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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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誠是被疼醒的。

  先是後腦一陣鈍痛,隨後胸口、肩背、腰腹一處接一處有了知覺。他睜開眼,眼前只有一片灰白的天。

  風從臉上過去,帶著一股很重的血腥氣。

  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後腦,右臂剛動,手背便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傅誠偏過頭。

  一張沾滿泥土的臉就在旁邊。

  那人側躺著,半邊臉壓進泥里,眼睛還睜著。脖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早已凝成暗褐色。再往下看,一隻手壓在傅誠腿邊,五指僵直,手腕以上卻不見了胳膊。

  傅誠整個人停住。

  反應過來後,他撐著地面猛地坐起。

  劇烈的眩暈立刻襲來。

  他眼前發黑,胃裡一陣翻騰,只能咬牙低下頭。等視線重新清楚,四周的景象也徹底落進眼中。

  死人。

  到處都是死人。

  泥地被馬蹄踩得凌亂不堪,折斷的木桿、散落的箭矢、破開的布袋和染血的兵器混在一起。十幾步外伏著一匹死馬,腹部已經鼓脹。

  更遠處還有人趴在地上,背上插著箭;有人靠著土坡坐著,腦袋歪在肩頭;一條斷腿落在路邊,鞋還穿著。

  傅誠喉頭髮緊。

  這絕不是片場。

  也沒有哪個片場會讓屍體爛在太陽底下。

  他低頭看自己。

  一身陌生的粗布衣裳,外面套著已經破損的短褂,胸前沾滿幹掉的血。腰間束著革帶,腳上是沾滿泥漿的布靴。兩隻手粗糙,虎口和掌心都有厚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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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誠盯著那雙手看了片刻。

  這不是他的手。

  一個念頭剛冒出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莫動!」

  傅誠身體頓時僵住。

  緊接著便聽見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他緩慢轉過頭。

  幾名持兵刃的漢子正從幾十步外快步過來。為首那人騎著馬,身穿甲衣,腰間懸刀,身後幾人已經散開,從左右兩側逼近。

  傅誠沒敢再動。

  那騎馬的漢子到了近前,勒住坐騎,沒有立刻下馬。

  「把手舉起來。」

  傅誠聽得懂。

  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他慢慢舉起雙手。

  一名軍士繞到他身後,先一腳踢開旁邊散落的短刀,隨後才靠近。另一人手裡的長槍始終對著傅誠胸腹。

  馬上的漢子看了他幾眼。

  「四下搜。」

  「喏。」

  兩名軍士上前。

  傅誠剛想開口,肩膀已經被按住。

  「別動。」

  對方動作很快,從他腰間、懷中一路摸過去,又解開革帶翻找。除了一塊硬物和一些雜碎,再沒有找到兵刃。

  那名軍士取下腰間的東西,遞給馬上之人。

  「校尉,有牌子。」

  傅誠心裡一緊。

  馬上那人接過去,低頭看了看。

  是一塊牌子。

  隔得不遠,傅誠只能看見上面刻著字。

  那人又抬頭看他。

  「傅誠?」

  傅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這具身體原本叫什麼。

  四周幾個人的視線已經落在他身上。

  傅誠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是。」

  「哪一都的?」

  傅誠心裡頓時沉了下去。

  「我……」

  那漢子繼續問:「都頭叫什麼?」

  傅誠張了張嘴。

  不知道。

  「跟誰出的營?」

  還是不知道。

  「昨夜在何處宿的?」

  傅誠額上開始冒汗。

  面前那人沒有催促,只盯著他。

  那種沉默比喝問更讓人難受。

  這裡剛死過很多人。

  對方是一群帶著刀槍的軍人。

  自己穿著和這些死人差不多的衣服,身上還有一塊寫著「傅誠」的牌子,可來歷、編制、同伴、上官,一概說不出來。

  「問你話!」

  旁邊軍士喝了一聲。

  傅誠抬起頭。

  「我記不得了。」

  「記不得?」

  「記不得。」

  馬上那人看著他:「你叫什麼?」

  傅誠停了一下。

  「傅誠。」

  「這倒記得。」

  傅誠心裡一跳。

  那人把牌子夾在指間。

  「方才是我告訴你的。」

  傅誠沒出聲。

  對方翻身下馬。

  到了近前,傅誠才看清這人約莫三四十歲,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右眉上有一道舊傷。他沒有再問,伸手扒開傅誠後腦的頭髮。

  傅誠疼得縮了一下。

  「別動。」

  那人摸到傷處,手指稍稍一壓。

  傅誠頓時倒抽一口氣。

  「疼?」


  「這裡怎麼傷的?」

  「不知道。」

  「賊人來了多少?」

  傅誠搖頭。

  「與你同行的有多少人?」

  傅誠還是搖頭。

  旁邊一個軍士皺起眉:「校尉,這廝莫不是裝的?」

  「裝成這樣有甚好處?」

  那人鬆開手,在傅誠面前蹲下來。

  「看著我。」

  傅誠抬眼。

  「這是何處?」

  「不知道。」

  「今歲是哪一年?」

  傅誠沉默。

  「當今聖上是哪一位?」

  傅誠依舊答不出來。

  那人盯了他一會兒,又伸出兩根手指。

  「幾根?」

  「兩根。」

  「倒還不傻。」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止住。

  那人站起身,將腰牌重新丟給傅誠。

  「腦袋挨了這一下,怕是把魂兒撞散了。」

  傅誠接住牌子,沒有說話。

  另一名軍士朝屍堆看了一眼:「這隊人應當是鄄城那邊出來的。方才看過幾個牌子,都是一處。」

  「嗯。」

  那人重新看向傅誠。

  「你運氣好。」

  傅誠低頭看了看周圍。

  他沒覺得自己運氣有多好。

  「這一隊人碰上了契丹游騎,死得差不多了。你身上沒箭傷,腦後這一處倒不輕,多半是摔下去以後昏死過去,這才撿了條命。」

  傅誠抬起頭:「契丹?」

  「連契丹都忘了?」

  傅誠沒有接話。

  那人也沒再追問。

  「這是鄄城地界。你既有本地軍牌,又同這些人死在一處,多半就是鄄城所屬的兵。至於哪一都、哪一隊,到了有軍籍的地方再查。」

  傅誠握著那塊腰牌。

  鄄城。

  契丹。

  軍籍。

  這些詞每一個他都認識,連在一起之後,卻讓他心裡發冷。

  前世歷史課他還是有好好上的。

  但也僅憑這幾個詞,他還無法判斷眼下究竟是哪一年。更麻煩的是,眼前的一切已經沒有給他慢慢查證的餘地。

  那人轉身吩咐:「再看一遍,活的帶上,軍械能收的都收。馬若還能用,也牽走。」

  「喏。」

  幾名軍士散開。

  傅誠看著他們翻檢屍體,這才低頭仔細看手裡的牌子。

  上面的字並不難認。

  傅誠。

  確實是這兩個字。

  連名字都一樣。

  他用拇指擦過牌面,指腹沾上一層幹掉的污跡。

  「還能走麼?」

  傅誠抬頭。

  那人正看著他。

  「應該能。」

  「起來。」

  傅誠撐著膝蓋起身。

  剛站直,雙腿便一陣發軟。他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那人沒有扶他。

  「我姓王,單名一個蒙字,在高太尉帳下充個都頭。」

  傅誠聽見「高太尉」三個字,腦中迅速翻找自己知道的歷史人物。

  可眼下的信息還太少。

  他不敢貿然問。

  王蒙打量他兩眼。

  「你既什麼都忘了,我先與你說清楚。我們奉命往魏州去,給天雄軍犒軍。這裡不能久留,契丹游騎既來過一次,誰也說不準還會不會折回來。」

  傅誠順著他的話問:「魏州……遠麼?」

  王蒙看了他一眼。

  「看來是真忘得乾淨。」

  傅誠只能沉默。

  「隨軍走便是。你這副模樣騎不得馬,也別想著留在此地。」

  王蒙抬手指了指四周。

  「你若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活,盡可留下。」

  傅誠看過去。

  遠處田野荒著,路邊不見人煙。

  地上全是屍體。

  他根本不知道附近哪裡有村鎮,也不知道這具身體有沒有家人,更不知道所謂大晉、契丹、魏州、高太尉究竟對應著怎樣一個時代。

  留下?

  連喝口水去哪裡找都不知道。

  何況那些殺了這一隊人的契丹騎兵隨時可能回來。

  傅誠問:「我若跟你們走……」

  「先編進後隊。」

  王蒙道:「你腦袋有傷,眼下也指望不上你廝殺。輜重那邊缺手,能抬能扛便有你的活。等到了魏州,再查你的軍籍。」

  傅誠心裡稍稍鬆了一些。

  至少沒有立刻讓他拿刀去打仗。

  「還有。」

  王蒙忽然道。

  傅誠看向他。

  「到了軍中,旁人問什麼,你就照實說。腦袋受創,前事記不得了。莫要今日一個說法,明日又換一個說法。」

  傅誠心裡一緊。

  王蒙看著他:「軍中這時候正防奸細。你有牌子,有傷,也有這一地死人給你作證,沒人閒得非要與你過不去。但若自己把話說亂了,誰也救不了你。」

  「明白。」

  王蒙點了一下頭。

  「明白便好。」

  他說完便翻身上馬。

  傅誠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牌子,又看向正在收攏隊伍的軍士。

  有人拖走還能用的長槍。

  有人從屍體旁收起箭袋。

  兩名軍士將一名傷重未死的人抬到路邊,那人已經說不出話,只剩一點微弱的喘息。

  更遠處,官道方向逐漸傳來車輪壓過泥地的聲音。

  傅誠循聲望去。

  一支長長的隊伍正在前方移動。

  旗幟、兵馬、車輛、挑擔的民夫和持械軍士混在一起。隊伍沒有因為這片屍地停下,只從道路上持續向北。

  「走了!」

  有人朝這邊喊。

  王蒙已經策馬向前。

  傅誠沒有動。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屍地。

  這裡面也許有人認識這具身體。

  也許有人知道「傅誠」原本從哪裡來,有沒有父母妻兒,平日跟誰相熟。

  可現在都沒法問了。

  傅誠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腰牌,把它重新系好。

  前方有人已經在催。

  「那個活的!還愣著作甚!」

  傅誠回過神,邁開腿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牽著後腦的傷口,腿也發軟。

  走到官道邊,他被一個軍士指去了幾輛輜重車後面。

  「跟著,莫掉隊。」

  傅誠點頭。

  車輪重新轉動。

  傅誠夾在隊伍里,隨著人群向北走去。

  直到那片屍地被道路轉彎處的土坡擋住,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後腦一陣陣發疼。

  半晌,他在心裡憋出兩個字。

  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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