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宣武
永安元年五月十三，汴州開封。
天才亮透，郭府里已經有人起了。
院中昨夜潑過水，青磚縫裡還留著些潮氣。廚下起得更早，熱氣從半開的門裡往外冒，隔著一道院牆都能聞見糧食煮熟後的味道。
郭威從院裡回來時，柴榮已經坐下了。
「今日倒早。」
柴榮抬頭道：「營里沒什麼事。」
柴氏正從一旁過來，聽見這話，只道：「沒事便好好吃飯。」
郭威坐下應了一聲。
郭侗剛伸手去拿餅，郭信已經先一步拿了過去。兩人對視片刻，郭信又把餅放回去，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
郭侗也不客氣，拿起來便咬。
郭威瞧見了：「他讓你，你就真拿？」
郭侗抬起頭：「不然呢？」
郭威被堵了一句，正要說話，柴氏已經把一碗熱粥擱到他面前。
「吃你的。」
桌上東西不多，幾個餅，一碟小菜，幾碗熱粥。
郭家如今不缺吃食，柴氏卻不是鋪張的人。郭威跟著她過了這些年，也早習慣了。
他吃得快。
旁邊幾個人還沒吃多少，那一碗已經快見了底。
柴氏坐下來，看了一眼：「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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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的筷子停了停。
「吃了。」
柴氏沒搭理他。
郭威只好又伸筷子夾了一口。
郭侗低著頭，嘴角已經快壓不住。郭信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也沒敢出聲。
柴榮伸手，把郭威面前那碟菜往自己這邊挪了些。
郭威抬眼：「做什麼？」
「我吃。」
「誰叫你拿了？」
「父親不是不愛吃麼。」
「誰說的？」
郭威說著，又夾了一筷子。
柴氏終於抬頭：「一碟菜也值得你們父子兩個爭？」
柴榮笑了笑，把碟子重新推回去。
郭威哼了一聲。
郭侗這回沒忍住。
郭威看過去。
郭侗立即低頭吃餅。
屋裡才安靜下來，外面忽然有人快步穿過廊下。
起初誰也沒在意。
郭府里每日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直到那腳步停在外面，有人壓著聲音說了幾句話，一名親隨很快走了進來。
「郎君，軍府來人了。」
郭威放下筷子。
柴榮也抬起頭。
「叫進來。」
來人沒有入內堂，只在外間等候。
郭威出去時，柴榮也隨在後面。
是宣武軍節度使府的軍吏。
那人剛進郭府不久，額上還有一層汗，見到郭威，叉手行禮。
「節帥。」
「什麼事？」
「軍府方才到了洛陽急遞。判官請節帥即刻過去。」
郭威問：「什麼時候到的？」
「才到不久。」
「知道了。」
他沒再多問。
回到屋裡，柴氏仍坐在桌邊。
她沒有問洛陽為什麼突然來了急遞，也沒有猜北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只看著郭威起身去拿外衣。
柴榮已經回房取自己的東西。
郭威穿好衣服，摸了摸腰間，低頭找了一圈。
柴氏從旁邊矮几上拿起革帶遞給他。
郭威接過來：「我放這裡了？」
「嗯。」
「怎麼一點都不記得。」
柴氏道：「你能記得什麼。」
郭威笑了，低頭系好。
郭侗也站起來：「阿父，要不要我……」
「吃你的飯。」
郭侗只好重新坐下。
柴榮很快回來，已經收拾妥當。方才還是坐在桌邊吃飯的家中長子，這會兒已經重新成了宣武軍牙內都指揮使。
郭威朝他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一同往外走。
到了門口，郭威又回頭看了一眼。
桌上那碗粥還剩個底。
柴氏正在吩咐人先把東西溫著，見他回頭，只說了一句：
「去吧。」
郭威轉身出了門。
府門外已經有人牽馬等候。
不多時，馬蹄聲沿著街巷遠去。
郭信朝外望了一陣，小聲問：「真是洛陽來的？」
柴氏端起郭威沒吃完的碗。
「吃飯。」
兩兄弟便不再說了。
那兩騎進城的時候，趙匡胤剛從校場下來。
晨操才散不久，營里還沒完全靜下來。
有人收槍，有人牽馬，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纏綁腿。遠處一名軍官還在罵人，聲音隔著半個校場傳來，前面的話聽不清，最後一句倒格外響亮。
韓令坤從後面追上來。
「九重。」
趙匡胤沒停：「做什麼？」
「沒什麼。」
「沒事叫我做什麼？」
韓令坤笑道：「還叫不得了？」
趙匡胤懶得理他。
前面石守信正和王審琦說話。
兩人像是剛爭過什麼，石守信手裡還拿著一根木槍。
「最後那一下若不是你擋著……」
王審琦道：「我不擋，你就撞人身上了。」
「撞上又如何？」
「你自己摔。」
「誰摔還不一定。」
趙匡胤從旁邊經過：「練了一早上，還沒爭明白？」
石守信扭頭：「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
趙匡胤笑了一下。
「就是聽著煩。」
石守信正待回嘴，韓令坤忽然轉頭。
「什麼聲音？」
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馬蹄聲。
很急。
不是營中尋常牽馬調馬的動靜。聲音從遠處一路逼近，幾乎沒有緩下來，靠近營外道路時，已經有人在前面喝令行人避讓。
韓令坤先朝外走了兩步。
「誰跑這麼急？」
趙匡胤已經轉身過去。
石守信道：「驛騎有什麼好看的？」
趙匡胤頭也沒回。
「那你別看。」
韓令坤笑著跟上。
石守信嘴裡嘀咕了一句，到底還是往那邊望。
營外的路離得不遠。
趙匡胤走到能看清的地方時，兩騎正從街口疾馳而過。馬上人身子壓得很低，坐騎渾身是汗。前騎喝道開路，後騎也沒有慢下多少。
韓令坤眯眼看著。
「西邊來的。」
趙匡胤沒有說話。
兩騎轉眼過去，路上的行人重新合攏。
石守信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看出什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跑這麼快？」
趙匡胤道：「我愛跑。」
石守信冷笑。
韓令坤卻還望著遠處：「像是洛陽來的。」
王審琦這才過來：「看見憑信了？」
「沒看清。」
「那你怎麼知道？」
韓令坤朝西邊抬了抬下巴。
「從那邊過來，跑成這樣，還能是哪兒？」
趙匡胤忽然道：「去的是軍府。」
幾個人都朝那個方向望去。
這一次沒人接話。
宣武軍節度使府正在那裡。
石守信把木槍夾到腋下：「北邊又出事了？」
王審琦道：「誰知道。」
韓令坤看向趙匡胤。
「怕不是來調你的。」
「調我？」
「趙都頭勇冠三軍，朝廷自然第一個想起來。」
石守信嗤了一聲。
「真要調，也該先調能打的。」
趙匡胤看他：「你？」
「怎麼？」
「那朝廷還得再等幾年。」
石守信往前一步：「要不要現在試試？」
韓令坤已經笑起來。
王審琦伸手把石守信的木槍往下壓了壓。
「剛練完還不夠？」
石守信也沒真準備動手。
趙匡胤已經重新望向軍府方向。
「若只是尋常公文，不至於這麼趕。」
韓令坤點頭：「我也這麼想。」
石守信道：「那又如何？」
趙匡胤轉身。
「問問去。」
王審琦皺眉：「問誰？」
韓令坤先笑了。
石守信也反應過來。
「你去問趙都指揮使？」
「我問我爹，又不是問你的。」
「你爹便肯告訴你？」
趙匡胤邊走邊道：「去了才知道。」
韓令坤已經跟了上去。
王審琦沒有動：「我那邊還有人等著。」
石守信也留在原地。剛才有人從營里過來，正朝他招手。
他沖趙匡胤背後喊：「問出來記得說一聲！」
趙匡胤抬手擺了擺。
石守信又補了一句：「別叫你爹趕出來。」
韓令坤回頭大笑。
趙匡胤罵了一句，腳下卻沒停。
趙弘殷這時還在本部處理軍務。
趙匡胤進去時，裡面站著兩名軍吏，一個正在報昨日調出的幾匹軍馬，另一個捧著冊子。
趙弘殷坐在案後聽著。
趙匡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趙弘殷抬頭看見他，又看見後面的韓令坤。
「出去。」
趙匡胤一愣：「我才來。」
「我知道。」
「我有事。」
趙弘殷翻了一頁冊子。
「不知道。」
韓令坤低下頭。
趙匡胤瞪著父親：「我還沒問。」
「你還能問什麼？」
趙匡胤頓了一下。
「方才有洛陽急遞進城。」
「看見了還來問我？」
「往軍府去了。」
「所以呢？」
「是不是要動兵？」
趙弘殷這才抬頭。
「不知道。」
趙匡胤聽他口氣，反倒有些信了。
「真不知道？」
「你若不信，去軍府門口等著。」
「我又進不去。」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韓令坤偏過頭，忍著笑。
趙匡胤回頭瞪他。
案前兩個軍吏也都低下頭，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趙弘殷問：「你自己的差事辦完了？」
趙匡胤不答。
「辦完了再來閒逛。」
「我不是閒逛。」
「那你在做什麼？」
趙匡胤正要狡辯，外面有人快步進來。
是節度使府的軍吏。
「趙都指揮使，軍府請您即刻過去。」
趙弘殷問：「節帥已經到了？」
「方才已經到了。」
「知道了。」
趙弘殷站起來，把案上的冊子交給旁邊軍吏。
「這幾匹馬先照舊例處置。剩下的等我回來。」
「是。」
他走到門口，看見趙匡胤還站著。
「還不走？」
趙匡胤問：「真有事？」
趙弘殷看他：「跟你有什麼關係？」
「若要調兵……」
「調到你的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
他說完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把你自己的都看好。」
趙匡胤只得應道：「知道了。」
趙弘殷這才走。
韓令坤望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回怕是真有事。」
趙匡胤朝軍府方向看了一眼。
「走。」
「去哪兒？」
「回營。」
「你不等消息了？」
趙匡胤轉身往外。
「真落到我們頭上，自然會有人來。」
宣武軍節度使府里，來往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郭威到時，洛陽急遞已經送進內堂。
門外兩匹馬剛卸了鞍，渾身都是汗。牽馬的人正在擦拭，送遞的兩名驛卒坐在廊下喝水，其中一個臉色發白，捧著碗的手還微微發抖。
郭威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便進了堂。
王峻已經到了。
「節帥。」
郭威點頭：「東西呢？」
王峻示意案上。
封緘、印記都已經驗過，上面寫著洛陽發出的日子。
五月十一。
郭威拿起文書。
柴榮隨後進來。不久，趙弘殷、王殷也先後到了。
等正式文書宣畢，堂里安靜了片刻。
郭威手裡仍拿著那份詔書。
朝廷置山西行營，以他充都部署。
以宣武軍為根本，後續諸部依令調入。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統轄。山西行營若需河東發兵，先令劉崇；所發部伍出鎮、編入行營作戰以後，臨陣進退聽郭威節制。兵馬仍在本鎮時，郭威不得越過劉崇直接號令河東諸將。
郭威看到這裡，問：「河東那邊，朝廷另有文書？」
王峻道：「應當另有處分。」
郭威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隨詔而來的還有山西行營軍額和編制文書。
直屬戰兵核額約二萬。
下分親軍、馬軍、步軍諸部，各有軍額。空額如何補入，後續諸軍如何轉編，也有相應條目。
郭威把文書放到案上。
「現在能動多少？」
王峻早有準備，從旁邊取過一本軍籍。
「前幾日才核過一次。各營名籍合在一處，除去明報傷病、老弱與不堪戰者，籍上可戰尚有一萬餘。」
郭威問：「都在汴州？」
王峻道：「不是。」
趙弘殷接道：「籍上算得出來，人卻未必今日都能點到。」
「有在外差的，有守倉場、驛路的，還有幾處營兵臨時抽出去辦事。都是宣武軍的人，籍上也算可戰。真要現在拔營，不能一筆全算進去。」
王峻點頭。
「各處差遣文書軍府都有，只是要一一對下來，還得花些時候。」
郭威問：「人在營里的呢？」
這次是王殷答話。
「也不能照著人頭往外抽。」
「怎麼說？」
「一個指揮少兩三百軍士未必傷筋動骨。若把熟兵、都頭、隊正抽去大半，帳上還剩不少人，部伍卻先散了。」
趙弘殷道：「真要北上，總不能走的湊成一軍，留下的儘是半副架子。」
郭威手指在那本軍籍上敲了兩下。
又問：「甲械呢？」
王殷道：「帳上有數。」
「實物呢？」
「若現在就問哪一營、哪一都多少甲能直接披走，多少馬能上路，我不敢拿舊冊答。」
郭威抬眼：「那平日給我看的是什麼？」
王峻道：「該有多少。」
趙弘殷在旁邊接道：「現在問的是手裡到底有多少。」
郭威看了兩人片刻。
「那就把到底有多少弄清楚。」
柴榮這時才開口：「若只重新點人，今日能過一遍。傷病要重新看，外差的要問何時能回，甲械、軍馬也要逐項核，怕是得做到明日。」
「那就做到明日。」
王殷道：「先把各處怎麼算的定下來。否則下面報上來的，還是一堆數。」
郭威低頭看了看那張軍額文書。
「重新點。」
「人在不在，為什麼不在，多久能回來。」
他又看向王殷。
「傷的重新看。甲、馬看實物。」
「各部也別為了湊人數，把留下的人拆得東一個西一個。」
趙弘殷道：「明白。」
郭威點了點案上的軍額。
「這個上頭已經有數了。」
「我要能走的。」
軍令很快從堂里發了出去。
文書送往各營。有人翻軍籍，有人開庫，也有人騎馬往城中幾處駐地去。
到午後，趙匡胤手裡也多了一張新送來的文書。
「都在？」
旁邊的隊正答道：「大半都在。」
趙匡胤抬起頭。
「什麼叫大半？」
那人頓了一下。
「有幾個出去了。」
「去哪兒了？」
「倉場那邊兩個，城南還有一個。」
「誰派的？」
「前幾日上面調的。」
「文書呢？」
隊正沒答上來。
趙匡胤把冊子遞過去。
「找出來。」
那人轉身便走。
趙匡胤重新低頭看名冊。
一排名字寫得齊整。
人真站到面前，卻少了三個。
不遠處忽然有人罵了一聲。
韓令坤腳邊已經扔了幾副甲，其中一副系帶垂在地上。他用手扯了一下，差點整個斷開。
「這個也往能用里算？」
旁邊軍士道：「補一補——」
「補好了再算。」
韓令坤把甲扔到另一邊。
趙匡胤朝那邊看了一眼。
「你這裡比我還亂。」
韓令坤頭也不抬。
「先把你的人找回來。」
話音剛落，方才出去的隊正已經跑回來。
「都頭，找著文書了。」
趙匡胤轉過身。
「怎麼說？」
「倉場兩個確是上面調去的，明日能回來。」
「城南那個呢？」
隊正停了一下。
「前日就該回營。」
「人呢？」
「不知道。」
趙匡胤把冊子一合。
「帶兩個人去找。」
「現在？」
「不現在，等他自己回來？」
隊正趕緊走了。
韓令坤在旁邊笑了一聲。
趙匡胤看過去。
「笑什麼？」
「沒什麼。」
韓令坤低頭去看下一副甲。
「就是覺得人確實好管。」
趙匡胤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另一頭，石守信正蹲在一名軍士面前。
那人卷著右邊衣袖，肩頭一片青紫。
石守信伸手按了一下。
「輕點。」
石守信皺眉。
「昨日操練怎麼不見你這樣？」
「昨日還沒這麼疼。」
「前日傷的，昨日還能練，今日一說點兵就不能負甲了？」
那軍士臉漲得通紅。
「我沒裝。」
石守信正要讓人拿甲，王審琦從旁邊過來。
「讓他抬手。」
軍士咬著牙把右臂往上抬。
才抬到一半，臉色已經變了。
王審琦又遞過去一桿槍。
「端著。」
那軍士勉強雙手端平。
沒過多久，右肩便往下沉。
「行了。」
王審琦把槍接回來。
石守信也看明白了。
「傷成這樣，早怎麼不報？」
軍士低聲道：「本來以為能撐。」
「撐什麼？」
石守信站起來。
「先記下。過兩日再看。」
軍士低頭走了。
石守信還望著他的背影。
王審琦道：「看什麼？」
石守信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方才真以為他裝的。」
「現在知道了。」
石守信哼了一聲。
「下一個。」
日頭漸漸偏西。
營里的人反倒越來越多。
有人找外差未歸的軍士，有人抬甲，有人拿著剛翻出來的舊文書來回跑。各處送來的冊子也開始堆到案上。
郭侗正翻著其中一本，郭信從外面過來，把自己的冊子往旁邊一放。
「我那裡齊了。」
郭侗抬頭。
「你自己點的？」
「隊副報的。」
「你沒看？」
郭信一怔。
「他說都在。」
身後有人道：
「他說都在，你便敢報都在？」
柴榮走了過來。
郭侗、郭信同時起身。
柴榮拿起那本冊子。
「這東西遞到軍府，明日真少一個，問誰？」
郭信道：
「問我。」
「那就自己看。」
郭信把冊子接回來。
沒再說什麼，轉身便走。
郭侗把另外幾本往旁邊挪了挪。
「這些也有些對不上。」
柴榮隨手翻了一本。
「今天先別往一處加。」
「缺人的，把人去了哪裡寫清楚。傷的，讓人自己去看。」
他說完，把冊子扔回案上。
「連下面是真是假都沒弄明白，合出來的數給誰看？」
郭侗點頭。
趙匡胤這時候也從另一頭走過來。
「柴大哥。」
柴榮看他一眼。
「人找齊了？」
「還差一個。」
「那你來做什麼？」
趙匡胤被堵了一下。
「我就是問問。」
「問什麼？」
「今日忽然這麼點，是不是要動兵？」
柴榮道：
「早晨就想問這個？」
「現在總能說了吧。」
「誰走還沒定。」
趙匡胤追問：
「你呢？」
柴榮沒有回答。
「先把你那一個找回來。」
趙匡胤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好作罷。
韓令坤正好抱著幾本甲械冊子從旁邊過去，聞言朝他看了一眼。
趙匡胤道：
「又看什麼？」
「看趙都頭什麼時候能把人找齊。」
趙匡胤罵了一句。
韓令坤已經走遠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軍營里的燈卻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甲還堆在空地上。
出去找人的軍士也沒有全回來。
有人拿著文書從營門進來，有人剛問清一個人的去處，又趕著去問下一個。
趙匡胤回到自己那邊。
白日裡還乾淨的名冊已經添了不少字。
倉場。
明日回。
傷。
還有城南那個人的名字，仍舊圈在那裡。
隊正從外面進來。
趙匡胤抬頭。
「找到了？」
「沒有。」
「問到哪兒了？」
「前日有人看見他從城南回來，後面去了哪裡還沒問出來。」
趙匡胤看了一眼天色。
「再去兩個地方。」
「若還沒有呢？」
「明早接著找。」
隊正應了一聲，又出去了。
趙匡胤低頭看著那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
旁邊還有別的事情等著他。
郭府掌燈的時候，郭威還沒有回來。
柴榮回來得早一些。
進門時，柴氏正讓人擺晚飯，看見只有他一個，往門外看了看。
「你阿父呢？」
「還在軍府。」
柴榮解下外衣。
「還要多久？」
「說不準。」
柴氏點點頭，沒有再問。
郭侗回來得更晚一些，手上還沾著墨。郭信跟在後面，兄弟兩個一前一後進屋。
郭侗洗完手坐下，看了郭信一眼。
「點清了？」
郭信正在喝水。
「清了。」
「這回是你自己點的？」
郭信把碗放下。
「一個個看的。」
「少沒少？」
郭信沒理他。
郭侗看了一會兒，笑道：「真少了？」
「一個。」
「去哪兒了？」
「替人送東西去了，下面忘了報。」
郭侗笑起來。
郭信瞪他：「有什麼好笑的？」
柴榮坐在旁邊看了一眼。
郭侗低頭喝水，不說了。
柴氏端著東西過來。
「在外面忙了一日，回來還有力氣鬧？」
兄弟兩個都說沒有。
「那便吃飯。」
郭侗往門外看了一眼。
「不等阿父？」
「給他留著。」
幾個人這才動筷。
吃到一半，柴氏問柴榮：「明日還要忙這些？」
「今日只是第一遍，明日還得接著核。」
「很亂？」
柴榮想了想。
「比冊子上亂。」
柴氏點了點頭。
「那明日還得忙。」
柴榮道：「嗯。」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
飯撤下去以後，柴榮又去了前院一趟，郭侗、郭信各自回房，府里漸漸靜了下來。
又過了許久，門外才終於傳來動靜。
郭威回來時，夜已經深了。
隨行的人留在外面，他一個人進了院，腳步比早晨慢了不少。
柴氏還沒睡。
看見他，先問：「吃了沒有？」
郭威搖頭。
「沒顧上。」
柴氏也沒意外，只讓人把留著的飯重新熱上。
郭威進屋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一口喝掉大半。
柴榮聽見動靜，也從另一邊過來。
「阿父。」
郭威問：「他們呢？」
「都睡了。」
「今日點得如何？」
「只能看個大概。第一遍剛把各處報上來的理順，外差、傷病、甲械還有不少沒核清。」
郭威喝完剩下的水。
「明日接著來。」
「嗯。」
飯很快送了上來。
郭威這才拿起筷子。
白日在軍府坐了半日，下午又不斷有人送各營的消息回來，到這時候才真正覺得餓。
柴氏把一碟菜推到他面前。
郭威低頭看了看。
還是早晨那一碟。
「怎麼又是這個？」
「早晨不是說你吃？」
柴榮偏過臉。
郭威看見了。
「想笑便笑。」
柴榮咳了一聲，忍住了。
郭威夾了一筷子。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柴氏問：
「要走？」
郭威的筷子停了停。
「嗯。」
「去哪兒？」
「朝廷設了山西行營，讓我領。」
柴氏點頭。
「什麼時候？」
「還沒定。」
「這幾日？」
「先把軍里弄清楚。」
柴氏沒有再問。
片刻後只道：
「定了告訴我。」
郭威抬頭看她。
「好。」
柴氏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桌上。
「菜吃了。」
「知道。」
她這才出去。
柴榮終於笑了一聲。
郭威拿筷子朝他點了點。
「明日營里再點不清，我先找你。」
柴榮收住笑。
「那我回去睡了。」
「去吧。」
柴榮剛走到門口，郭威又叫住他。
「明日接著點。」
「知道。」
「行了，去睡。」
柴榮這才離開。
門一關，屋裡只剩郭威一個。
飯已經沒有剛端上來時那麼熱。
他又吃了幾口，把柴氏方才推來的那碟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院裡的燈陸續熄下去。
郭威吃完，把碗放到一邊，起身回房。
天才亮透，郭府里已經有人起了。
院中昨夜潑過水，青磚縫裡還留著些潮氣。廚下起得更早，熱氣從半開的門裡往外冒，隔著一道院牆都能聞見糧食煮熟後的味道。
郭威從院裡回來時，柴榮已經坐下了。
「今日倒早。」
柴榮抬頭道：「營里沒什麼事。」
柴氏正從一旁過來，聽見這話，只道：「沒事便好好吃飯。」
郭威坐下應了一聲。
郭侗剛伸手去拿餅，郭信已經先一步拿了過去。兩人對視片刻，郭信又把餅放回去，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
郭侗也不客氣，拿起來便咬。
郭威瞧見了：「他讓你，你就真拿？」
郭侗抬起頭：「不然呢？」
郭威被堵了一句，正要說話，柴氏已經把一碗熱粥擱到他面前。
「吃你的。」
桌上東西不多，幾個餅，一碟小菜，幾碗熱粥。
郭家如今不缺吃食，柴氏卻不是鋪張的人。郭威跟著她過了這些年，也早習慣了。
他吃得快。
旁邊幾個人還沒吃多少，那一碗已經快見了底。
柴氏坐下來，看了一眼：「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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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柴氏沒搭理他。
郭威只好又伸筷子夾了一口。
郭侗低著頭，嘴角已經快壓不住。郭信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也沒敢出聲。
柴榮伸手，把郭威面前那碟菜往自己這邊挪了些。
郭威抬眼：「做什麼？」
「我吃。」
「誰叫你拿了？」
「父親不是不愛吃麼。」
「誰說的？」
郭威說著，又夾了一筷子。
柴氏終於抬頭：「一碟菜也值得你們父子兩個爭？」
柴榮笑了笑，把碟子重新推回去。
郭威哼了一聲。
郭侗這回沒忍住。
郭威看過去。
郭侗立即低頭吃餅。
屋裡才安靜下來，外面忽然有人快步穿過廊下。
起初誰也沒在意。
郭府里每日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直到那腳步停在外面，有人壓著聲音說了幾句話，一名親隨很快走了進來。
「郎君，軍府來人了。」
郭威放下筷子。
柴榮也抬起頭。
「叫進來。」
來人沒有入內堂，只在外間等候。
郭威出去時，柴榮也隨在後面。
是宣武軍節度使府的軍吏。
那人剛進郭府不久，額上還有一層汗，見到郭威，叉手行禮。
「節帥。」
「什麼事？」
「軍府方才到了洛陽急遞。判官請節帥即刻過去。」
郭威問：「什麼時候到的？」
「才到不久。」
「知道了。」
他沒再多問。
回到屋裡，柴氏仍坐在桌邊。
她沒有問洛陽為什麼突然來了急遞，也沒有猜北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只看著郭威起身去拿外衣。
柴榮已經回房取自己的東西。
郭威穿好衣服，摸了摸腰間，低頭找了一圈。
柴氏從旁邊矮几上拿起革帶遞給他。
郭威接過來：「我放這裡了？」
「嗯。」
「怎麼一點都不記得。」
柴氏道：「你能記得什麼。」
郭威笑了，低頭系好。
郭侗也站起來：「阿父，要不要我……」
「吃你的飯。」
郭侗只好重新坐下。
柴榮很快回來，已經收拾妥當。方才還是坐在桌邊吃飯的家中長子，這會兒已經重新成了宣武軍牙內都指揮使。
郭威朝他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一同往外走。
到了門口，郭威又回頭看了一眼。
桌上那碗粥還剩個底。
柴氏正在吩咐人先把東西溫著，見他回頭，只說了一句：
「去吧。」
郭威轉身出了門。
府門外已經有人牽馬等候。
不多時，馬蹄聲沿著街巷遠去。
郭信朝外望了一陣，小聲問：「真是洛陽來的？」
柴氏端起郭威沒吃完的碗。
「吃飯。」
兩兄弟便不再說了。
那兩騎進城的時候，趙匡胤剛從校場下來。
晨操才散不久，營里還沒完全靜下來。
有人收槍，有人牽馬，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纏綁腿。遠處一名軍官還在罵人，聲音隔著半個校場傳來，前面的話聽不清，最後一句倒格外響亮。
韓令坤從後面追上來。
「九重。」
趙匡胤沒停：「做什麼？」
「沒什麼。」
「沒事叫我做什麼？」
韓令坤笑道：「還叫不得了？」
趙匡胤懶得理他。
前面石守信正和王審琦說話。
兩人像是剛爭過什麼，石守信手裡還拿著一根木槍。
「最後那一下若不是你擋著……」
王審琦道：「我不擋，你就撞人身上了。」
「撞上又如何？」
「你自己摔。」
「誰摔還不一定。」
趙匡胤從旁邊經過：「練了一早上，還沒爭明白？」
石守信扭頭：「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
趙匡胤笑了一下。
「就是聽著煩。」
石守信正待回嘴，韓令坤忽然轉頭。
「什麼聲音？」
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馬蹄聲。
很急。
不是營中尋常牽馬調馬的動靜。聲音從遠處一路逼近，幾乎沒有緩下來，靠近營外道路時，已經有人在前面喝令行人避讓。
韓令坤先朝外走了兩步。
「誰跑這麼急？」
趙匡胤已經轉身過去。
石守信道：「驛騎有什麼好看的？」
趙匡胤頭也沒回。
「那你別看。」
韓令坤笑著跟上。
石守信嘴裡嘀咕了一句，到底還是往那邊望。
營外的路離得不遠。
趙匡胤走到能看清的地方時，兩騎正從街口疾馳而過。馬上人身子壓得很低，坐騎渾身是汗。前騎喝道開路，後騎也沒有慢下多少。
韓令坤眯眼看著。
「西邊來的。」
趙匡胤沒有說話。
兩騎轉眼過去，路上的行人重新合攏。
石守信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看出什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跑這麼快？」
趙匡胤道：「我愛跑。」
石守信冷笑。
韓令坤卻還望著遠處：「像是洛陽來的。」
王審琦這才過來：「看見憑信了？」
「沒看清。」
「那你怎麼知道？」
韓令坤朝西邊抬了抬下巴。
「從那邊過來，跑成這樣，還能是哪兒？」
趙匡胤忽然道：「去的是軍府。」
幾個人都朝那個方向望去。
這一次沒人接話。
宣武軍節度使府正在那裡。
石守信把木槍夾到腋下：「北邊又出事了？」
王審琦道：「誰知道。」
韓令坤看向趙匡胤。
「怕不是來調你的。」
「調我？」
「趙都頭勇冠三軍，朝廷自然第一個想起來。」
石守信嗤了一聲。
「真要調，也該先調能打的。」
趙匡胤看他：「你？」
「怎麼？」
「那朝廷還得再等幾年。」
石守信往前一步：「要不要現在試試？」
韓令坤已經笑起來。
王審琦伸手把石守信的木槍往下壓了壓。
「剛練完還不夠？」
石守信也沒真準備動手。
趙匡胤已經重新望向軍府方向。
「若只是尋常公文，不至於這麼趕。」
韓令坤點頭：「我也這麼想。」
石守信道：「那又如何？」
趙匡胤轉身。
「問問去。」
王審琦皺眉：「問誰？」
韓令坤先笑了。
石守信也反應過來。
「你去問趙都指揮使？」
「我問我爹，又不是問你的。」
「你爹便肯告訴你？」
趙匡胤邊走邊道：「去了才知道。」
韓令坤已經跟了上去。
王審琦沒有動：「我那邊還有人等著。」
石守信也留在原地。剛才有人從營里過來，正朝他招手。
他沖趙匡胤背後喊：「問出來記得說一聲！」
趙匡胤抬手擺了擺。
石守信又補了一句：「別叫你爹趕出來。」
韓令坤回頭大笑。
趙匡胤罵了一句，腳下卻沒停。
趙弘殷這時還在本部處理軍務。
趙匡胤進去時，裡面站著兩名軍吏，一個正在報昨日調出的幾匹軍馬，另一個捧著冊子。
趙弘殷坐在案後聽著。
趙匡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趙弘殷抬頭看見他，又看見後面的韓令坤。
「出去。」
趙匡胤一愣：「我才來。」
「我知道。」
「我有事。」
趙弘殷翻了一頁冊子。
「不知道。」
韓令坤低下頭。
趙匡胤瞪著父親：「我還沒問。」
「你還能問什麼？」
趙匡胤頓了一下。
「方才有洛陽急遞進城。」
「看見了還來問我？」
「往軍府去了。」
「所以呢？」
「是不是要動兵？」
趙弘殷這才抬頭。
「不知道。」
趙匡胤聽他口氣，反倒有些信了。
「真不知道？」
「你若不信，去軍府門口等著。」
「我又進不去。」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韓令坤偏過頭，忍著笑。
趙匡胤回頭瞪他。
案前兩個軍吏也都低下頭，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趙弘殷問：「你自己的差事辦完了？」
趙匡胤不答。
「辦完了再來閒逛。」
「我不是閒逛。」
「那你在做什麼？」
趙匡胤正要狡辯，外面有人快步進來。
是節度使府的軍吏。
「趙都指揮使，軍府請您即刻過去。」
趙弘殷問：「節帥已經到了？」
「方才已經到了。」
「知道了。」
趙弘殷站起來，把案上的冊子交給旁邊軍吏。
「這幾匹馬先照舊例處置。剩下的等我回來。」
「是。」
他走到門口，看見趙匡胤還站著。
「還不走？」
趙匡胤問：「真有事？」
趙弘殷看他：「跟你有什麼關係？」
「若要調兵……」
「調到你的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
他說完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把你自己的都看好。」
趙匡胤只得應道：「知道了。」
趙弘殷這才走。
韓令坤望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回怕是真有事。」
趙匡胤朝軍府方向看了一眼。
「走。」
「去哪兒？」
「回營。」
「你不等消息了？」
趙匡胤轉身往外。
「真落到我們頭上，自然會有人來。」
宣武軍節度使府里，來往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郭威到時，洛陽急遞已經送進內堂。
門外兩匹馬剛卸了鞍，渾身都是汗。牽馬的人正在擦拭，送遞的兩名驛卒坐在廊下喝水，其中一個臉色發白，捧著碗的手還微微發抖。
郭威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便進了堂。
王峻已經到了。
「節帥。」
郭威點頭：「東西呢？」
王峻示意案上。
封緘、印記都已經驗過，上面寫著洛陽發出的日子。
五月十一。
郭威拿起文書。
柴榮隨後進來。不久，趙弘殷、王殷也先後到了。
等正式文書宣畢，堂里安靜了片刻。
郭威手裡仍拿著那份詔書。
朝廷置山西行營，以他充都部署。
以宣武軍為根本，後續諸部依令調入。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統轄。山西行營若需河東發兵，先令劉崇；所發部伍出鎮、編入行營作戰以後，臨陣進退聽郭威節制。兵馬仍在本鎮時，郭威不得越過劉崇直接號令河東諸將。
郭威看到這裡，問：「河東那邊，朝廷另有文書？」
王峻道：「應當另有處分。」
郭威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隨詔而來的還有山西行營軍額和編制文書。
直屬戰兵核額約二萬。
下分親軍、馬軍、步軍諸部，各有軍額。空額如何補入，後續諸軍如何轉編，也有相應條目。
郭威把文書放到案上。
「現在能動多少？」
王峻早有準備，從旁邊取過一本軍籍。
「前幾日才核過一次。各營名籍合在一處，除去明報傷病、老弱與不堪戰者，籍上可戰尚有一萬餘。」
郭威問：「都在汴州？」
王峻道：「不是。」
趙弘殷接道：「籍上算得出來，人卻未必今日都能點到。」
「有在外差的，有守倉場、驛路的，還有幾處營兵臨時抽出去辦事。都是宣武軍的人，籍上也算可戰。真要現在拔營，不能一筆全算進去。」
王峻點頭。
「各處差遣文書軍府都有，只是要一一對下來，還得花些時候。」
郭威問：「人在營里的呢？」
這次是王殷答話。
「也不能照著人頭往外抽。」
「怎麼說？」
「一個指揮少兩三百軍士未必傷筋動骨。若把熟兵、都頭、隊正抽去大半，帳上還剩不少人，部伍卻先散了。」
趙弘殷道：「真要北上，總不能走的湊成一軍，留下的儘是半副架子。」
郭威手指在那本軍籍上敲了兩下。
又問：「甲械呢？」
王殷道：「帳上有數。」
「實物呢？」
「若現在就問哪一營、哪一都多少甲能直接披走，多少馬能上路，我不敢拿舊冊答。」
郭威抬眼：「那平日給我看的是什麼？」
王峻道：「該有多少。」
趙弘殷在旁邊接道：「現在問的是手裡到底有多少。」
郭威看了兩人片刻。
「那就把到底有多少弄清楚。」
柴榮這時才開口：「若只重新點人，今日能過一遍。傷病要重新看，外差的要問何時能回，甲械、軍馬也要逐項核，怕是得做到明日。」
「那就做到明日。」
王殷道：「先把各處怎麼算的定下來。否則下面報上來的，還是一堆數。」
郭威低頭看了看那張軍額文書。
「重新點。」
「人在不在，為什麼不在，多久能回來。」
他又看向王殷。
「傷的重新看。甲、馬看實物。」
「各部也別為了湊人數，把留下的人拆得東一個西一個。」
趙弘殷道：「明白。」
郭威點了點案上的軍額。
「這個上頭已經有數了。」
「我要能走的。」
軍令很快從堂里發了出去。
文書送往各營。有人翻軍籍，有人開庫，也有人騎馬往城中幾處駐地去。
到午後，趙匡胤手裡也多了一張新送來的文書。
「都在？」
旁邊的隊正答道：「大半都在。」
趙匡胤抬起頭。
「什麼叫大半？」
那人頓了一下。
「有幾個出去了。」
「去哪兒了？」
「倉場那邊兩個，城南還有一個。」
「誰派的？」
「前幾日上面調的。」
「文書呢？」
隊正沒答上來。
趙匡胤把冊子遞過去。
「找出來。」
那人轉身便走。
趙匡胤重新低頭看名冊。
一排名字寫得齊整。
人真站到面前，卻少了三個。
不遠處忽然有人罵了一聲。
韓令坤腳邊已經扔了幾副甲，其中一副系帶垂在地上。他用手扯了一下，差點整個斷開。
「這個也往能用里算？」
旁邊軍士道：「補一補——」
「補好了再算。」
韓令坤把甲扔到另一邊。
趙匡胤朝那邊看了一眼。
「你這裡比我還亂。」
韓令坤頭也不抬。
「先把你的人找回來。」
話音剛落，方才出去的隊正已經跑回來。
「都頭，找著文書了。」
趙匡胤轉過身。
「怎麼說？」
「倉場兩個確是上面調去的，明日能回來。」
「城南那個呢？」
隊正停了一下。
「前日就該回營。」
「人呢？」
「不知道。」
趙匡胤把冊子一合。
「帶兩個人去找。」
「現在？」
「不現在，等他自己回來？」
隊正趕緊走了。
韓令坤在旁邊笑了一聲。
趙匡胤看過去。
「笑什麼？」
「沒什麼。」
韓令坤低頭去看下一副甲。
「就是覺得人確實好管。」
趙匡胤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另一頭，石守信正蹲在一名軍士面前。
那人卷著右邊衣袖，肩頭一片青紫。
石守信伸手按了一下。
「輕點。」
石守信皺眉。
「昨日操練怎麼不見你這樣？」
「昨日還沒這麼疼。」
「前日傷的，昨日還能練，今日一說點兵就不能負甲了？」
那軍士臉漲得通紅。
「我沒裝。」
石守信正要讓人拿甲，王審琦從旁邊過來。
「讓他抬手。」
軍士咬著牙把右臂往上抬。
才抬到一半，臉色已經變了。
王審琦又遞過去一桿槍。
「端著。」
那軍士勉強雙手端平。
沒過多久，右肩便往下沉。
「行了。」
王審琦把槍接回來。
石守信也看明白了。
「傷成這樣，早怎麼不報？」
軍士低聲道：「本來以為能撐。」
「撐什麼？」
石守信站起來。
「先記下。過兩日再看。」
軍士低頭走了。
石守信還望著他的背影。
王審琦道：「看什麼？」
石守信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方才真以為他裝的。」
「現在知道了。」
石守信哼了一聲。
「下一個。」
日頭漸漸偏西。
營里的人反倒越來越多。
有人找外差未歸的軍士，有人抬甲，有人拿著剛翻出來的舊文書來回跑。各處送來的冊子也開始堆到案上。
郭侗正翻著其中一本，郭信從外面過來，把自己的冊子往旁邊一放。
「我那裡齊了。」
郭侗抬頭。
「你自己點的？」
「隊副報的。」
「你沒看？」
郭信一怔。
「他說都在。」
身後有人道：
「他說都在，你便敢報都在？」
柴榮走了過來。
郭侗、郭信同時起身。
柴榮拿起那本冊子。
「這東西遞到軍府，明日真少一個，問誰？」
郭信道：
「問我。」
「那就自己看。」
郭信把冊子接回來。
沒再說什麼，轉身便走。
郭侗把另外幾本往旁邊挪了挪。
「這些也有些對不上。」
柴榮隨手翻了一本。
「今天先別往一處加。」
「缺人的，把人去了哪裡寫清楚。傷的，讓人自己去看。」
他說完，把冊子扔回案上。
「連下面是真是假都沒弄明白，合出來的數給誰看？」
郭侗點頭。
趙匡胤這時候也從另一頭走過來。
「柴大哥。」
柴榮看他一眼。
「人找齊了？」
「還差一個。」
「那你來做什麼？」
趙匡胤被堵了一下。
「我就是問問。」
「問什麼？」
「今日忽然這麼點，是不是要動兵？」
柴榮道：
「早晨就想問這個？」
「現在總能說了吧。」
「誰走還沒定。」
趙匡胤追問：
「你呢？」
柴榮沒有回答。
「先把你那一個找回來。」
趙匡胤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好作罷。
韓令坤正好抱著幾本甲械冊子從旁邊過去，聞言朝他看了一眼。
趙匡胤道：
「又看什麼？」
「看趙都頭什麼時候能把人找齊。」
趙匡胤罵了一句。
韓令坤已經走遠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軍營里的燈卻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甲還堆在空地上。
出去找人的軍士也沒有全回來。
有人拿著文書從營門進來，有人剛問清一個人的去處，又趕著去問下一個。
趙匡胤回到自己那邊。
白日裡還乾淨的名冊已經添了不少字。
倉場。
明日回。
傷。
還有城南那個人的名字，仍舊圈在那裡。
隊正從外面進來。
趙匡胤抬頭。
「找到了？」
「沒有。」
「問到哪兒了？」
「前日有人看見他從城南回來，後面去了哪裡還沒問出來。」
趙匡胤看了一眼天色。
「再去兩個地方。」
「若還沒有呢？」
「明早接著找。」
隊正應了一聲，又出去了。
趙匡胤低頭看著那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
旁邊還有別的事情等著他。
郭府掌燈的時候，郭威還沒有回來。
柴榮回來得早一些。
進門時，柴氏正讓人擺晚飯，看見只有他一個，往門外看了看。
「你阿父呢？」
「還在軍府。」
柴榮解下外衣。
「還要多久？」
「說不準。」
柴氏點點頭，沒有再問。
郭侗回來得更晚一些，手上還沾著墨。郭信跟在後面，兄弟兩個一前一後進屋。
郭侗洗完手坐下，看了郭信一眼。
「點清了？」
郭信正在喝水。
「清了。」
「這回是你自己點的？」
郭信把碗放下。
「一個個看的。」
「少沒少？」
郭信沒理他。
郭侗看了一會兒，笑道：「真少了？」
「一個。」
「去哪兒了？」
「替人送東西去了，下面忘了報。」
郭侗笑起來。
郭信瞪他：「有什麼好笑的？」
柴榮坐在旁邊看了一眼。
郭侗低頭喝水，不說了。
柴氏端著東西過來。
「在外面忙了一日，回來還有力氣鬧？」
兄弟兩個都說沒有。
「那便吃飯。」
郭侗往門外看了一眼。
「不等阿父？」
「給他留著。」
幾個人這才動筷。
吃到一半，柴氏問柴榮：「明日還要忙這些？」
「今日只是第一遍，明日還得接著核。」
「很亂？」
柴榮想了想。
「比冊子上亂。」
柴氏點了點頭。
「那明日還得忙。」
柴榮道：「嗯。」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
飯撤下去以後，柴榮又去了前院一趟，郭侗、郭信各自回房，府里漸漸靜了下來。
又過了許久，門外才終於傳來動靜。
郭威回來時，夜已經深了。
隨行的人留在外面，他一個人進了院，腳步比早晨慢了不少。
柴氏還沒睡。
看見他，先問：「吃了沒有？」
郭威搖頭。
「沒顧上。」
柴氏也沒意外，只讓人把留著的飯重新熱上。
郭威進屋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一口喝掉大半。
柴榮聽見動靜，也從另一邊過來。
「阿父。」
郭威問：「他們呢？」
「都睡了。」
「今日點得如何？」
「只能看個大概。第一遍剛把各處報上來的理順，外差、傷病、甲械還有不少沒核清。」
郭威喝完剩下的水。
「明日接著來。」
「嗯。」
飯很快送了上來。
郭威這才拿起筷子。
白日在軍府坐了半日，下午又不斷有人送各營的消息回來，到這時候才真正覺得餓。
柴氏把一碟菜推到他面前。
郭威低頭看了看。
還是早晨那一碟。
「怎麼又是這個？」
「早晨不是說你吃？」
柴榮偏過臉。
郭威看見了。
「想笑便笑。」
柴榮咳了一聲，忍住了。
郭威夾了一筷子。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柴氏問：
「要走？」
郭威的筷子停了停。
「嗯。」
「去哪兒？」
「朝廷設了山西行營，讓我領。」
柴氏點頭。
「什麼時候？」
「還沒定。」
「這幾日？」
「先把軍里弄清楚。」
柴氏沒有再問。
片刻後只道：
「定了告訴我。」
郭威抬頭看她。
「好。」
柴氏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桌上。
「菜吃了。」
「知道。」
她這才出去。
柴榮終於笑了一聲。
郭威拿筷子朝他點了點。
「明日營里再點不清，我先找你。」
柴榮收住笑。
「那我回去睡了。」
「去吧。」
柴榮剛走到門口，郭威又叫住他。
「明日接著點。」
「知道。」
「行了，去睡。」
柴榮這才離開。
門一關，屋裡只剩郭威一個。
飯已經沒有剛端上來時那麼熱。
他又吃了幾口，把柴氏方才推來的那碟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院裡的燈陸續熄下去。
郭威吃完，把碗放到一邊，起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