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藥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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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藥奴

  回到井泉鎮已經是正午。

  日頭懸在頭頂,毒辣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鎮子裡沒幾個人影,連門口收過路費的光頭大漢都縮進了石牆陰影里打盹。

  徐浩徑直走向泉眼。

  碧綠的泉水在正午的光里清澈見底。

  泉眼周圍的胡楊樹冠密得像傘蓋,把一小片地面遮得透涼。

  他蹲在泉邊,右手探進水裡。

  水溫涼。

  指尖順著泉眼的石壁往下摸,摸到一處凹進去的石縫,縫裡有東西。

  硬殼,涼,滑溜。

  往外一拽。

  玄龜被拎了出來。

  龜殼上沾著一層綠藻,四條腿全縮在殼裡,幽藍光一閃一閃,比在客棧水碗裡泡著時亮了十倍不止。

  整隻龜胖了一圈,殼縫裡卡著半截還沒嚼完的水草。

  泡了小半個月,吃了睡睡了吃,過得比他滋潤。

  徐浩拎著玄龜在手心翻了個面。

  龜肚皮朝上,四條短腿蹬了兩下空氣,腦袋伸出來,黑豆眼瞪著他,嘴巴一張一合,把卡在殼縫的水草尾巴吸進去嚼了。

  「行了,走了。」

  玄龜好像聽懂了,四肢連縮,腦袋一拱,整隻龜鑽進他解開的背包里。

  動作比人還利索先找到水囊的位置,四條腿搭上去,腦袋枕著囊口,闔眼。

  沙翻子在旁邊看得一臉稀罕。

  「你之前就把它藏泉里了?」

  徐浩點頭。

  出葬龍城之前,他就把玄龜放在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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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沙域乾燥酷熱,玄龜在沙漠地面上待一天掉的精氣比正常環境裡十天還多。

  與其帶著它跑礦脈禁區受罪,不如丟在泉水裡自己養著。

  沙翻子搓了搓下巴。

  「你這人吧,說你粗,你提前給一隻烏龜找了個好地兒。說你細——」他瞥了一眼徐浩渾身礦渣灰和乾涸的灰黑汗漬,「你自己活得這麼————」

  徐浩看了他一眼。

  沙翻子識趣地閉嘴。

  徐浩將水袋裝滿,買了些乾糧。

  沙翻子將人送出鎮口,「真去澤州?」

  「監天司在那邊幹活。我得去看看。」徐浩說。

  「赤沙域以外的事我插不上手。但有一件事可以辦—姓衛的老爺子出去找徒弟,路上要是碰到麻煩,我這邊照應。

  V

  「還有,「沙翻子從懷裡摸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羊皮紙,遞過來,「這是往東南走的路線圖。」

  「行。」

  沙翻子用腳尖碾碎了一塊石子。

  「去澤州,得穿過雍州。這路線圖上我標了幾個紅點,是雍州三大家族的關卡。秦、

  顧、穆這三家,把持著雍州九成的藥材生意。外人過境,雁過拔毛。他們養的私軍不比正規軍差。」

  「還有個事。」沙翻子頓了頓,「暗樁傳來的消息,監天司半個月前在雍州大肆抽調藥師,連帶著三大家族也封了幾個主要的藥谷。聽說是在給澤州那邊煉什麼東西。您這一路,怕是不好走。」

  徐浩把羊皮紙展開掃了一眼,記下路線,收好。

  「知道了。」他翻身上了沙翻子備好的一匹黑毛沙駝。

  「後會有期。」徐浩一扯韁繩,沙駝邁開長腿,朝著東南方向奔去。

  半個月後,風裡的沙土味沒了。

  空氣開始變得濕潤。

  腳下的戈壁變成了黃土地,遠處出現了連綿的綠樹和山林。


  天擎浩土南部的膏腴之地,也是澤州萬毒森海的天然屏障。

  這裡的氣候適合植物生長,盛產各種藥材。

  雍州的路不好走。

  不是路況差。

  恰恰相反,官道修得平平整整,黃土夯實,路面撒了碎石防滑。

  每隔十里設一座涼亭,亭旁有石碑刻著地名和里程。

  比赤沙域的沙漠戈壁舒服一百倍。

  不好走的是人。

  第一道關卡在雍州與朔州交界的一處山口。

  兩面山壁夾出一條不到三丈寬的隘口,隘口上方架著一座木柵哨樓。

  哨樓里坐著四個人,穿統一的灰布短打,腰間別著鐵尺。

  顧家的人。

  灰布衣角繡著一株銀葉蘭草,是顧家的標識。

  「過路費,三兩銀子。武者另加五兩。帶兵器的再加十兩。」

  一個尖嘴猴腮的傢伙從哨樓里探出半個身子,眼珠子在徐浩身上滾了一圈,落在他披風下露出的刀柄上。

  「十八兩。」

  徐浩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扔上去。

  成色不錯,約莫二十兩齣頭。

  尖嘴猴腮的接住銀子,掂了掂,咬了一口,揮手放行。

  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過了隘口,丘陵地帶鋪展開來。

  滿目青翠,草木豐茂。

  空氣里有股甜膩的草藥味,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大多是挑著擔子的藥農,彎腰駝背,皮膚黝黑,眼窩深陷。

  偶爾有一兩輛馬車從身邊駛過,車廂封得嚴嚴實實,車轅上插著各家的旗幟—一黑底繪銀葉蘭草的是顧家,白底繪硃砂烏頭的是穆家,紅底繪墨色斷腸草的是秦家。

  徐浩走了大半天,在傍晚時分到了一個鎮子。

  鎮名叫柳藥鎮。

  不大,百來戶人家,一條主街貫穿南北。

  街兩旁全是藥鋪,招牌密得擠在一起。

  但大半藥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紅字黑印—「顧家徵調,暫停營業」。

  鎮子東頭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豎著十幾根木樁,每根樁上拴著一個人。

  男女都有,衣衫破爛,赤著腳,脖子上套著粗麻繩,繩子另一頭綁在木樁頂端。

  人和樁之間的距離剛好夠站著,但坐不下。

  採藥奴。

  空地邊上支著一張方桌。

  桌後坐著兩個穿灰布短打的顧家家丁,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正在登記什麼。

  「這批是昨天從北邊送來的,」其中一個家丁頭也不抬地翻著冊子,「十七個,篩過了,磨皮境兩個,剩下的全是普通人。磨皮境的送秦家藥谷,其餘的分到穆家的萬毒溝。」

  萬毒溝。

  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方。

  樁上的人大多低著頭,連掙扎的力氣都省了。

  只有一個—最靠外的木樁上,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臉上的泥垢蓋不住眼睛裡的光。

  他沒低頭,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嘴唇在動,但沒出聲。

  徐浩從空地邊走過。

  玄龜在背包里探出頭,幽藍光掃了一圈那些木樁,又縮回去了。

  他沒停。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過來。

  雍州的藥奴制度不是一個鎮、一個縣的事。

  秦、顧、穆三大家族把持著整個州的藥材產業鏈,從採摘到炮製到銷售,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

  藥奴就是這個產業鏈最底層的零件。

  殺幾個家丁容易。

  然後呢?

  後面還有幾百幾千個家丁,背後還有三個門閥世家,門閥背後還有整個大衡末年腐爛到骨子裡的權力結構。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來辦事的。

  但他記住了那個沒低頭的男孩的臉。

  鎮子唯一還在營業的客棧叫「百草客棧」。

  名字取得文雅,實際上就是個上下兩層,前店後院的土坯房,掌柜是個胖女人,滿臉橫肉,嗓門大得能震碎碗。

  「住店十文。吃飯另算。熱水五文一桶。」胖女人拿抹布擦著櫃檯,眼睛在徐浩身上瞄了一圈,「帶刀的住店要登記,名字、來處、去處,寫清楚。」

  徐浩報了個假名,來處寫朔州,去處寫澤州。

  胖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去澤州?」

  「嗯。

  「」

  「走哪條道?」

  「南道。」

  胖女人嘖了一聲,抹布往肩上一搭。「南道封了。半個月前顧家和秦家聯手封的,說是奉了上面的令,不許閒人南下。」

  上面。

  「哪個上面」?」

  「誰知道呢。」胖女人翻了個白眼,「反正比三大家族還大的「上面「。來了一批人,穿黑衣服,腰上掛銅牌,說話陰陽怪氣的。家丁們叫他們「大人」,舔得跟狗似的。」

  穿黑衣,掛銅牌。

  監天司。

  徐浩端起桌上的粗碗茶喝了一口,味道又苦又澀,但他喝得很慢。

  「這批人來了多少?」

  胖女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幹什麼?」

  「好奇。」

  「好奇害死貓。」胖女人嘴上說著,手底下沒停,抹布一甩,壓低了嗓門,「前後來了三批。第一批七八個人,直接進了秦家藥谷,沒出來過。第二批多些,二十來個,帶著十幾車封得死死的箱子,往南走了。第三批前天剛到,就四個人,排場大得嚇人。顧家在此地的主事顧長明,平時連縣太爺的面子都不給。當天他親自帶了三十個鐵甲護院,出城十里地去迎那四個人。」」

  顧家主事親自迎接。

  能讓一個雍州門閥主事出城相迎的監天司成員,品級不會低。

  「這四個人現在在哪?」

  「顧家大宅。」胖女人用下巴朝南邊努了努,「鎮子南頭那條路一直走,過三個山頭就是。不過勸你別去—顧家大宅方圓五里全是禁區,擅闖者格殺勿論。」

  徐浩放下茶碗。

  碗底的茶渣沉澱成一團暗綠色的泥。

  「你很清楚這些。」

  胖女人的圓臉上擠出一個笑。笑里有苦,有怨,還有一種在亂世里活久了才有的精明。

  「我男人三年前被征去當藥奴,死在萬毒溝里,屍骨都沒撈回來。」她的聲音平得沒有波瀾,「我恨不得把他們的底子都扒乾淨。可我就是個開店的娘們兒,扒不動。你要是扒得動」

  她沒說完。

  轉身進了後廚。

  徐浩坐在客棧角落裡,閉上眼。

  識海中,六釘鎮龍圖緩緩轉動。

  澤州方向的那枚副釘光點,閃爍頻率已經變成了五息一次。

  比他離開葬龍城時又快了一息。

  監天司在加速。

  他們在雍州徵調藥師、封鎖南道、運送秘密物資這些動作串起來只有一個解釋:

  拔釘需要特殊的藥物輔助。

  鎮龍釘是上古封印。

  硬拔,蠻族骨巫用血祭和妖術磨了大半個月才鬆動了兩三寸。

  監天司不走這條路。

  他們用別的辦法煉藥。

  用什麼藥,煉什麼東西,需要進了澤州才能知道。

  但南道封了。

  徐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的柳藥鎮街道上。

  街尾,一輛沒有旗幟的黑漆馬車正緩緩駛入鎮子。

  車廂四角掛著銅鈴,銅鈴不響——鈴舌被蠟封住了。

  車轅上坐著一個馭手。

  黑衣,腰間掛著一塊銅牌。

  監天司的車隊,第四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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