「顧長庚燒掉了你的名字。」

  「但在燒之前,他告訴過我。」

  「我可以說。」

  許二小上前一步。

  「他說啥?」

  白紗人看著陸遠。

  「他說,你的本名叫陸遠抬刀,刀鋒壓住白紗人的喉嚨。

  「不必。」

  白紗人一怔。

  「你不想知道?」

  「想。」

  「那為何不聽?」

  「因為你不知道。」

  「我親耳聽過。」

  「可你是借來的顧長庚。」

  「你所記得的,也可能是顧長庚想讓你記的。」

  白紗人沉默。

  陸遠將獸皮冊從他手下抽走。

  「本名若真重要,我會自己查。」

  「查不到,也可以留作未知。」

  「我不拿別人的一句話,替自己定一生。」

  王成安看向那行焦黑的殘字。

  「這才是我爹不肯認你的原因。」

  陸遠轉頭。

  「你說什麼?」

  「我爹見過你。」

  王成安翻開祖帳。

  王守義留下的最後一頁旁註里,赫然寫著:「藥鋪小兒,本名未查。顧兄不肯代認。」

  下面還有一行:「若有人持算盤來問,不可替其補名。」

  王成安抬起頭。

  「我爹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把算盤帶走,卻沒把你的名字帶走。」

  「他不是不認你。」

  「是怕自己認錯。」

  陸遠沉默許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師父從不問他的本名,為什麼王守義明明可能知道,卻從未在王成安面前提起。

  他們不是忘了。

  是故意給他留了一塊沒有被別人填滿的地方。

  白紗人忽然笑了。

  「你們自以為聰明。」

  「可沒有本名,便永遠無法回到真正的來處。」

  陸遠道:「我現在的來處已經夠多。」

  「藥鋪、關內、北山、馬家溝、白狼溝。」

  「每一處都有人見過我。」

  「沒人見過你的出生。」

  「出生不是唯一的來處。」

  陸遠指向第一本帳。

  「你們總想找一個最早的名字,仿佛那才是真的。」

  「可一個人活到今天,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是真的。」

  「你若只能證明我出生在哪,不代表你能替我決定我是誰。」

  韓七站在旁邊,聽到這裡,臉上的殘痕慢慢淡去。

  他從第一本帳中抽出那張空白掌印頁。

  「我也不回第七人。」

  「韓七是我後來自己取的。」

  「第一冊記著。」

  王成安接過紙,認真寫下:「韓七,自取名。」

  「曾走北山。」

  「與五人同批,名字曾被刪。」

  「拒絕合為第七總名。」

  寫完,紙頁沒有被獸皮冊吸走。

  它留在王成安手中,邊緣泛出淡淡白光。

  第一本帳的其他頁面開始自行翻動。

  那些被塗黑的名字一個個顯露出來。

  「趙六。」

  「孫二娘。」

  「柳三娘。」

  「王守田。」

  「無名童子。」

  「顧長庚。」

  每個名字後面都出現一行新的空欄。

  「本人確認。」

  「同行見證。」

  「去處自定。」

  王成安抬頭。

  「第一本帳在改。」

  「不是它自己改。」

  陸遠看向眾人手裡的冊子。

  「是我們寫進去的東西在改它。」

  白紗人臉色驟沉。

  「不能讓它完成。」

  「第一本帳一旦承認本人確認」,所有舊規都會失效。」

  「那不是正好?」

  「不。」

  「沒有舊規,便沒有邊界。」

  「人會隨意改名,罪會隨意改寫,死人會被重新塑造。」

  陸遠道:「所以要留下邊界。」

  「本人可以確認,但不能抹掉物證。」

  「新名可以成立,但舊事不能消失。」

  「去處可以自定,但占過的田、傷過的人、欠下的債都要查。」

  「這才叫改帳,不是毀帳。」

  王成安立刻在旁邊寫下三條。

  「名可自認。」

  「事須留證。」

  「債不因改名而消。」

  第一本帳發出一聲沉重的響動。

  白紗人伸手來搶。

  周衡擋在他面前。

  「你守了二十七年,卻從沒想過這三條?」

  「我想過。」

  「但沒有人能做到。」

  「那就從今天開始。」

  林照玄墨線纏住白紗人的手腕。

  「你若不願看,就別再冒充顧長庚。」

  白紗人猛地一掙。

  白手套撕裂,露出一隻布滿黑色字痕的手。

  那些字痕像蟲一樣爬向林照玄。

  「你們會後悔。」

  「等三十六屯全亂了,你們會求我重新立門。」

  陸遠將第一本帳合上。

  「到那時再說。」

  「你先把自己的名留下。」

  白紗人怔住。

  「我?」

  「你不說自己代表顧長庚嗎?」

  「那就寫下你自己的名字,再寫你借了誰的名。」

  「若你不肯,我們便只記「白紗人,名待查,曾守第一本帳」。

  「這也算名?」

  「算事實。」

  白紗人盯著他。

  久久之後,他慢慢摘下另一隻手套。

  掌心黑痕匯成三個字:「顧無回。」

  王成安低聲念出。

  「顧無回。」

  「不是顧長庚。」

  「不是韓守墨。」

  白紗人道:「我原名早就沒了。」

  「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顧無回?」

  「顧念無回。」

  「你念誰?」

  「所有回不來的人。」

  陸遠點頭。

  「那便記上。」

  顧無回看著第一本帳。

  「你們會把我寫進哪裡?」

  「守帳者。」

  「不是立門人?」

  「你若不再替人作主,就不是。」

  顧無回笑了一聲。

  「我守了二十七年的帳,最後只換來一個「守帳者」。」

  「總比無名好。」

  「有名便有責。」

  顧無回神情一滯。

  王成安已經寫下:「顧無回,自取名。」

  「曾借顧長庚之影守第一本帳。」

  「刪名、護名之事各有其證,待分冊。」

  「不得代顧長庚作答。」

  這行字落下,顧無回身後的兩道影子終於分開。

  一道是顧長庚的舊影,穿著藥鋪長衫,手裡提著藥箱。

  另一道是顧無回的影,戴著破裂的白手套,肩上背著獸皮帳冊。

  顧長庚舊影沒有看陸遠,只朝他點了點頭。

  隨後化成一縷淡煙,回到第一本帳的封面。

  顧無回站在原地,第一次沒有借別人的臉。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去哪兒?」

  「把第一本帳分成六份。」

  「為什麼六份?」

  「因為你們六個人各自看見了不同的部分。」

  「不能由一人抄全。」

  陸遠道:「第七個人呢?」

  韓七抬起頭。

  「我不需要抄。」

  「為什麼?」

  「我留在這裡。」

  「守第一刪名處?」

  「不是。」

  韓七望向礦道入口。

  「我去找那五個人。」

  「他們的名字已經回來了。」

  「可他們未必還記得自己。」

  陸遠將那張寫有「五人」的紙遞給他。

  「帶上。」

  韓七接過。

  紙上五個名字並列,沒有主名,也沒有總數。

  他將紙貼在胸前。

  「如果找不到呢?」

  「就記待尋。」

  「如果他們已經變成別的名字呢?」

  「就並列記。」

  韓七點頭。

  「這次,不刪。」

  礦道外傳來一陣風聲。

  三十六口井的水聲漸漸平息。

  紅紙不再亂飛,紛紛落到各自的屯名旁邊。

  白狼溝方向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馬家溝義井上方,缺碗柳正將一塊副冊木牌釘在井邊。

  小石屯的那張紅紙,則在雪中緩緩寫出新的內容:「許柳氏,柳家溝人,閨名待查。」

  許二小看見後,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不是「無名」。

  是「待查」。

  這兩個字,給他娘留下了往後還能繼續找的路。

  他用力擦臉。

  「等俺回去,俺也去柳家溝查。」

  宋青禾看著他。

  「若查不到呢?」

  「那就一直留著待查。」

  「俺娘不是因為查不到,才變成沒名字。」

  「她本來就有。」

  眾人沿礦道往外走。

  顧無回沒有跟來。

  他站在第一本帳旁,將那隻破白手套放在石台上,開始重新抄錄。

  每抄一頁,便先寫一句:「此為抄本,非總名。」

  陸遠走到洞口時,回頭看見第一本帳封面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

  那缺口形似一扇沒有門板的門。

  自守留下的印記,也出現在了這裡。

  顧無回看著那道缺口,低聲道:「門不閉,帳才有改處。」

  陸遠點頭。

  「別把缺口補上。」

  他們離開礦道。

  天已經蒙蒙亮。

  沈硯山仍站在老龍背下,三十六口井的紅紙在他身後飄動。

  他的白手套已經摘掉,手掌上只剩一道道舊掌印。

  陸遠把第一本帳的分冊安排說給他聽。

  「來處、去處、親證、物證、殘名、亡者,六冊分開。」

  「每個屯各留副本。」

  「本人確認不與舊事衝突。」

  「改名不銷債。」

  「無名不歸公。」

  沈硯山聽完,問:「沒有總冊?」

  「只有索引。」

  「誰掌索引?」

  「輪流。」

  「多久輪一次?」

  「各地自己定,但不得連續由一人掌。」

  沈硯山看向王成安。

  「你不接主帳?」

  王成安道:「不接。」

  「那你接什麼?」

  「校帳。」

  「有何不同?」

  「主帳替所有人作主。」

  「校帳只指出哪裡對不上。」

  沈硯山沉默良久。

  「這比主帳麻煩得多。」

  「對。」

  「也慢。」

  「對。」

  「會爭很多年。」

  「對。」

  「你們不怕?」

  陸遠看向剛剛亮起的天色。

  「怕。」

  「可活人本來就麻煩。」

  「若怕麻煩,便會有人替我們把所有人寫成一個名字。」

  沈硯山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那我該做什麼?」

  「回三十六屯。」

  「把舊冊一一交回去。」

  「告訴他們,副冊不是命令。」

  「有人不認呢?」

  「記下不認。」

  「有人要重新立壇?」

  「先問他願不願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

  沈硯山點了點頭。

  「我會去。」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知道顧長庚從北山帶走的那三十二人,後來去了哪裡嗎?」

  沈硯山看向陸遠。

  「第一本帳只記了三十一個。」

  「少一個是誰?」

  「你。」

  陸遠早已猜到,卻仍感到胸口微沉。

  「另外三十一人呢?」

  「有十九人留在關外,後代散入三十六屯。」

  「有七人回了關內。」

  「有三人死在路上。」

  「顧長庚曾想把他們重新聚起來。」

  「為何沒做?」

  「因為其中一人不願回。」

  「誰?」

  「一個姓陸的孩子。」

  陸遠一怔。

  「還有別人姓陸?」

  「不是。」

  沈硯山道:「他說,那個孩子不該再被歸進顧長庚的三十二人。」

  「他已經有自己的路。」

  「所以顧長庚只在帳上寫了「無名童子」。」

  「後來他又在旁邊添了一句。」

  「什麼?」

  沈硯山看向陸遠。

  「「本人若問,不代答。」」

  風從老龍背吹下來。

  陸遠閉了閉眼。

  師父果然什麼都留下了。

  只是從不替他把答案說完。

  許二小拍了拍他的肩。

  「陸哥兒,俺娘的閨名要查,你的本名也要查。」

  「俺也去幫你。」

  王成安道:「我也幫。」

  林照玄、周衡和宋青禾沒有說話,卻都站在他身側。

  陸遠看著六人的影子。

  這一次,影子沒有合成一門。

  六道影子各自落在雪地上,彼此相連,卻保留著清楚的邊界。

  第七道影子站在礦道口,韓七已經離開。

  顧無回的影子留在帳房。

  沈硯山的影子則向三十六屯方向延伸。

  每個人都走自己的路。

  但同路仍在。

  就在眾人準備下山時,王成安忽然從空算盤框裡抽出一根細線。

  線的末端,纏著一片極薄的黑紙。

  黑紙上只有一行新字:「關外三十六屯帳已改。」

  「關內九門舊冊,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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