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查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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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開寶寺的山門在晨霧裡緩緩洞開。

  弘濟方丈立在大雄寶殿前,身後400僧眾黑壓壓一片,站滿庭院。

  王存審翻身下馬,瞥見老和尚手裡那串紫檀念珠在微微打顫,不說別的,單是這串念珠,至少價值二十兩銀子。

  「王都監,開寶寺上下,悉數聽令。」弘濟雙手合十。

  昨天晚上,王家傳過話來,開寶寺的那兩千五百畝土地收成,他們不要了,從此以後,開寶寺和王家再無瓜葛。

  弘濟哪裡會不知道,王家這是要與他切割關係,看來必定是沈承嗣有所行動,讓這個老狐狸感到害怕了。

  弘濟心驚於沈承嗣的謀劃,知道這次是要動真格的了,暗罵一聲王騰蛟這個軟骨頭。

  唉!除此之外,他又能怎麼辦呢?

  王存審抱拳還禮,心裡卻放鬆下來。為了查抄開寶寺,他這次足足帶了一千人馬。

  這一千人中雖然有半數是剛招募來的新兵,可也是一支不容小覷的戰力了,更重要的是他們中很少有人信佛。

  按照沈承嗣的說法,還是讓不信佛的,去整頓寺廟為好!

  他本以為還要費些周折,沒想到王騰蛟一認輸,弘濟便不再硬頂,這個老和尚倒是更識時務。

  「方丈深明大義。」王存審取出令尹府文書,「奉令,開寶寺有敕額,不查封。今日只辦三件事:銅器清點上繳,田產帳冊移交,核定僧籍,超額僧尼還俗編戶。」

  弘濟接過文書,一陣肉痛,這意味著寺廟的田產盡數充公,日後和尚們還想吃得腦滿腸肥,就沒那麼容易了。

  說來也奇怪,他現在最怨恨的不是沈承嗣,也不是王存審,畢竟這兩位也是奉命行事。和尚們雖然怨恨郭榮,卻萬萬不敢顯露出來,弘濟等人反倒把怒火加在了王騰蛟身上。

  王騰蛟這些年沒少從開寶寺撈好處,現在蒙難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反倒讓開寶寺承擔所有損失。

  「呸!」眾僧暗罵。

  「都監請。」

  王存審點了兩百精壯士卒隨他入寺,餘下的由趙都頭領著,分作四隊沿寺牆布哨。

  走過一尊三丈銅香爐時,他腳步放緩。那銅爐刻著蓮花紋,爐耳蟠龍口銜銅環,爐中香菸依舊裊裊升騰。幾個小沙彌正跪在爐前添香,見了兵卒慌忙退開。

  「這座香爐——」

  「也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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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濟不待他說完:「殿中銅佛、銅鐘、銅磬、銅爐,凡三千四百十七件,帳冊已列明。只留必備的佛像、銅鐘,供僧眾參拜叩擊,還請都監通融。」

  「好說!好說!」


  兩百多人當即忙碌起來。

  銅器實在太多了。

  該留的留下,該搬走的一定要搬走。廟宇正中央的那尊釋迦牟尼銅像,王存審是不敢搬的,郭從義也打好招呼,要是真搬,眾僧非跟他拼命不可。

  不過羅漢堂的銅像便要統統搬走了。

  十八尊銅羅漢各高三尺,持杖、騎虎、降龍,面目栩栩。

  王存審摸了摸最近一尊羅漢的光頭,回頭道:「別愣著,搬啊!」

  忙到午後,寺中銅器已搬出大半。

  牛車在寺門外排成長隊,每裝滿一輛便往府庫去。

  王存審站在山門口,看那座三丈銅香爐被繩索套住,幾十個士卒喊著號子齊齊發力。

  一個小沙彌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聲來。弘濟伸手按住他頭頂,沒有說話。

  「帳冊在此。」

  弘濟從執事僧手裡接過厚厚一摞冊子:「開寶寺田產,共計四千九百畝。東至汾河,西至西山腳,南至晉陽城南十里舖,北至新城渡。田契均在帳中,請都監查驗。」

  四千九百畝?好傢夥!

  王存審被震驚了!

  他知道寺廟有田,沒想到有這麼多!

  「僧籍帳冊也在其中。開寶寺在冊僧眾四百二十人,皆可查驗。」

  王存審翻開冊子,大概掃了一遍:「朝廷有令,每寺僧眾不得逾敕額所定。開寶寺敕額許留幾何?」

  隨行書吏說道:「敕額許留僧眾二百人。」

  「那便委屈方丈了。」王存審合上冊子:「餘下僧侶,限十日還俗編戶。願從軍的,城南報名;願種地的,溫勸農使分給荒地;願回鄉的,發給路費口糧。」

  弘濟合十,低念佛號,不再言語。

  清點持續三日。當最後一批銅磬從藏經閣搬出時,王存審拿到了最終清單。

  大小銅器共計三千二百一十件,其餘的幾百件留了下來,也不能趕盡殺絕不是?

  弘濟親送他到山門。老和尚站在空蕩蕩的正殿前,身後蓮花座少了銅佛,燭火里格外寂寥。

  王存審從開寶寺回來,徑直去了令尹府。

  沈承嗣正在偏廳看各州縣呈上來的夏糧冊子。見了王存審,放下冊子,示意他坐下說話。

  「大人,開寶寺的事辦妥了。銅器清出三千二百餘件,田產四千九百畝,僧眾裁了兩百二十人。帳冊田契都在這裡。」王存審把厚厚一摞文書擱在案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也有幾分痛快。

  沈承嗣翻了幾頁,點了點頭,卻不急著說話。

  王存審知道他在等什麼,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末將擬的下一批查抄名單。太原府有敕額大寺一十八處,除去開寶寺,還有十七處。其中規模最大的還有兩處,分別是相國寺、崇善寺,各有僧眾三百餘人,田產少說兩千畝往上。剩下的十四處,規模小些,但加起來也不是小數。」

  「王家那邊有什麼動靜?」沈承嗣問道。

  「王騰蛟這幾日閉門不出,連開寶寺都不去了。倒是他那個管家,前天去了趟相國寺,聽說只待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沈承嗣心裡有數。

  王騰蛟這回是徹底軟了,開寶寺都舍了,相國寺他更不會管。沒了世家這根骨頭撐著,剩下那些寺院便是一盤散沙。

  「明日開始,十七處大寺同時動手。」

  沈承嗣把名單還給王存審:「你不必事事親為。開寶寺的事傳揚出去,那些寺院主持已經心知肚明。每處派個得力都頭,帶上五六十人足夠,按開寶寺的章程辦事。願意配合的,留幾分面子;還想頑抗的,不必客氣。」

  「崇善寺那邊,武家已經撤了。你派人去的時候,順道把武家之前捐的那幾百畝水田的田契一併帶回來。」

  王存審笑道:「武家倒是好說話。」

  第二日一早,太原城裡便熱鬧了。

  先動手的是相國寺。

  趙都頭領了六十多個人到山門前,還沒來得及喊話,山門便從裡頭推開了。

  住持圓覺是個胖大和尚,滿臉堆笑,雙手捧著一本帳冊迎出來:「將軍辛苦。敝寺銅器田產帳冊,早已備好,請將軍過目。」

  趙都頭大字不識幾個,把帳冊丟給身後書吏。

  書吏翻看一遍,低聲道:「銅器兩千一百件,田產三千二百畝,僧眾裁一百六十人。數目對得上。」

  趙都頭咧嘴一笑,拍拍圓覺肩膀:「大師傅爽快。」

  圓覺連道不敢,心裡卻在滴血。

  可開寶寺都趴下了,他又能如何?

  崇善寺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住持慧明是個硬脾氣,雖然武崇信早就傳話說不保了,他心裡總存著僥倖。

  誰知天不亮,武家管家便先一步登門,把六百畝水田的田契往桌上一拍:「老爺說了,田地全部收回。」

  慧明臉色鐵青,還沒來得及開口,王存審的人緊跟著便到了。

  士卒一擁而入,忙活一整天。

  幾個年輕僧人攥緊拳頭想上前,卻被慧明死死按住。他是個硬骨頭,可又不傻!

  府庫前架起了三座熔爐。

  高全義親自督辦,戶曹參軍錢廖從晉陽銅匠鋪徵調了二十名熟手匠人,在府庫前空地上壘磚爐,架風箱,炭火燒得通紅。

  一批從開寶寺運來的銅器已堆在庫房裡,銅佛、銅鐘、銅磬摞成小山。

  匠人接過銅羅漢,面露遲疑:「大人,這是佛像……」

  「這是銅。」高全義打斷他:「銅鑄成佛,便是佛。鑄成錢,便是餉。士卒領了餉,才能打仗。佛祖慈悲,想必不計較。」

  匠人不敢再說,將銅羅漢投進爐中。

  匠人用長柄鐵勺舀出銅水,小心傾入錢範。待冷卻敲開范模,一串嶄新的周元通寶便落在地上。

  高全義撿起一枚,翻看兩面。錢文清晰,邊廓齊整,成色比市面上流通的舊錢好得多。

  他點點頭,將銅錢丟回筐里,對書吏道:「記帳。開寶寺銅器三千二百一十件,首批鑄錢五千貫。」

  庫房外聚了不少百姓,遠遠站著看熱鬧。

  有人見銅佛投爐,臉色煞白,低念罪過;也有人拍手叫好,說這些銅像在廟裡供了幾百年屁用沒有,鑄成錢才是正理。

  開寶寺開了個好頭,後面十幾處大寺便再沒鬧出什麼波折。

  倒是那些散布在各縣的無敕額小廟,清理起來頗費了些手腳。

  這些小廟大多藏在巷子深處或是城根底下,有的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

  縣吏們領著差役挨個登門,有幾個野和尚想鬧事,被兵卒按住,綁了送到縣衙。消息傳開,剩下的小廟也老實了。

  收繳的銅料越來越多,高全義乾脆把熔爐加到了六座,工匠日夜不停。

  鑄出來的周元通寶用麻繩串好,碼進府庫。錢廖每日清點入庫數目,記帳記到手軟。

  到月末匯總,數字出來了。

  全府一十八處敕額大寺,一百一十九處無敕額小寺,共清出銅器兩萬八千餘件,已經鑄錢兩萬八千貫,爐子還在日夜不停。

  溫德安是最後一個知道開寶寺清繳結果的人。這幾日他一直在城外忙著丈量寺田。

  溫德安帶幾個書吏和差役,剛把最大一塊寺田走完。

  「這片地,多少畝?」溫德安翻身下馬,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

  書吏翻開田契,比對輿圖:「回大人,這片地從汾河渡口到西山腳,南北四里,東西兩里,共計三千一百畝。田契上寫的,原是開寶寺福田。」

  「福田。」溫德安把土撒回田裡:「名字倒好聽。和尚不種地,佃戶交的租子一粒不少全進了寺里。這叫什麼福田?這是債田。」

  他沿田埂走了一段,見幾個佃戶模樣的農人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溫德安招手讓他們過來,問往年交多少租。

  一個老農囁嚅道,每畝交租三斗,荒年也不減。

  三斗租,比官田還高一斗。

  「這些田,令尹大人有安排了嗎?」他問身旁書吏。

  書吏搖頭:「令尹只說先丈量清楚,如何處置,還未定。」

  溫德安沉吟片刻,翻身上馬:「回城。」

  他當天傍晚趕回令尹府,求見沈承嗣。

  沈承嗣正在書房伏案批閱文書,左手邊摞著銅器清冊,右手邊是僧尼安置進度。

  「來了?坐。」

  「大人,收繳上來的寺田如何處置?」

  封建社會,土地歸屬最為重要。

  沈承嗣早已擬好章程:

  四萬一千畝寺田,拿出三萬畝分給定居太原的流民和還俗僧尼。每戶授田三十畝。餘下一萬一千畝,劃為府衙公田,專種甘蔗。

  「分田的事,還得勞煩溫公,公田的蔗種也由你盯著。」

  這個月,溫德安在試種甘蔗,已經小有成效。

  他滿口應下,拿著章程連夜去辦。

  田分完了,還剩一樁事。

  七千餘還俗僧尼,五成領了田地,兩成領了路費返鄉,剩下三成,近兩千口人,選了從軍。

  王存審在城南大營外頭設了點,擺一張桌、兩條長凳,書吏坐在凳上。

  登記了一上午,書吏手都酸了。

  王存審看著最後一批還俗僧眾被領進營房,說道:「兩千人壯勞力,要精挑細選,合適的入新軍操練,不合適的編入輔兵營,在後方運糧,做些雜活。」

  「篩選標準按令尹定的規矩辦。年過四十者不要,目不能辨旗、耳不能聞鼓者不要,有暗疾宿病者不要。還俗前在寺中作奸犯科者,一概不收,查出來送法曹處置。」

  沈承嗣的治軍理念是寧缺毋濫,不好的一概不收,只留下合適的。

  終於在年關將近時,轟轟烈烈的滅佛運動在太原初見成效。

  郭榮在太原做試點,沈承嗣交了一份完美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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