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開爐（5K）
第137章 開爐（5K）
天亮後監天司從顧家私軍里點了四十個人出去采腐龍藤。
四十個進去，回來二十六個。
鍛骨境中期的打手，在萬毒森海里跟三歲小孩進虎籠沒什麼兩樣。
但腐龍藤的量總算湊夠了。
二十六個活著回來的人拎著一捆捆暗紫色的藤蔓往爐子旁邊堆，藤上的汁液滴在碎礦石地面上，礦石嘶嘶冒煙，燒出一個個黑點。
空氣里的腥甜味又濃了一層。
顧長明看著這堆藤蔓出神。
他在算帳一出發時帶了一百零三個鐵甲私軍，路上死了三十二個，到營地又折了十四個。
還剩五十七個。
五十七條命，換了幾捆爛藤蔓。
這筆買賣虧不虧，得看魏公公事成之後給多少。
此時，營地的氣氛變了。
不是緊張，是一種帶著秩序感的肅殺。
黑衣校尉們不再三三兩兩紮堆嚼乾糧，而是按編制站成四列，腰刀出鞘，刀尖朝下，沉默地等候。
魏公公站在六座熔爐前方，雙手背在身後。
「開爐。」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整個營地都聽見了。
爐壁上的銘文同時亮了。
暗紅色的光從刻痕里滲出來，沿著溝槽匯聚到爐底的石槽。
化龍涎的液面開始翻滾，氣泡從底部撲騰上來，破裂時發出「噗、噗」的悶響。
腥臭味瞬間濃了五倍。
徐浩站在校尉隊列的中段，帽檐壓著眉骨。
他的呼吸節奏跟身邊的同伴完全一致短促、粗重、帶著嘴裡蠟丸的苦味。
魏公公從內圈帳篷里走出來。
身上的錦袍換成了一件窄袖黑衫，袖口扎得緊緊的，露出兩隻白得不正常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掌心塗了一層淡黃色的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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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黑鼎旁邊，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鼎壁。
徐浩的腰間，噬海刀震了一下。
幅度極小。
刀身傳出一聲幾乎察覺不到的嗡鳴，像蚊子振翅。
只有半息，隨即消失。
沒人注意到。
但徐浩感覺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手背上的皮膚感受到的。
刀柄處的金屬溫度在這半息之內驟降了一截，冷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
然後回升。
噬海刀的陰煞在他的經脈里涌了一下，像一條沉睡的蛇被驚醒，抬了抬頭，又趴了回去。
黑鼎的紋路在魏公公的掌下亮了一圈。
不是藏龍城銘文那種暗金色的光，是一種深沉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脈動。
脈動從鼎口沿著紋路向下流淌，匯入鼎底。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極輕。
但徐浩感受得清清楚楚地底深處，鎮龍釘的封印表面被什麼東西舔了一口。
「今「化龍涎差三爐的量了。」魏公公收回手，擦了擦掌心的藥膏，聲音又尖又細，天用新料。」
他轉頭看向鐵籠車。
「把人帶過來。」
四個銅牌校尉走向鐵籠。
鐵門打開，鎖鏈嘩啦響。
藥奴們被拽了出來。
他們的腿在發軟，有人直接癱在地上被拖著走。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雙手抱著鐵欄不肯松，兩個校尉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掰到第三根的時候骨頭斷了，漢子慘叫一聲，手鬆開，被拖走。
沈小寒被拉出來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站得筆直，用一雙比實際年齡沉穩的多的眼睛掃了一圈營地，然後看向徐浩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
藥奴都被趕到煉藥區的空地上。
一百二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擠在六座熔爐前。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有人已經哭不出來了，跪在地上兩眼發直，嘴唇不停翕動，像在念一段沒人聽的經文。
魏公公站在黑鼎旁邊，兩手背在身後，目光從藥奴的腦袋頂上掃過去。
「按爐分組。
每爐二十人，分四輪投。每一輪投五個。」
他的聲音不高，但傳遍整個煉藥區。
「腐龍藤入爐。」
六座熔爐旁各站著兩個藥師。
藥師穿的不是監天司黑衣，是灰白的粗布罩衫，口鼻蒙著浸過藥液的布巾，露在外面的眼睛通紅—數月接觸化龍涎的煙氣，給眼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藥師們彎腰搬起腳邊堆著的腐龍藤。
藤蔓比成人手臂粗，表皮暗紫，布滿疙瘩狀的結節，斷口處不斷滲出粘稠的墨綠色汁液。
汁液滴在地上嘶嘶作響，碎礦石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藤蔓被塞進爐口。
爐壁銘文亮了一圈。
暗紅色的光沿著溝槽涌動，將腐龍藤包裹。
藤蔓在高溫和銘文的雙重作用下迅速軟化、融解，化成一團暗紫色的漿液，順著爐壁內壁流入底部石槽，與先前的化龍涎混合。
石槽里的液面猛地翻了一下。
顏色變了。
從暗紅變成黑紅，表面浮起一層油亮的紫膜。
氣泡更密，破裂的速度更快，噗噗噗噗連成一片，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濃稠毒血。
味道也變了。
腥甜里多了一股焦苦，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外圈的幾個磨皮境校尉當場乾嘔，蹲在地上吐了一地。
「行了。」魏公公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上人。」
每座熔爐旁邊都砌了一個石台。
石台比熔爐略高，台面三尺寬，五尺長，從台面延伸到爐口。檯面上鑿了兩道淺槽不是排水的，是卡人的。
將人平放在石台上，手腳分別卡進淺槽，從台面推進爐口，人會順著斜面滑入爐膛。
整套流程的設計痕跡極其清晰。
石台的角度、淺槽的寬度、爐口的大小—全是精確計算過的。
這不是第一次用，也不是臨時起意。
監天司做過很多次了。
四個校尉走進藥奴堆里，開始點人。
「你，你，你站起來！」
被點到的藥奴有的嚎叫著往後縮，有的渾身癱軟被直接架起來拖。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死死抱住旁邊一個老頭的腿，指甲陷進老頭的小腿肉里，怎麼掰都掰不開。
校尉不耐煩了，鐵尺搶下去把她的右手腕砸斷，骨茬戳出皮膚，婦人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校尉拎著她斷了的手往外拖。
老頭趴在地上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一爐，五個人。
兩男兩女一老頭。
被架上石台的時候，其中一個男人突然掙脫了校尉的手，跪在石台邊上朝魏公公的方向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會採藥！我能幹活！別」」
一個校尉走上去，踹在他腰上，把他踹翻在石台上。
兩條腿卡進淺槽，另一個校尉按住肩膀，往爐口方向推。
男人的手指在石檯面上劃出幹道血痕。指甲全翻了。
推進去的一瞬間，爐口內壁的銘文爆出一圈紅光。
沒有慘叫。
聲音在接觸銘文的那一刻就被吞了。
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人進去之後所有的動靜都被截斷。
但徐浩看見了。
他站在校尉隊列里，帽檐壓著眉骨，只露出觀骨以下的半張臉。這張臉是趙七的，表情是一個銅牌校尉該有的—麻木、服從。
但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看得清清楚楚。
爐膛里，銘文的紅光將人體包裹。
皮肉在高溫和腐龍藤的雙重作用下迅速溶解，不是燒成灰，是被分解成更細的東西血、肉、骨、髓，每一種組織都被銘文分離、提純、壓榨。
像擰一塊抹布。
擰到最後一滴水都不剩。
提純出來的精華沿著爐壁溝槽匯入石槽。
石槽中化龍涎的顏色經過活人血肉精華的調和，顏色變成了之前見到的暗紅色。
液面微微上漲。
這一幕在另外五個熔爐前同步上演。
第一爐填完了。
六個石槽里的化龍涎冒著濃稠的暗紅泡沫，順著地面的淺溝向黑鼎緩緩流去。
徐浩的腰間，噬海刀又在震。
這次的幅度比上一次大。
刀鞘里的嗡鳴持續了整整三息才消失。陰煞從刀身湧入徐浩的掌心，沿著經脈直衝骨髓。
易髓境的銀化骨髓將這股陰煞全數吞了下去。
不。
不只是陰煞。
裡面摻著別的東西。
一股微弱的、帶著上古器物特有頻率的能量，正從黑鼎的方向一穿過六座熔爐之間的空氣被噬海刀捕捉到了。
黑鼎在運轉時溢出的能量碎片，被同源的噬海刀吸了過來。
徐浩的右手按住刀柄，用骨骼共振的頻率強行壓制住噬海刀的震動。
易髓境的銀化骨髓瘋狂吞噬著刀身傳來的陰煞波動，將它碾碎、消化、吸收。
壓住了。
徐浩的右手從刀柄上鬆開，垂回身側。
沒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熔爐吸走了。
「下一組。」魏公公說。
第二爐開始上人了。
沈小寒被排在第三爐。
男孩站在隊列的末尾，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面前的一個女人已經哭到脫力，軟在兩個校尉中間被架著走。
沈小寒沒看她，也沒看熔爐。
他在看東北方向。
東北角。
鐵籠車的位置。
他記住了。
第二爐開始了，同樣的流程。
點人、拖、架上石台、推。
哭聲、求饒聲、骨折聲，像一段已經排練過無數遍的戲碼。
銘文變亮，化龍涎變深。
黑鼎底部的紋路脈動頻率加快了一分。
魏公公盯著黑鼎，滿臉都是克制不住的興奮。
「好，好東西。」他搓著手，指甲在掌心刮出輕響，「再有一爐，化龍涎就夠了。
今夜子時，讓白百戶下去，三天之內」
他頓住了。
扭頭看向營地外圍。
白娥站起來了。
黑斗篷下的身形從鐵柱旁緩緩直起，動作依舊是關節一節節舒展的方式。
她朝煉藥區走來。
腳步無聲。
整個營地的溫度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降了三分。
不是錯覺。
石槽里化龍涎的液面冒出來的氣泡，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了。
連爐壁上銘文的光都暗了一瞬。
魏公公的興奮消失了。
他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變成了一種飼獸人面對猛獸的謹慎。
「白百戶，還沒到您的時辰」」
白娥沒理他。
她走到黑鼎前面，停下。
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緩緩亮起。
她的頭轉了。
朝著徐浩的方向。
兩點暗紅色的光穿過帽檐的陰影，穿過晨霧，穿過校尉隊列中十幾個黑衣人的身影，精準地鎖定在他腰間的厚背大刀上。
「這兒有一樣東西。」白娥的聲音從帽檐下飄出來，無溫度，無起伏，像從棺材板底下傳來的。
「醒了。」
白娥的話音落下，整個營地的空氣瞬間凝固。
魏公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徐浩所在的校尉隊列。
「圍起來！」尖細的嗓音撕裂了晨霧。
外圍的銀牌甲士鏘然拔刀，數十名親衛瞬間將這十幾名黑衣校尉團團包圍。
周淵大步走上前，目光陰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徐浩站在隊列中段，眼神茫然，呼吸急促。
他將驚恐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虛貼著腰間的噬海刀。
噬海刀沒有刀鞘。
這就是一把通體暗黑的寬刃長刀。
此刻，刀身上的上古紋路已經完全隱沒。
就在白娥看過來的一瞬間，徐浩催動了易髓境的銀化骨髓。
骨髓爆發出恐怖的吞噬力，將噬海刀散發出的同源頻率連同極寒陰煞一口吞下。
現在，這把刀看起來就是一把在鐵匠鋪里花二兩銀子打的普通黑鐵刀。
白娥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極為僵硬，每走一步，地面的碎礦石都會結出一層白霜。
她停在隊列前方三尺處。
暗紅色的目光在十幾名校尉身上逐一掃過。
視線落在徐浩身上時，停頓了半息。
徐浩眼觀鼻，鼻觀心，身體微微發抖。
這是低階武者面對高階威壓時的正常生理反應。
白娥沒有看出破綻。
她轉過頭，看向徐浩腰間的刀。
沒有花紋，沒有煞氣，沒有共鳴。
「不在了。」白娥開口，聲音乾澀。
魏公公快步走過來，臉色陰沉。「白百戶，您方才說有東西醒了，是什麼東西？」
「一件能讓鼎興奮的東西。」白娥抬起手，指了指中央的黑鼎，「剛才，鼎的脈動亂了。有同源的器物靠近。」
魏公公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鼎是拔除鎮龍釘的核心陣眼。
這是大衡皇室耗費無數資源從一處上古遺蹟中挖出來的殘鼎。
如果有同源器物在這裡，必定會干擾陣法運轉。
「搜！」魏公公厲聲喝道，「挨個搜！把他們身上的兵器全卸下來！」
銀牌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下校尉們腰間的刀劍，堆在空地上。
徐浩的噬海刀也被扔進了兵器堆里。
刀身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音，毫無異狀。
魏公公親自走到兵器堆前，掌心泛起一層淡黃色的罡氣，挨個探查。
半炷香後，他站起身，臉色難看。
全是普通的制式兵器，沾著瘴氣和血腥味，沒有任何上古器物的氣息。
「白百戶，您是不是感知錯了？」周淵小心翼翼地問。
白娥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重新走回黑鼎旁。「也許是殘留在地底的碎片。時辰快到了，別誤了事。」
魏公公咬了咬牙。
化龍涎的煉製不能停，一旦中斷，前兩爐的藥力就會揮發。
鎮龍釘的封印正在最脆弱的時刻，錯失良機，他擔待不起。
「把刀發下去，繼續填爐！」魏公公揮手。
校尉們撿回自己的兵器，重新列隊。
徐浩將噬海刀重新掛回腰間。
骨髓深處的吞噬力持續運轉，牢牢鎖死刀身的每一絲波動。
第三爐開始了。
十三個藥奴里，還剩五個。沈小寒排在第一個。
兩名校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小寒的胳膊，往第三座熔爐拖去。
爐壁上的銘文已經亮到了極致，石槽里的化龍涎翻滾著黑紅色的泡沫，腥臭味刺得人眼睛發酸。
沈小寒沒有哭喊。
他的雙腳拖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東北角的鐵籠車。
徐浩站在隊列里，右手握住了刀柄。
距離熔爐還有十步。
徐浩的拇指在刀柄護手上輕輕一推。
死牢斂息靈效瞬間解除。
易髓境的吞噬力逆轉，化為狂暴的排斥力。
被壓制到極點的極寒陰煞和同源頻率，在這一刻決堤而出，順著徐浩的掌心瘋狂灌入噬海刀。
刀身表面，隱沒的上古紋路瞬間爆發出刺目的暗銀色光芒。
嗡！
一聲巨大的刀鳴響徹營地。
營地中央的黑鼎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鼎身上的紋路瞬間亮起，與噬海刀的暗銀色光芒遙相呼應。
同源共鳴。
黑鼎底部的陣法運轉路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打亂。
原本流向地底封印的化龍涎，突然逆流而上，順著淺溝瘋狂倒灌回六座熔爐的石槽。
「怎麼回事！」魏公公尖叫出聲，身形暴退。
架著沈小寒的兩名校尉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氣血翻湧，雙手一松。
沈小寒落地，就地一滾，直接竄向東北角的鐵籠車。
徐浩動了。
驚濤步催動到極致。
他沒有沖向魏公公，也沒有沖向白娥，而是直奔離他最近的熔爐。
周圍的黑衣校尉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一股恐怖的重壓瞬間降臨。
通竅境的氣血毫無保留地釋放。
徐浩揮刀。
暗銀色的上古紋路在刀身上流轉，極寒陰煞將周圍的瘴氣凍結成冰晶。
他雙手握刀，骨骼共振疊加到刀鋒，對著身旁熔爐的爐壁狠狠劈下。
無妄九斬，第一斬。
刀鋒切入刻滿銘文的磚石，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噬海刀輕易撕裂了熔爐的陣法結構。
轟！
左數第三座熔爐從中間炸開。
倒灌的化龍涎失去束縛，化作漫天黑紅色的毒雨，朝著四面八方飛濺。
「攔住他！」周淵大吼，通竅境的罡氣化作氣刃，劈向徐浩的後背。
徐浩看都不看，反手一刀揮出。
噬海刀的極寒陰煞撞上灰白氣刃。
氣刃瞬間崩碎，陰煞去勢不減，直接掃中周淵的胸口。
周淵悶哼一聲，胸前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鐵柱上。
營地大亂。
倒灌的化龍涎落在一旁的顧家私軍身上。
鐵甲瞬間被腐蝕穿透，皮肉發出嗤嗤的聲響，慘叫聲響成一片。
魏公公站在黑鼎旁，尖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殺了他！給雜家殺了他！」
徐浩立於廢墟之上，隨手抹去臉上的偽裝。
他甩去刀鋒上沾染的礦石碎屑，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鎖定在魏公公和白娥身上。
「你們的藥，煉不成了。
「7
黑鼎的震顫愈發劇烈，鼎口的暗紅光芒開始閃爍不定。
地脈深處，那根被壓制了許久的鎮龍釘，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
天亮後監天司從顧家私軍里點了四十個人出去采腐龍藤。
四十個進去，回來二十六個。
鍛骨境中期的打手，在萬毒森海里跟三歲小孩進虎籠沒什麼兩樣。
但腐龍藤的量總算湊夠了。
二十六個活著回來的人拎著一捆捆暗紫色的藤蔓往爐子旁邊堆，藤上的汁液滴在碎礦石地面上，礦石嘶嘶冒煙，燒出一個個黑點。
空氣里的腥甜味又濃了一層。
顧長明看著這堆藤蔓出神。
他在算帳一出發時帶了一百零三個鐵甲私軍，路上死了三十二個，到營地又折了十四個。
還剩五十七個。
五十七條命，換了幾捆爛藤蔓。
這筆買賣虧不虧，得看魏公公事成之後給多少。
此時，營地的氣氛變了。
不是緊張，是一種帶著秩序感的肅殺。
黑衣校尉們不再三三兩兩紮堆嚼乾糧，而是按編制站成四列，腰刀出鞘，刀尖朝下，沉默地等候。
魏公公站在六座熔爐前方，雙手背在身後。
「開爐。」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整個營地都聽見了。
爐壁上的銘文同時亮了。
暗紅色的光從刻痕里滲出來，沿著溝槽匯聚到爐底的石槽。
化龍涎的液面開始翻滾，氣泡從底部撲騰上來，破裂時發出「噗、噗」的悶響。
腥臭味瞬間濃了五倍。
徐浩站在校尉隊列的中段，帽檐壓著眉骨。
他的呼吸節奏跟身邊的同伴完全一致短促、粗重、帶著嘴裡蠟丸的苦味。
魏公公從內圈帳篷里走出來。
身上的錦袍換成了一件窄袖黑衫，袖口扎得緊緊的，露出兩隻白得不正常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掌心塗了一層淡黃色的藥膏。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他走到黑鼎旁邊，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鼎壁。
徐浩的腰間，噬海刀震了一下。
幅度極小。
刀身傳出一聲幾乎察覺不到的嗡鳴，像蚊子振翅。
只有半息，隨即消失。
沒人注意到。
但徐浩感覺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手背上的皮膚感受到的。
刀柄處的金屬溫度在這半息之內驟降了一截，冷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
然後回升。
噬海刀的陰煞在他的經脈里涌了一下，像一條沉睡的蛇被驚醒，抬了抬頭，又趴了回去。
黑鼎的紋路在魏公公的掌下亮了一圈。
不是藏龍城銘文那種暗金色的光，是一種深沉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脈動。
脈動從鼎口沿著紋路向下流淌，匯入鼎底。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極輕。
但徐浩感受得清清楚楚地底深處，鎮龍釘的封印表面被什麼東西舔了一口。
「今「化龍涎差三爐的量了。」魏公公收回手，擦了擦掌心的藥膏，聲音又尖又細，天用新料。」
他轉頭看向鐵籠車。
「把人帶過來。」
四個銅牌校尉走向鐵籠。
鐵門打開，鎖鏈嘩啦響。
藥奴們被拽了出來。
他們的腿在發軟，有人直接癱在地上被拖著走。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雙手抱著鐵欄不肯松，兩個校尉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掰到第三根的時候骨頭斷了，漢子慘叫一聲，手鬆開，被拖走。
沈小寒被拉出來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站得筆直，用一雙比實際年齡沉穩的多的眼睛掃了一圈營地，然後看向徐浩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
藥奴都被趕到煉藥區的空地上。
一百二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擠在六座熔爐前。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有人已經哭不出來了，跪在地上兩眼發直，嘴唇不停翕動，像在念一段沒人聽的經文。
魏公公站在黑鼎旁邊，兩手背在身後，目光從藥奴的腦袋頂上掃過去。
「按爐分組。
每爐二十人，分四輪投。每一輪投五個。」
他的聲音不高，但傳遍整個煉藥區。
「腐龍藤入爐。」
六座熔爐旁各站著兩個藥師。
藥師穿的不是監天司黑衣，是灰白的粗布罩衫，口鼻蒙著浸過藥液的布巾，露在外面的眼睛通紅—數月接觸化龍涎的煙氣，給眼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藥師們彎腰搬起腳邊堆著的腐龍藤。
藤蔓比成人手臂粗，表皮暗紫，布滿疙瘩狀的結節，斷口處不斷滲出粘稠的墨綠色汁液。
汁液滴在地上嘶嘶作響，碎礦石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藤蔓被塞進爐口。
爐壁銘文亮了一圈。
暗紅色的光沿著溝槽涌動，將腐龍藤包裹。
藤蔓在高溫和銘文的雙重作用下迅速軟化、融解，化成一團暗紫色的漿液，順著爐壁內壁流入底部石槽，與先前的化龍涎混合。
石槽里的液面猛地翻了一下。
顏色變了。
從暗紅變成黑紅，表面浮起一層油亮的紫膜。
氣泡更密，破裂的速度更快，噗噗噗噗連成一片，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濃稠毒血。
味道也變了。
腥甜里多了一股焦苦，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外圈的幾個磨皮境校尉當場乾嘔，蹲在地上吐了一地。
「行了。」魏公公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上人。」
每座熔爐旁邊都砌了一個石台。
石台比熔爐略高，台面三尺寬，五尺長，從台面延伸到爐口。檯面上鑿了兩道淺槽不是排水的，是卡人的。
將人平放在石台上，手腳分別卡進淺槽，從台面推進爐口，人會順著斜面滑入爐膛。
整套流程的設計痕跡極其清晰。
石台的角度、淺槽的寬度、爐口的大小—全是精確計算過的。
這不是第一次用，也不是臨時起意。
監天司做過很多次了。
四個校尉走進藥奴堆里，開始點人。
「你，你，你站起來！」
被點到的藥奴有的嚎叫著往後縮，有的渾身癱軟被直接架起來拖。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死死抱住旁邊一個老頭的腿，指甲陷進老頭的小腿肉里，怎麼掰都掰不開。
校尉不耐煩了，鐵尺搶下去把她的右手腕砸斷，骨茬戳出皮膚，婦人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校尉拎著她斷了的手往外拖。
老頭趴在地上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一爐，五個人。
兩男兩女一老頭。
被架上石台的時候，其中一個男人突然掙脫了校尉的手，跪在石台邊上朝魏公公的方向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會採藥！我能幹活！別」」
一個校尉走上去，踹在他腰上，把他踹翻在石台上。
兩條腿卡進淺槽，另一個校尉按住肩膀，往爐口方向推。
男人的手指在石檯面上劃出幹道血痕。指甲全翻了。
推進去的一瞬間，爐口內壁的銘文爆出一圈紅光。
沒有慘叫。
聲音在接觸銘文的那一刻就被吞了。
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人進去之後所有的動靜都被截斷。
但徐浩看見了。
他站在校尉隊列里，帽檐壓著眉骨，只露出觀骨以下的半張臉。這張臉是趙七的，表情是一個銅牌校尉該有的—麻木、服從。
但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看得清清楚楚。
爐膛里，銘文的紅光將人體包裹。
皮肉在高溫和腐龍藤的雙重作用下迅速溶解，不是燒成灰，是被分解成更細的東西血、肉、骨、髓，每一種組織都被銘文分離、提純、壓榨。
像擰一塊抹布。
擰到最後一滴水都不剩。
提純出來的精華沿著爐壁溝槽匯入石槽。
石槽中化龍涎的顏色經過活人血肉精華的調和，顏色變成了之前見到的暗紅色。
液面微微上漲。
這一幕在另外五個熔爐前同步上演。
第一爐填完了。
六個石槽里的化龍涎冒著濃稠的暗紅泡沫，順著地面的淺溝向黑鼎緩緩流去。
徐浩的腰間，噬海刀又在震。
這次的幅度比上一次大。
刀鞘里的嗡鳴持續了整整三息才消失。陰煞從刀身湧入徐浩的掌心，沿著經脈直衝骨髓。
易髓境的銀化骨髓將這股陰煞全數吞了下去。
不。
不只是陰煞。
裡面摻著別的東西。
一股微弱的、帶著上古器物特有頻率的能量，正從黑鼎的方向一穿過六座熔爐之間的空氣被噬海刀捕捉到了。
黑鼎在運轉時溢出的能量碎片，被同源的噬海刀吸了過來。
徐浩的右手按住刀柄，用骨骼共振的頻率強行壓制住噬海刀的震動。
易髓境的銀化骨髓瘋狂吞噬著刀身傳來的陰煞波動，將它碾碎、消化、吸收。
壓住了。
徐浩的右手從刀柄上鬆開，垂回身側。
沒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熔爐吸走了。
「下一組。」魏公公說。
第二爐開始上人了。
沈小寒被排在第三爐。
男孩站在隊列的末尾，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面前的一個女人已經哭到脫力，軟在兩個校尉中間被架著走。
沈小寒沒看她，也沒看熔爐。
他在看東北方向。
東北角。
鐵籠車的位置。
他記住了。
第二爐開始了，同樣的流程。
點人、拖、架上石台、推。
哭聲、求饒聲、骨折聲，像一段已經排練過無數遍的戲碼。
銘文變亮，化龍涎變深。
黑鼎底部的紋路脈動頻率加快了一分。
魏公公盯著黑鼎，滿臉都是克制不住的興奮。
「好，好東西。」他搓著手，指甲在掌心刮出輕響，「再有一爐，化龍涎就夠了。
今夜子時，讓白百戶下去，三天之內」
他頓住了。
扭頭看向營地外圍。
白娥站起來了。
黑斗篷下的身形從鐵柱旁緩緩直起，動作依舊是關節一節節舒展的方式。
她朝煉藥區走來。
腳步無聲。
整個營地的溫度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降了三分。
不是錯覺。
石槽里化龍涎的液面冒出來的氣泡，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了。
連爐壁上銘文的光都暗了一瞬。
魏公公的興奮消失了。
他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變成了一種飼獸人面對猛獸的謹慎。
「白百戶，還沒到您的時辰」」
白娥沒理他。
她走到黑鼎前面，停下。
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緩緩亮起。
她的頭轉了。
朝著徐浩的方向。
兩點暗紅色的光穿過帽檐的陰影，穿過晨霧，穿過校尉隊列中十幾個黑衣人的身影，精準地鎖定在他腰間的厚背大刀上。
「這兒有一樣東西。」白娥的聲音從帽檐下飄出來，無溫度，無起伏，像從棺材板底下傳來的。
「醒了。」
白娥的話音落下，整個營地的空氣瞬間凝固。
魏公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徐浩所在的校尉隊列。
「圍起來！」尖細的嗓音撕裂了晨霧。
外圍的銀牌甲士鏘然拔刀，數十名親衛瞬間將這十幾名黑衣校尉團團包圍。
周淵大步走上前，目光陰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徐浩站在隊列中段，眼神茫然，呼吸急促。
他將驚恐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虛貼著腰間的噬海刀。
噬海刀沒有刀鞘。
這就是一把通體暗黑的寬刃長刀。
此刻，刀身上的上古紋路已經完全隱沒。
就在白娥看過來的一瞬間，徐浩催動了易髓境的銀化骨髓。
骨髓爆發出恐怖的吞噬力，將噬海刀散發出的同源頻率連同極寒陰煞一口吞下。
現在，這把刀看起來就是一把在鐵匠鋪里花二兩銀子打的普通黑鐵刀。
白娥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極為僵硬，每走一步，地面的碎礦石都會結出一層白霜。
她停在隊列前方三尺處。
暗紅色的目光在十幾名校尉身上逐一掃過。
視線落在徐浩身上時，停頓了半息。
徐浩眼觀鼻，鼻觀心，身體微微發抖。
這是低階武者面對高階威壓時的正常生理反應。
白娥沒有看出破綻。
她轉過頭，看向徐浩腰間的刀。
沒有花紋，沒有煞氣，沒有共鳴。
「不在了。」白娥開口，聲音乾澀。
魏公公快步走過來，臉色陰沉。「白百戶，您方才說有東西醒了，是什麼東西？」
「一件能讓鼎興奮的東西。」白娥抬起手，指了指中央的黑鼎，「剛才，鼎的脈動亂了。有同源的器物靠近。」
魏公公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鼎是拔除鎮龍釘的核心陣眼。
這是大衡皇室耗費無數資源從一處上古遺蹟中挖出來的殘鼎。
如果有同源器物在這裡，必定會干擾陣法運轉。
「搜！」魏公公厲聲喝道，「挨個搜！把他們身上的兵器全卸下來！」
銀牌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下校尉們腰間的刀劍，堆在空地上。
徐浩的噬海刀也被扔進了兵器堆里。
刀身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音，毫無異狀。
魏公公親自走到兵器堆前，掌心泛起一層淡黃色的罡氣，挨個探查。
半炷香後，他站起身，臉色難看。
全是普通的制式兵器，沾著瘴氣和血腥味，沒有任何上古器物的氣息。
「白百戶，您是不是感知錯了？」周淵小心翼翼地問。
白娥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重新走回黑鼎旁。「也許是殘留在地底的碎片。時辰快到了，別誤了事。」
魏公公咬了咬牙。
化龍涎的煉製不能停，一旦中斷，前兩爐的藥力就會揮發。
鎮龍釘的封印正在最脆弱的時刻，錯失良機，他擔待不起。
「把刀發下去，繼續填爐！」魏公公揮手。
校尉們撿回自己的兵器，重新列隊。
徐浩將噬海刀重新掛回腰間。
骨髓深處的吞噬力持續運轉，牢牢鎖死刀身的每一絲波動。
第三爐開始了。
十三個藥奴里，還剩五個。沈小寒排在第一個。
兩名校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小寒的胳膊，往第三座熔爐拖去。
爐壁上的銘文已經亮到了極致，石槽里的化龍涎翻滾著黑紅色的泡沫，腥臭味刺得人眼睛發酸。
沈小寒沒有哭喊。
他的雙腳拖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東北角的鐵籠車。
徐浩站在隊列里，右手握住了刀柄。
距離熔爐還有十步。
徐浩的拇指在刀柄護手上輕輕一推。
死牢斂息靈效瞬間解除。
易髓境的吞噬力逆轉，化為狂暴的排斥力。
被壓制到極點的極寒陰煞和同源頻率，在這一刻決堤而出，順著徐浩的掌心瘋狂灌入噬海刀。
刀身表面，隱沒的上古紋路瞬間爆發出刺目的暗銀色光芒。
嗡！
一聲巨大的刀鳴響徹營地。
營地中央的黑鼎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鼎身上的紋路瞬間亮起，與噬海刀的暗銀色光芒遙相呼應。
同源共鳴。
黑鼎底部的陣法運轉路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打亂。
原本流向地底封印的化龍涎，突然逆流而上，順著淺溝瘋狂倒灌回六座熔爐的石槽。
「怎麼回事！」魏公公尖叫出聲，身形暴退。
架著沈小寒的兩名校尉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氣血翻湧，雙手一松。
沈小寒落地，就地一滾，直接竄向東北角的鐵籠車。
徐浩動了。
驚濤步催動到極致。
他沒有沖向魏公公，也沒有沖向白娥，而是直奔離他最近的熔爐。
周圍的黑衣校尉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一股恐怖的重壓瞬間降臨。
通竅境的氣血毫無保留地釋放。
徐浩揮刀。
暗銀色的上古紋路在刀身上流轉，極寒陰煞將周圍的瘴氣凍結成冰晶。
他雙手握刀，骨骼共振疊加到刀鋒，對著身旁熔爐的爐壁狠狠劈下。
無妄九斬，第一斬。
刀鋒切入刻滿銘文的磚石，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噬海刀輕易撕裂了熔爐的陣法結構。
轟！
左數第三座熔爐從中間炸開。
倒灌的化龍涎失去束縛，化作漫天黑紅色的毒雨，朝著四面八方飛濺。
「攔住他！」周淵大吼，通竅境的罡氣化作氣刃，劈向徐浩的後背。
徐浩看都不看，反手一刀揮出。
噬海刀的極寒陰煞撞上灰白氣刃。
氣刃瞬間崩碎，陰煞去勢不減，直接掃中周淵的胸口。
周淵悶哼一聲，胸前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鐵柱上。
營地大亂。
倒灌的化龍涎落在一旁的顧家私軍身上。
鐵甲瞬間被腐蝕穿透，皮肉發出嗤嗤的聲響，慘叫聲響成一片。
魏公公站在黑鼎旁，尖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殺了他！給雜家殺了他！」
徐浩立於廢墟之上，隨手抹去臉上的偽裝。
他甩去刀鋒上沾染的礦石碎屑，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鎖定在魏公公和白娥身上。
「你們的藥，煉不成了。
「7
黑鼎的震顫愈發劇烈，鼎口的暗紅光芒開始閃爍不定。
地脈深處，那根被壓制了許久的鎮龍釘，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