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重山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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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重山訣

  易長老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

  冊子封面泛黃,邊角有些磨損。

  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重山訣》

  沈硯接過,翻開看了看。

  裡面的內容和他想像的有些不同。

  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剛猛路子,而是講究氣血的沉穩內斂以及厚重。

  每一段口訣都在強調一個重字。

  不是力量的沉重,而是氣血的厚重,根基的紮實。

  易長老在一旁道:「這是為師年輕時候遊歷天下,在一處遺蹟中得來的。和磐石城的磐石功同源不同流。」

  「他們都是上古煉體流派的傳承分支。磐石城得的是外功煉體之法,咱們這個是內功氣血運轉之法。」

  「簡單說,他們練皮肉骨,咱們練氣血勁。沒有高下之分,只是路子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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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合上冊子,抬頭看他。

  「那趙鐵山————」

  易長老擺了擺手。

  「他那套是外功,練的是皮肉堅韌。你這套是內功,練的是氣血厚重,各走各的路,不衝突。」

  「不過你這【石壁拳】,本來就是防禦拳法,配上【重山訣】的氣血運轉,正好相得益彰。」

  沈硯認真聽著。

  易長老繼續道:「你先看三天。三天後,來找我,我教你運勁的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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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收起冊子,抱拳道:「多謝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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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到院子東牆頭的時候,沈硯還在看那本《重山訣》。

  家屬院的夜很靜。

  近處能聽見廚房裡周萱洗碗的叮噹聲,還有秦水柔坐在他身旁時衣料輕輕摩擦的細響。

  她手裡做著針線,是他那件在郡試時被秦昊的戟劃破的外袍。

  沈硯翻到第三頁,停下來,閉眼,在體內試著走那第七條經脈。

  氣血剛到肩井穴附近就散了,像一股水流撞上礁石,再怎麼催動也沖不過去。

  他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又沒成?」

  秦水柔抬頭看他,聲音輕輕的。

  「嗯。」

  沈硯點點頭:「比我想的難,十七條經脈,繞過三處禁穴,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點,氣血就散了。」

  陳鎮坐在院子另一頭的石凳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

  是沈硯白天從藏書樓借的《刀法真解·孟川注》。

  他翻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沈硯,偶爾看一眼廚房的方向。

  周萱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陳大哥,你傷還沒好利索,早點回去歇著唄。明天還要劈一千刀呢。」

  「不礙事。」

  陳鎮頭也不抬,翻了一頁:「坐會兒。」

  周萱撇撇嘴,縮回廚房去了。

  沈硯笑了笑,收回目光,又翻開《重山訣》第四頁。

  這一頁是氣血運轉的總圖,十七條經脈畫得清清楚楚,旁邊用小字標著慎行緩行,不可強沖之類的批註。

  字跡很老,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人留下的。

  他盯著那圖看了很久。

  這功法和磐石城的磐石功同源不同流。

  易長老是這麼說的。

  都是上古煉體流派的傳承,練的都是氣血勁,但路子不一樣。

  磐石功是把氣血壓成一塊鐵板,硬碰硬。

  《重山訣》是把氣血走成一層疊一層的山勢,後勁綿長。

  「今天在易長老那兒,他問了什麼?」

  陳鎮忽然開口。

  「問了很多,問我家是哪兒的,問我怎麼開始練武的,問我為什麼選這條路,問我想要什麼。」

  「你怎麼答的?」

  「照實說唄。」

  沈硯笑了笑。

  「我有什麼好瞞的?柳湖村出來的,爹娘沒了,練武就是想活得久一點,活的好一點。」

  陳鎮點點頭,沒再問。

  沈硯知道他懂。

  這種照實說,反而比那些套話有用。

  易長老那種人,一輩子見的人多了,假話一聽就知道。

  不如把底牌亮出來,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廚房的水聲停了。

  周萱擦著手走出來,坐到陳鎮旁邊那石凳上,往他手裡的書湊了湊:「《刀法真解》?好看嗎?」

  「還行··....」

  陳鎮把書往她那邊偏了偏。

  「孟教習寫的,說讓我先看前三十頁。」

  「三十頁,這麼多?」

  周萱瞪大眼睛:「你一天劈一千刀還要看三十頁書?」

  陳鎮沒說話。

  沈硯知道他在想什麼。

  孟川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

  刀法不止是劈砍,得先知道什麼是刀,才能用好刀。

  秦水柔收了針線,把補好的外袍疊好放在石桌上,輕聲說:「不早了,明天還要去練功呢。」

  沈硯抬頭看了看月亮。

  確實不早了,月亮已經偏西。

  「走吧,明天再試。」

  陳鎮也站起來。

  周萱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著明天藥材鋪的事:「————老闆說讓我認一百種藥,我已經認了三十多種了————」

  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硯站在石桌前,又低頭看了一眼《重山訣》的封面。

  褐色的書皮,邊角磨得發白,一看就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書。

  「別太急。」

  秦水柔走過來,輕輕拉住他的手。

  「三天呢,慢慢來。」

  沈硯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也很暖。

  「嗯,走吧,咱們回屋。」

  陳鎮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時,已經亥時過了。

  這是內院弟子的合院,住著四個人。

  他住東廂第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剛好夠用。

  周萱本來要幫他收拾,他沒讓人家一個小姑娘,沒名沒分的,住進來就已經夠惹閒話了。

  推開門,點上油燈。

  燈芯跳了跳,光亮起來,照見桌上放著的那把刀。

  武院發的制式橫刀,三尺一寸,精鐵鍛的,比他在武館用的那把重了二兩。

  他白天劈刀用的就是這把,劈了一千下,刀刃一點卷口都沒有。

  陳鎮坐下,拿起刀,抽出來,在燈下看。

  刀身雪亮,能照見人影。

  他想起孟川今天說的話。

  「你底子可以,動作太規矩。」

  孟川站在演武場邊上,看著他劈完第一輪五百下。

  然後孟川就走了。

  走之前讓他下午再來,下午來了,孟川給了他這本書,讓回去先看三十頁。

  陳鎮把刀插回去,翻開《刀法真解》。

  孟川的注寫在每頁的空白處,字不大,但有力。有一段寫著。

  「刀法入門者多求快,殊不知刀是鈍器,快了是劍的路子。刀要沉得住氣。」

  他看了三遍。

  周萱剛才在旁邊嘰嘰喳喳,他沒仔細聽,腦子裡一直在琢磨這句話。

  刀要沉得住氣。

  他想起今天劈刀的時候,每一刀下去都是盡力的,每一刀都想劈到最快、最狠。

  這是他在武館八年的習慣,師父周鎮岳教的,一刀是一刀,每一刀都要盡全力。

  但孟川說不對。

  沉得住氣是什麼意思?

  陳鎮合上書,閉上眼睛。

  眼前是白天劈刀的畫面。

  一千刀,他數著的。第一刀到最後一刀,有什麼不一樣?

  每一刀都一樣快、一樣狠。

  那如果有一刀故意慢一點呢?

  或者有一刀故意輕一點,讓下一刀沉得更重?

  他睜開眼,把刀又抽出來。

  屋子裡施展不開。

  他握著刀柄,慢慢向前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推到盡頭,他感覺手臂的肌肉不是繃著的,是松的,和白天那種繃著砍出去的感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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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鎮收刀,又推了一次。

  三次之後,右肩隱隱有點疼。

  郡試被刺穿的那地方還沒完全好,這種慢動作反而拉扯得厲害。

  他把刀放下,坐在那兒,看著跳動的燈芯。

  周萱明天要去藥材鋪,沈硯明天要繼續練那本《重山訣》,他自己明天還要劈一千刀。

  一千刀。他忽然有點明白孟川說的太規矩是什麼意思了。

  規矩就是每一刀都一樣。

  但刀法不是劈柴,是殺人。

  殺人的刀法,會每一刀都一樣嗎?

  第二天凌晨。

  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

  秦水柔還在睡,他把被子給她掖了掖,輕手輕腳下床。

  院子裡的空氣很涼。

  他站在石桌前,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

  從書香袋裡拿出《重山訣》,翻開,翻到第七條經脈那一頁。

  看了三遍,閉眼,體內氣血開始運轉。

  第三條————第六條都順利過了。

  到第七條,氣血到肩井穴附近,又散了。

  沈硯睜開眼,吐氣。

  不急。三天呢,一天走通三條,三天就通了。

  他站在那兒,閉眼又試了一次。

  散了,再來,散了,再來。

  第五次的時候,氣血衝到肩井穴,忽然往旁邊一偏,繞過去了。

  沈硯心裡一動。

  不對,書上不是這麼走的,他想收回來,但那股氣血已經順著旁邊一條岔脈衝了下去,攔都攔不住。

  完了,他等著那股氣血在岔脈里撞散。

  一息,兩息————沒散。

  那氣血沿著岔脈走了一段,忽然又轉回來,從另一側繞過肩井穴,接上了第八條經脈。

  沈硯愣住了。

  這是————他自己走出一條路?

  他站在原地,感覺體內那條自己走出來的第七經正在緩慢運轉。

  比書上畫的路線遠,繞的路多,但確實通了。

  半晌,他笑了。

  果然,三天夠用的。

  沈硯把粥熬上的時候,陳鎮的刀聲還在響。

  一千刀。

  沈硯在心裡算了算時間,按正常劈刀的速度,一千刀大概要半個時辰。

  陳鎮這才劈了小半個時辰,還早呢。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轉身出廚房,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兒。

  沈硯是聽慣了陳鎮練刀的。

  在振遠武館那幾年,每天早上陳鎮都要劈三百刀。

  三百刀,每一刀的聲音都一樣,像錘子砸鐵砧,又硬又穩。

  沈硯聽了片刻:「看來沈硯這兩天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他轉身回廚房,繼續攪粥。

  秦水柔還沒起。

  昨晚她睡得晚,今天多睡一會兒也好。

  沈硯把火調小,讓粥慢慢熬著,然後拿了《重山訣》坐在灶前看。

  清晨的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照在書頁上。

  他翻到第七條經脈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閉眼試了試。

  昨晚誤打誤撞走通的那條岔路,今天再走,還是通的。

  氣血從第六條脈過來,到肩井穴附近自然往旁邊一偏,繞過去,然後接上第八脈。

  沈硯睜開眼,低頭看那頁上的經脈圖。

  書上畫的路線明明是直的,但他走的這條是彎的。

  「錯的路線,居然能走通?」

  他想了想,決定不管它。

  反正能通,通了就行。

  至於為什麼能通,回頭問易長老。

  粥熬好了,他盛了兩碗端進屋。

  秦水柔剛醒,正在疊被子。

  見他進來,笑了一下:「起這麼早?」

  「習慣了。」

  沈硯把粥放在桌上:「陳鎮比我還早,劈了一個時辰刀了。」

  秦水柔走過來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問:「周萱姐今天還來蹭早飯嗎?」

  沈硯還沒來得及答,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周萱的聲音響起來:「水柔,我來了!」

  門推開,周萱端著一盤包子走進來,嘴裡還叼著一個。

  她含糊不清道:「集市買的,熱的、」

  秦水柔失笑:「你怎麼起這麼早?」

  「藥材鋪開門早嘛。」

  周萱把包子放下,坐下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來。

  「陳大哥呢?還在劈刀?」

  沈硯點頭:「嗯,還得一會兒。」

  周萱往門口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專心吃包子。

  秦水柔看她一眼,又看沈硯一眼,嘴角彎了彎,什麼也沒說。

  陳鎮劈完第一千刀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他收刀,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右肩那地方隱隱發疼,出汗浸了傷口,有點癢。

  他沒管,只是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刀。

  剛才那一千刀,他有意識地在調整。

  有的刀輕,有的刀重,有的快,有的慢。

  輕的時候讓肌肉鬆下來,重的時候才能沉得更深。

  和昨天那一千刀,完全不一樣。

  「站這兒想什麼呢?」

  聲音從背後傳來。

  陳鎮回頭,孟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院子門口,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手裡拎著一把刀。

  陳鎮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川走進來,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刀,又看了一眼他額頭的汗。

  「試了?」

  陳鎮點頭。

  「試出什麼了?」

  陳鎮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孟川沒說話。

  他抽出自己的刀,在陳鎮面前,慢慢向前推了一刀。

  很慢,比陳鎮昨晚在屋裡推的還慢。

  但推到盡頭的時候,刀刃忽然震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刀沉得住氣,才能借上勁。」

  孟川收刀:「你剛才那幾刀重的,有這意思,但只到手腕,沒到肩膀。」

  陳鎮看著自己的手。

  孟川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

  「那本書,後三十頁不用看了,先把前三十頁看透,什麼時候看透了,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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