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巷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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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誠回到營地後,便一直坐在輜重車旁。

  張牛兒把水囊給他的時候,他喝了兩口;後來有人送來晚食,一碗粟飯擱在手邊,直到涼透也沒動。

  營中早已知道城中出了大事。

  遠處不時有人跑動,軍令一道接著一道傳下來,偶爾還能聽見城裡傳來的鑼聲。後隊這些人知道得不多,只曉得杜重威死了,高太尉已經控制了元城。有人興奮,圍在一起打聽今日究竟殺了多少人;也有人盤算魏州既定,明日是不是能多領些肉。

  傅誠一句都沒參與。

  他腦子裡總會冒出一些東西。

  牆邊的人。

  被踹開的門。

  那隻剛從死人手上掰下來的戒指。

  他不想想,可坐著沒事,那些畫面自己就會回來。

  張牛兒起先懶得理他。

  過了一陣,見那碗飯還原封不動地放著,終於走過去,用腳碰了碰傅誠的小腿。

  「吃不吃?」

  傅誠回過神。

  「沒什麼胃口。」

  「那就餓著。」

  張牛兒彎腰把碗拿起來,自己扒了一口。

  傅誠看著他。

  「這是我的。」

  「你不是不吃?」

  「……」

  張牛兒三兩口吃了大半,才把碗重新塞回傅誠手裡。

  「剩下的吃了。」

  「張大哥。」

  「嗯?」

  「你以前……」

  傅誠話說到一半,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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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牛兒等了片刻,見他沒下文,便道:「有話便說,憋著作甚?」

  傅誠搖頭。

  「不問了。」

  張牛兒盯了他一會兒。

  「你現在這副模樣,比白日裡挨刀的還難看。」

  「有那麼明顯?」

  「臉上就差寫幾個字。」

  「什麼字?」

  「我不想活了。」

  傅誠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張牛兒見他總算有點反應,伸手把碗往他懷裡一推。

  「吃。」

  傅誠低頭扒了兩口。

  才剛咽下去,後面便有人喊張牛兒的名字。

  張牛兒回頭應了一聲。

  來的是個負責後隊調度的軍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手裡拿著火把。

  「城裡缺人。」

  「要一批能搬能抬的,先清牙城外圍。屍首、散在路上的兵械,還有砸壞的東西,都得收拾。」

  張牛兒問:「現在?」

  「不然等明早讓滿城百姓起來看?」

  那軍士沒好氣道:「趁著今晚城門還封著,先把要緊的地方清出來。五人一組,別亂跑。遇見封門的院子不要碰,碰到軍士就報後隊名號。」

  張牛兒應下。

  對方又道:「少帶東西。扁擔、繩子、木槓夠用,兵械不准私拿,屍首身上的東西也不准摸。」

  說完便去叫下一組。

  張牛兒回頭看了一圈。

  老周剛從車底下鑽出來,一聽又要進城,臉立刻垮了。

  「我今日腿都快斷了。」

  「那正好。」

  張牛兒道:「進城活動活動。」

  「我活動你祖宗。」

  嘴上罵歸罵,人還是站了起來。

  另外又叫上兩個輔兵,還差一個。

  張牛兒最後看向傅誠。

  「你也去。」

  傅誠有些意外。

  「我?」

  「留你坐這兒繼續發呆?」

  張牛兒已經把一根麻繩扔給他。

  「幹活。」

  傅誠接住。

  想想也是。

  再這麼坐下去,他今晚多半連覺都睡不著。

  五個人各拿了些清理用的東西,跟著其他隊伍重新進了元城。

  天已經黑透。

  元城城門內外點著許多火把,比白日反而多了幾分肅殺。街上幾乎見不到百姓,只有一隊隊軍士來往。臨街鋪面全關著門,偶爾哪戶屋裡漏出一點燈光,很快也會被巡夜軍士喝令熄滅。

  他們這一組被分到牙城一帶,只清節度使府外圍的幾條巷道。

  一輛翻倒的板車橫在巷口,牆根散著幾支折斷的長矛,還有幾攤已經發黑的血。更裡面些,一具屍首趴在水溝旁,沒人知道是哪一邊的。

  五個人先把屍體抬走。

  傅誠原以為自己會難受。

  真抬起來,反倒沒什麼感覺。

  死人比活人省事。

  至少不會哭,也不會求。

  張牛兒在前面喊:「腳抬高些,別拖地!」

  傅誠和老周把人抬上木板,再由旁邊的人拖去統一收殮。

  一趟。

  兩趟。

  忙起來以後,腦子果然沒那麼亂了。

  張牛兒似乎也沒打算跟他說什麼大道理。輪到哪裡便去哪裡,路堵了就搬,地上有散落的兵器便叫軍士過來收,遇到封門的宅院繞開。

  將近一個時辰後,他們轉到杜府西側。

  這邊離正門已經有些遠,巷道窄,兩邊都是高牆。白日的亂兵沒有大規模衝到這裡,因此比前面安靜得多。

  老周提著一盞燈籠走在最前面。

  「還要清多久?」

  張牛兒道:「不知道。」

  「我明日若起不來,你替我趕車。」

  「你死了我都不替。」

  兩人正拌嘴,前面的老周突然停住。

  後面幾個人差點撞上去。

  張牛兒罵道:「又作甚?」

  老周沒有回頭。

  「前面有人。」

  傅誠順著燈光望過去。

  巷子另一頭,確實站著三個人。

  雙方距離約莫十來步。

  中間那個年輕些,衣服沾著不少灰,左邊肩頭顏色深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血還是污水。另外兩個一前一後護著他,其中一人手臂纏著布,另一人的衣袖也破了。

  最顯眼的是他們腰間。

  有刀。

  傅誠腳步立刻停了。

  張牛兒也沒再罵老周。

  這一帶剛剛出過亂子,深更半夜,三個帶傷的人從杜府附近的小巷裡冒出來,怎麼看都不像出來散步的。

  對面同樣沒動。

  燈籠的光照不過去,只能看清一個大概。

  過了一會兒,中間那人開口。

  「你們是什麼人?」

  張牛兒道:「軍中清街的。」

  那人又問:「哪一軍?」

  張牛兒沒回答,反問:「你們呢?」

  「府中辦差。」

  「哪個府?」

  對面靜了靜。

  「杜府。」

  老周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張牛兒。

  傅誠也覺得這回答不太對。

  杜重威今天才死。

  現在還能在杜府「辦差」的人,應該不會這樣鬼鬼祟祟地堵在偏巷裡。

  何況三個人身上都有傷。

  張牛兒往前走了半步。

  「可有腰牌?」

  剛說出口張牛兒就後悔了。

  右邊那人手已經按住刀柄。

  張牛兒立刻停下。

  雙方再次沒了聲音。

  他們五個只是來清街,身上連軍械都沒有。老周手裡是燈籠,傅誠拿著一根撬木板的長木槓,另外兩人一個拿扁擔,一個肩上搭著繩子。

  真動起手,五個人加起來都未必夠對面砍的。

  可對面也沒有立即動手。

  傅誠看了眼巷口。

  要不就當沒看見?

  他正想著,老周已經替他說了出來。

  「張牛兒。」

  「嗯?」

  「咱們是不是走錯巷子了?」

  張牛兒回頭。

  老周一本正經道:「我記得方才那軍士讓咱們清的是東邊。」

  「他說的是西邊。」

  「是麼?」

  「是。」

  「那我可能記錯了。」

  老周說完便想往後退。

  對面那個受傷的隨從立刻拔出半截刀。

  「站住。」

  老周不動了。

  傅誠心裡罵了一句。

  張牛兒倒還鎮定。

  「幾位既是府里辦差的,我們也不礙你們的事。」

  沒人回答。

  他又道:「我們回去清別處,你們走你們的。」

  中間那人終於開口。

  「不必。」

  「什麼意思?」

  「既然遇見了,便在這裡等一會兒。」

  張牛兒臉上的神情變了些。

  「等甚?」

  對方沒有回答。

  傅誠握著木槓,慢慢往旁邊挪了一步。

  五個人原本堵在巷子正中,現在稍微散開,至少不至於全擠在一起。

  張牛兒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梆子聲。

  咚。

  隔了一會兒,又一聲。

  對面三個人同時有了反應。

  尤其那個站在中間的年輕人,直接轉頭望向杜府方向。

  傅誠捕捉到了這一點。

  不對。

  很不對。

  旁邊受傷的隨從往他身邊靠了靠。

  「大郎。」

  聲音壓得很低。

  「不能再耽擱。」

  中間那人看過來。

  目光從張牛兒掃到傅誠幾人,又在巷口停了一瞬。

  傅誠握緊木槓,往後挪了一步。

  「張大哥。」

  「別說話。」

  張牛兒早就在往後退。

  右邊那名隨從已經把刀完全抽了出來。

  老周的臉當場白了。

  「真有刀。」

  「老子看得見。」

  「那怎麼辦?」

  張牛兒皺著眉,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片刻。

  忽然往後退了兩步。

  「你們攔住!」

  「老子去叫人!」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轉身跑了。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

  老周愣住。

  另外兩個輔兵也愣住。

  傅誠更是眼睜睜看著張牛兒拐出巷口,幾步便沒了影。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他娘的不應該是我的詞嗎?


  老周喊了一聲。

  沒人回來。

  對面三人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

  那個持刀的隨從最先反應過來。

  「不能讓他把人叫來!」

  中間年輕人不再遲疑。

  「動手。」

  三個人同時往前。

  傅誠哪裡還有空罵張牛兒。

  「拿東西!」

  他自己先把木槓抄了起來。

  老周把燈籠往地上一扔,抓住旁邊那根扁擔。剩下兩人一個拿木棍,一個乾脆把纏在肩上的粗繩攥在手裡。

  張牛兒跑了,巷裡還剩他們四個。

  對面只有三人。

  「弟兄們別怕!」

  「咱們四個打三個!」

  「優勢在我!」

  喊完以後,連他自己都覺得挺像那麼回事。

  老周也跟著吼了一聲。

  四個人一起往前。

  最前面的隨從一個側身讓過老周砸下來的扁擔,抬腿便踹在他肚子上。

  老周直接飛回來了。

  另一邊,那個拿木棍的輔兵剛衝上去,刀光一閃,他連棍子都扔了,抱著胳膊倒在牆邊慘叫。

  最後那人倒是很機靈。

  見勢不妙,往前沖了兩步,腳下一滑,撲通摔倒。

  趴下以後便再也沒起來。

  不知道是真摔暈了,還是單純不想起來。

  整個過程快得傅誠甚至沒來得及把木槓掄出去。

  等他反應過來,巷子裡已經只剩自己還站著。

  老周蜷在地上捂著肚子。

  一個人在喊疼。

  另一個趴得很安詳。

  傅誠看看地上三個人,又看看前面。

  對面還是三個。

  他剛才那句話說早了。

  優勢沒了。

  三個人沒有立即撲上來。

  傅誠雙手握著木槓,慢慢往後退。

  木槓夠長。

  至少比刀長。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好消息。

  中間那個年輕人捂了一下肩頭,手上沾了血。

  他傷得不輕。

  另外兩人也有傷。

  張牛兒已經去叫人。

  只要拖住。

  傅誠把木槓橫過來,堵住巷子。

  他忽然聽見身後有一點動靜。

  餘光一掃。

  方才趴在地上的那個輔兵悄悄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碰上。

  那人立刻又把臉貼回地面。

  傅誠差點罵出聲。

  對面已經開始往前。

  傅誠只能重新盯住他們。

  右邊那人提刀。

  左邊那人繞開地上的老周。

  中間的年輕人跟在兩人身後。

  三個人一起壓了過來。

  傅誠握緊木槓。

  張牛兒那狗東西最好跑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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