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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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南街離家屬院不遠,走兩刻鐘就到。

  說是街,其實是一條巷子,兩邊擠滿了各種鋪子。

  賭坊、酒肆、雜貨鋪,還有一些門口站著人的地方,一看就不是正經去處。

  沈硯和陳鎮走在街上,周圍人來人往,但兩人往那兒一站,周圍人就自動繞開。

  「賭坊在哪兒?」沈硯問道。

  陳鎮看了一眼街邊,指著一個掛著聚財賭坊招牌的門面:「那兒。

  1

  兩人走進去。

  賭坊里烏煙瘴氣,幾張桌子圍滿了人,門口站著兩個打手,見他們進來,正要阻攔。

  陳鎮看都沒看他們,直接往裡走。

  那兩個人想動手,但手剛抬起來,就被沈硯一人一隻手按住了。

  「別動。」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敢動。

  陳鎮走到賭坊最裡面,那兒有一張太師椅,上面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手裡拿著一串銅錢,正笑眯眯地看著場子裡的熱鬧。

  沈硯跟過來,往他面前一站。

  胖子抬起頭,正要開口罵哪個不長眼的擋光,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忽然愣住了。

  這張臉————有點眼熟。

  上個月武比,他好賭,那天押了小侯爺贏,輸了個底掉,因此對沈硯格外熟悉。

  鍛骨境後期,武比第一。

  胖子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手裡的銅錢嘩啦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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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低頭看了他一眼:「認識我?」

  胖子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整個人已經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跪在地上。

  「沈————沈爺————」

  沈硯在他面前蹲下來,語氣很平靜:「藥材鋪那個小姑娘,是我妹妹,聽說你想請她去喝茶?」

  胖子渾身一抖,拼命磕頭:「小人該死!小人不知道那是您的人,小人有眼無珠,求沈爺饒命。」

  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作響,幾下就見了血。

  沈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胖子磕了一會兒,見沈硯沒反應,腦子終於轉過來一點,顫聲道:「賠————

  小人賠,沈爺說個數,小人絕不敢還價。」

  沈硯站起身,看了陳鎮一眼。

  陳鎮上前一步,淡淡道:「我妹妹在你賭坊受了驚,醫藥費、壓驚費,還有這幾天的誤工,你打算怎麼賠?」

  胖子連忙道:「一百兩,小人賠一百兩。」

  陳鎮沒吭聲。

  胖子一咬牙:「三————三百兩。」

  陳鎮還是沒說話。

  胖子的臉已經開始抽抽了,心疼得像割肉,但抬頭看見沈硯那張臉,什麼都不敢想了:「五————五百兩,小人只有這麼多了,真的。」

  陳鎮這才點了點頭,伸出手。

  胖子連滾帶爬地跑進後堂,不一會兒捧出五張銀票,雙手遞過來,頭都不敢抬。

  陳鎮接過銀票,數了數,揣進懷裡。

  沈硯低頭看了胖子一眼,笑了笑:「跪得挺快,腦子也還算機靈。」

  說完,轉身往外走。

  胖子跪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口,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五百兩————

  他捂著胸口,疼得直抽抽,卻連罵都不敢罵出聲。

  月光如水,灑在小小的院子裡。

  沈硯坐在石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重山訣》。

  書頁泛黃,邊角有些捲起,想來被翻閱過很多次。

  他借著月光逐字逐句地看,偶爾伸出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一下,模擬氣血運轉的路線。

  秦水柔坐在他旁邊,手裡縫著一件沈硯的衣服。

  學院發的武院制式長袍,袖口長了些,她給收一收。

  廚房裡傳來洗碗的聲音,間或夾雜著幾句哼唱,調子不成調,但聽著就讓人覺得輕快。

  院子另一角,陳鎮手裡拿著一本刀法典籍,是沈硯傍晚從藏書樓借回來的。

  月光不夠亮,他把書湊得很近,眉頭微微皺著,看得極慢。

  周萱端著碗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接了一句:「他可狠了,今天下午拿左手劈了一下午,我讓他歇會兒都不聽。傷口都滲血了,我給他換藥的時候看見的。」

  她說著把碗放回屋裡,又端著一盆水出來,往陳鎮面前一放:「腳伸進來。」

  陳鎮看她一眼。

  「看什麼看,洗腳。」

  周萱理所當然地指了指水盆:「你一隻手怎麼洗?我幫你洗。」

  陳鎮的耳朵有點紅,但月色下看不太出來。

  他沉默了兩息,把腳伸進盆里,眼睛又落回書上。

  周萱蹲下來給他洗腳,嘴裡嘟囔著:「孟教習也真是的,傷都沒好就讓練功————」

  「孟教習沒說讓我練。」

  陳鎮難得解釋了一句:「是我自己要練。」

  「那你就不能等好了再練?」

  「等不了。」

  周萱抬頭瞪他一眼,陳鎮沒看她,繼續看書。

  她氣鼓鼓地繼續給他洗腳,手上動作卻放輕了些。

  沈硯收回目光,嘴角噙著笑,繼續看《重山訣》。

  秦水柔縫完最後一針,把衣服抖了抖,折好放在石桌上,然後湊過來看沈硯膝蓋上的書。

  沈硯指著書頁上的一幅經脈圖,「這條線是氣血走的路線,要從丹田出發,經過這七條經脈,繞過這個穴位,最後匯入右臂。每一步都有講究,走錯一步就不行。」

  秦水柔看了半天,沒看懂,但還是很認真地點點頭:「那你慢慢看。」

  「嗯。」

  她起身去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湯出來,放在沈硯手邊:「喝點湯再看。」

  沈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抬頭看秦水柔,她已經在收拾石桌上的針線,動作很輕,怕打擾到他。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翻書的沙沙聲。

  沈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又看了半個時辰的《重山訣》,直到眼睛有些酸澀才合上書。

  沈硯收回目光,轉身進屋。

  屋裡,秦水柔已經睡了,呼吸很輕。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了一會兒,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

  次日清晨。

  沈硯是被周萱的說話聲吵醒的。

  「水柔姐,你看這菜新鮮不?我早上路過集市買的,才三文錢一把!」

  「嗯,挺好的。」

  「那中午我來做!我跟你說,我最近在藥材鋪跟老闆學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怎麼配藥材煲湯,我煲給你喝!」

  「好。」

  沈硯睜開眼睛,秦水柔已經不在身邊。

  他坐起來,聽見院子裡傳來周萱嘰嘰喳喳的聲音,和秦水柔偶爾的輕聲回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他下床,推開房門。

  院子裡,周萱正舉著一把青菜給秦水柔看,秦水柔笑著點頭。

  陳鎮坐在角落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刀,左手一下一下地劈著。

  「劈多少下了?」

  「三百。」

  「還差七百?」

  「嗯。

  「」

  沈硯沒再說話,閉上眼睛,繼續昨晚的修煉。

  沈硯這幾乎沒怎麼出院子。

  白天坐在石凳上看書琢磨,晚上盤腿在屋裡運轉氣血。

  秦水柔每天變著法子給他做吃的。

  三天裡,他把《重山訣》的第一條路線走通了十七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順暢,氣血運轉的速度在提升,那種沉和穩的感覺也在慢慢紮根。

  他隱約能感覺到,這門功法和【基礎鍛體訣】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不是在煉,而是在養。

  養氣血,養筋骨,養一股沉勁。

  今天是第三天。

  吃過早飯,沈硯換了身乾淨衣服,獨自一人往內院深處走。

  天南武院很大,大得走半個時辰都走不到頭。

  但易長老的院子在深處,很偏,第一次去的時候沈硯差點迷路。

  去了兩次之後就熟練了。

  穿過一片竹林,走過一座小石橋,才看見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竹籬笆圍起來,裡面幾間木屋,院子裡種著些尋常蔬菜。一個老頭蹲在菜地里,正用鋤頭鬆土。

  沈硯站在籬笆外,沒急著進去。

  易長老鋤了一會兒土,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鋤土,嘴裡慢悠悠地說:「進來吧。」

  沈硯推開籬笆門,走到菜地邊上,躬身行禮:「弟子見過師尊。」

  易長老把鋤頭往地上一插,拍拍手上的泥土,從菜地里走出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沈硯坐下。

  易長老打量他一眼,笑了笑:「說說看,琢磨出什麼了?」

  沈硯沒急著回答,想了想才開口:「弟子這三天,把《重山訣》的第一條路線走通了十七遍。第一遍用了半個時辰,第十七遍只用了一刻鐘。」

  易長老點點頭,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弟子感覺,這門功法和【基礎鍛體訣】不一樣。【基礎鍛體訣】是在煉,每一次運轉都在消耗氣血,然後通過進食和休息補回來。」

  「但《重山訣》更像是在養,氣血運轉的時候消耗很小,反而越轉越充盈。

  弟子不知道這個感覺對不對。」

  易長老笑了,笑得很慈祥,像聽自家孫子說學堂里的事。

  「對,也不全對。」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沒給沈硯倒,自顧自喝了一口。

  「你說的養字,沾了點邊。但《重山訣》真正的核心,不是養,是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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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杯,伸出右手,五指慢慢握拳。

  沈硯盯著那隻手,明明看著只是輕輕一握,卻感覺空氣都被攥緊了。

  「你看我這拳,有幾分力?」

  沈硯看了幾息,搖頭:「看不出來。」

  易長老鬆開手,又端起茶杯:「你當然看不出來。因為你還沒入那個門。」

  他指了指沈硯:「你現在氣血運轉,是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走一圈,最後回到丹田。

  走的時候氣血是動的,停下來氣血就靜了,動是發力,靜是蓄力,對不對?

  」

  沈硯點頭。

  「但《重山訣》不一樣。」

  易長老放下茶杯。

  「它練的是,動的時候,氣血在走,停下來的時候,氣血還在走,永遠在走,永遠不停。」

  「走的同時,還要往下沉。沉到骨頭裡,沉到每一寸血肉里。」

  他看著沈硯:「你想想,如果你渾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都時時刻刻被氣血浸潤著、沖刷著,會是什麼感覺?」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說:「會更強。」

  「更強是一方面。」易長老笑了,「更重要的是,你不會累。」

  他站起來,背著手在院子裡慢慢走:「尋常武者,打鬥的時候氣血才調動起來,平時都是靜的。所以打一會兒就要歇,一歇就要喘。」

  「但你如果時時刻刻都在運轉,打鬥的時候,你是在靜中發力,對手是在動中發力。你說,誰更持久?」

  沈硯眼睛亮了。

  易長老回頭看他:「懂了?」

  「懂了。」

  沈硯站起來,躬身行禮:「多謝師尊指點。」

  易長老擺擺手:「行了,回去吧。這條路剛開了個頭,後面的路還長著。記住我說的話,沉下去,別浮起來。」

  沈硯點頭,準備告辭。

  走到籬笆門口,易長老突然開口:「對了,有空可以跟你師兄師姐多接觸一下,別整天悶在院子裡,武院不是讓你悶著的地方。」

  沈硯回頭:「師兄師姐住在哪兒?」

  「師兄住東院,師姐住西院。」

  易長老又蹲回菜地里,開始鋤土。

  「自己去問,別什麼都問我。」

  沈硯失笑,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從易長老那兒回來,沈硯沒直接回院子,而是往演武場的方向走。

  演武場在武院中央,占地極大。

  沈硯到的時候,場上已經有不少人在了。

  有的在練拳,有的在練劍,還有幾個聚在一起比劃,旁邊圍著人看熱鬧。

  沈硯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慢慢看。

  這些人實力都不弱。

  最差也是鍛骨境,有幾個已經是練髒境。

  他們練功的時候,氣血外放,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沈硯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這些人練功,都是動的時候強,靜的時候弱。一停下來,那股氣勢就散了,和他之前一樣。

  他想起易長老說的沉下去,若有所思。

  中午回到院子,周萱已經把飯做好了。

  「快來快來。」

  她招呼著道:「我今天燉了個藥膳湯,你們嘗嘗。」

  沈硯坐下,喝了一口,味道有些怪,但還能接受。

  周萱眼巴巴地看著他:「怎麼樣?」

  「還行。

  沈硯點頭道。

  周萱立刻眉開眼笑,轉頭看陳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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