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滅佛（上）
日頭西落，晉陽城南門的吊橋已經收起了一半，守門的士卒正要落鎖。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慢著！有人來了！」守門校尉探出身子朝南邊張望。
只見一騎快馬從灰濛濛的天際衝出來，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甲冑上全是塵土，老遠就舉起一面銅牌，嘶聲大喊：「令尹府信使——速速開門！」
校尉認出那面銅牌，連忙招呼士卒重新放下吊橋。
那騎馬衝過吊橋，直奔令尹府而去。
何遇翻身下馬，從汴梁到太原，雖不像去時那般緊急，可也不短的路途，十分疲憊。
後堂里，沈承嗣正與石載熙議事。
「令尹，末將回來了！」
他升任逐風都指揮，有資格自稱末將。
「起來說話。汴梁那邊如何？」
何遇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卷文書：「令尹，白糖送進宮裡。陛下嘗後，說『此物甚好』，讓內侍收進御膳房。」
「陛下還問了白糖的產地，末將說為太原土產，陛下十分滿意。」
沈承嗣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信是魏仁浦寫的，字跡工整，措辭謹慎。大意是：白糖已呈御覽，陛下稱善。至於整頓寺院之事，陛下已下決心，不日將有詔令下達。太原乃河東重鎮，陛下之意，可由太原先行試辦，以為天下先。末尾又添了一句：沈令尹深明大義，朝廷倚重，望善自為之。
沈承嗣把信折好塞進袖中，老魏與他性格相投，算是忘年交。
「白糖在汴梁賣得怎樣？」
何遇擦了把臉上的汗，聲音裡帶上三分得意：「白糖送到汴梁後，末將按照吩咐，給張永德、李重進、趙匡胤幾位將軍府上各送了一罐。那些人嘗了，也知此物稀有，追著末將問還有沒有貨。」
他從包袱里取出那捲文書，展開來，上面記著各家的訂貨數量和價錢。
「汴梁那邊價格高些，每罐十五貫。」
石載熙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太原價格，每罐九貫，他已覺得是天價了。
何遇補充道：「這還不算。白糖這東西，汴梁人從未見過。物以稀為貴，十五貫一罐，還算是便宜的。若是傳到洛陽、長安，只怕二十貫也有人買。」
「末將還聽說了一件事。陛下嘗了白糖之後，說了一句『此物可充軍資』，不知是隨口一說，還是另有用意？」
在封建社會，白糖雖然不是鹽鐵那種性命攸關的必需品，但它的價值比鹽鐵更純粹，它扮演的是另一種程度的「戰略物資」，是能夠直接產生巨額財富、堪稱國之重器的「硬通貨」和「財政支柱」。
季羨林先生在《糖史》中提到，它因利潤奇高、受眾廣泛，成為地方政府的徵稅首選。
這意味著，只要能徵收賦稅，朝廷不但不會打壓白糖生意，反而會更加支持。
「還有一件事。」
何遇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條：「這是末將臨行前，魏大人塞給末將的。他說，請令尹親啟，不可假手他人。」
沈承嗣接過紙條，展開來，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筆跡比那封信更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陛下決意整頓寺院，詔令不日下達。太原乃陛下所重，望令尹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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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頓寺院，這事在朝堂上已經議了許久，看來終於要動手了。
沈承嗣讓何遇下去歇息，過幾天便可上任，至於整頓寺廟之事，還要多加商議。
……
約莫過了半月，詔令終於到達太原。
樞密院派來信使，帶著黃綢包裹的敕牒，一路快馬加鞭，只用四天，便從汴梁到太原了。
石載熙接過信使的敕牒，轉呈沈承嗣。
敕牒上是郭榮的親筆口吻，措辭嚴厲，不容置疑：
天下寺院，無敕額者一律廢除，僧尼還俗，田產充公，銅像銅器悉數上繳。有敕額者，亦須清查僧籍、核實田產，不得隱匿。限各地半年內辦結，逾期者以違旨論。
魏仁浦的信里說得明白，太原要先行試辦，以為天下先。
沈承嗣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詔令送達的次日清晨，沈承嗣便讓人去請各人過府議事。
參加本次會議的有勸農使溫德安、掌書記石載熙、學官蘇崇韜、法曹參軍盧琢、戶曹參軍錢廖、監軍王存審、行軍司馬高全義。
溫德安來得最早，他這些日子一直嘗試種植甘蔗。可天氣轉涼，秋季的戶外植物無法生根發芽，他只好在屋內忙活。
潞州送來的蔗種不多，他不敢糟蹋，便在自家後院找了一間空房，四面砌了厚牆，屋頂也加了一層草簾，遮得嚴實。
石載熙緊隨其後，手裡捧著一摞文書，是連夜整理出來的太原寺院名錄。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太原府在冊寺院，共計一百三十七處。其中敕額大寺一十八處，無敕額小寺、庵堂、蘭若一百一十九處。
堂中眾人聽了，皆是一驚。一百三十七處寺院，散布在太原府十四縣，平均每縣近十處。這還只是在冊的。
那些私度僧尼、搭個茅棚便自稱「蘭若」的去處，各縣根本報不上來，或者壓根不願報。
「下官派人去城外粗略查過，光是城東、城南兩處，沒在冊的小廟、庵堂，便有不下二三十處。若把那些私度僧尼也算進去，太原府的僧尼總數，少說也有五六千人。」
沈承嗣倒吸一口涼氣：五六千人，不耕不織，不納賦稅，不服徭役，全靠百姓供養。
難怪郭榮要滅佛，不滅不行啊！
溫德安捋著鬍鬚，率先開口：「大人，寺院占田不納稅，僧尼不耕不服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唐末以來，寺院便越建越多，僧尼也越來越多。戰亂年代，百姓活不下去了，便往寺里跑，剃了頭便算出了家，官府也管不了。」
「可如今太原已經歸了大周，陛下又下了詔令，這事不能再拖了。只是——」
沈承嗣知道他要說些什麼：那些大寺院背後，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若是硬來，只怕會惹出亂子。
「慢著！有人來了！」守門校尉探出身子朝南邊張望。
只見一騎快馬從灰濛濛的天際衝出來，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甲冑上全是塵土，老遠就舉起一面銅牌，嘶聲大喊：「令尹府信使——速速開門！」
校尉認出那面銅牌，連忙招呼士卒重新放下吊橋。
那騎馬衝過吊橋，直奔令尹府而去。
何遇翻身下馬，從汴梁到太原，雖不像去時那般緊急，可也不短的路途，十分疲憊。
後堂里，沈承嗣正與石載熙議事。
「令尹，末將回來了！」
他升任逐風都指揮，有資格自稱末將。
「起來說話。汴梁那邊如何？」
何遇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卷文書：「令尹，白糖送進宮裡。陛下嘗後，說『此物甚好』，讓內侍收進御膳房。」
「陛下還問了白糖的產地，末將說為太原土產，陛下十分滿意。」
沈承嗣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信是魏仁浦寫的，字跡工整，措辭謹慎。大意是：白糖已呈御覽，陛下稱善。至於整頓寺院之事，陛下已下決心，不日將有詔令下達。太原乃河東重鎮，陛下之意，可由太原先行試辦，以為天下先。末尾又添了一句：沈令尹深明大義，朝廷倚重，望善自為之。
沈承嗣把信折好塞進袖中，老魏與他性格相投，算是忘年交。
「白糖在汴梁賣得怎樣？」
何遇擦了把臉上的汗，聲音裡帶上三分得意：「白糖送到汴梁後，末將按照吩咐，給張永德、李重進、趙匡胤幾位將軍府上各送了一罐。那些人嘗了，也知此物稀有，追著末將問還有沒有貨。」
他從包袱里取出那捲文書，展開來，上面記著各家的訂貨數量和價錢。
「汴梁那邊價格高些，每罐十五貫。」
石載熙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太原價格，每罐九貫，他已覺得是天價了。
何遇補充道：「這還不算。白糖這東西，汴梁人從未見過。物以稀為貴，十五貫一罐，還算是便宜的。若是傳到洛陽、長安，只怕二十貫也有人買。」
「末將還聽說了一件事。陛下嘗了白糖之後，說了一句『此物可充軍資』，不知是隨口一說，還是另有用意？」
在封建社會，白糖雖然不是鹽鐵那種性命攸關的必需品，但它的價值比鹽鐵更純粹，它扮演的是另一種程度的「戰略物資」，是能夠直接產生巨額財富、堪稱國之重器的「硬通貨」和「財政支柱」。
季羨林先生在《糖史》中提到，它因利潤奇高、受眾廣泛，成為地方政府的徵稅首選。
這意味著，只要能徵收賦稅，朝廷不但不會打壓白糖生意，反而會更加支持。
「還有一件事。」
何遇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條：「這是末將臨行前，魏大人塞給末將的。他說，請令尹親啟，不可假手他人。」
沈承嗣接過紙條，展開來，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筆跡比那封信更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陛下決意整頓寺院，詔令不日下達。太原乃陛下所重，望令尹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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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頓寺院，這事在朝堂上已經議了許久，看來終於要動手了。
沈承嗣讓何遇下去歇息，過幾天便可上任，至於整頓寺廟之事，還要多加商議。
……
約莫過了半月，詔令終於到達太原。
樞密院派來信使，帶著黃綢包裹的敕牒，一路快馬加鞭，只用四天，便從汴梁到太原了。
石載熙接過信使的敕牒，轉呈沈承嗣。
敕牒上是郭榮的親筆口吻，措辭嚴厲，不容置疑：
天下寺院，無敕額者一律廢除，僧尼還俗，田產充公，銅像銅器悉數上繳。有敕額者，亦須清查僧籍、核實田產，不得隱匿。限各地半年內辦結，逾期者以違旨論。
魏仁浦的信里說得明白，太原要先行試辦，以為天下先。
沈承嗣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詔令送達的次日清晨，沈承嗣便讓人去請各人過府議事。
參加本次會議的有勸農使溫德安、掌書記石載熙、學官蘇崇韜、法曹參軍盧琢、戶曹參軍錢廖、監軍王存審、行軍司馬高全義。
溫德安來得最早，他這些日子一直嘗試種植甘蔗。可天氣轉涼，秋季的戶外植物無法生根發芽，他只好在屋內忙活。
潞州送來的蔗種不多，他不敢糟蹋，便在自家後院找了一間空房，四面砌了厚牆，屋頂也加了一層草簾，遮得嚴實。
石載熙緊隨其後，手裡捧著一摞文書，是連夜整理出來的太原寺院名錄。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太原府在冊寺院，共計一百三十七處。其中敕額大寺一十八處，無敕額小寺、庵堂、蘭若一百一十九處。
堂中眾人聽了，皆是一驚。一百三十七處寺院，散布在太原府十四縣，平均每縣近十處。這還只是在冊的。
那些私度僧尼、搭個茅棚便自稱「蘭若」的去處，各縣根本報不上來，或者壓根不願報。
「下官派人去城外粗略查過，光是城東、城南兩處，沒在冊的小廟、庵堂，便有不下二三十處。若把那些私度僧尼也算進去，太原府的僧尼總數，少說也有五六千人。」
沈承嗣倒吸一口涼氣：五六千人，不耕不織，不納賦稅，不服徭役，全靠百姓供養。
難怪郭榮要滅佛，不滅不行啊！
溫德安捋著鬍鬚，率先開口：「大人，寺院占田不納稅，僧尼不耕不服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唐末以來，寺院便越建越多，僧尼也越來越多。戰亂年代，百姓活不下去了，便往寺里跑，剃了頭便算出了家，官府也管不了。」
「可如今太原已經歸了大周，陛下又下了詔令，這事不能再拖了。只是——」
沈承嗣知道他要說些什麼：那些大寺院背後，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若是硬來，只怕會惹出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