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將官煽亂，舉國皆反
一夜暗流翻湧，軍中氣氛早已翻天覆地。
同光四年，春。
北國的寒冬遲遲不肯褪去，料峭冷風終日盤旋在軍營上空，嗚嗚穿過土牆枯草。風颳在臉上，細碎冰碴割破皮肉。牆根溝壑積著層層殘霜，凍得硬白結實，一腳落下，碎冰脆裂，凍土硌得腳底裂口反覆刺痛。整片營盤土地久經風雪人馬碾踏，泥硬如石，坑窪遍布，不見半分春色生機。
陳越在這座兵營熬了近兩月。
營中鞭撻、猝死、搶糧、連坐罰罪日日上演。傷病士卒無人醫治，拖至帳外露天等死，瘦弱新兵常被推搡欺凌，糧桶見底之時，鬥毆爭搶隨處可見。腹中空腹絞痛時時翻湧，脊背舊傷遇寒發硬發僵，冷風無孔不入，裹著潮氣貼在皮肉之上。
今日晨操，軍營氣氛異於往日。
往日隊正親兵挎刀巡列，稍有遲緩便揚鞭抽打，呵斥怒罵不絕於耳。今日所有上官盡數斂了戾氣，立在隊列兩側，沉默巡視全場，無人出聲，無人動手。各處哨崗、糧草垛邊、營帳道口，軍校三五聚攏，低頭湊近，低聲快速交談，目光頻頻掃過士卒隊列，神色凝重緊繃。
陳越站在新兵隊尾，垂頭弓背，視線落於腳下凍土。手指攥緊破舊衣擺，掌心沾著細汗，腳步悄悄後挪半寸，身子縮進後排人影之後，一動不動。
全套晨操列陣、踏步、舉矛操練完畢，士卒整齊列隊，靜待解散放飯。
既定的解散口令遲遲未傳。
片刻死寂後，悠長號角驟然響起，長鳴穿透風聲，覆蓋整座營盤。傳令兵奔走穿梭，聲聲傳令，勒令全軍原地肅立，新舊士卒、輔兵戰卒盡數集結校場，不許挪動，不許私語。
數千士卒肅立寒風之中，黑壓壓鋪滿整片空地，甲葉微冷，布衣單薄。偌大校場寂然無聲，唯有風聲捲動旌旗，獵獵作響。
片刻後，三道重甲身影穩步踏上將台，鐵甲摩擦的脆響刺破死寂。為首的魏博裨將皇甫暉立身高台，面色冷肅，眸光緩緩掃過台下整片軍陣。
高颱風烈，帥旗劇烈翻卷。
皇甫暉開口，聲響穿風落地，字字清晰。
「諸位弟兄！我魏博六州子弟，世代戍邊，血戰百年！滅後梁，平藩亂，擋契丹，年年浴血沙場，日日死守國門！」
台下老兵身軀齊齊微震，無數人五指緩緩攥緊，肩背繃直。
話音陡然轉厲。
「可朝廷待我們如何？三年不代，有家難歸！糧餉盡扣，腹無飽飯！妻兒餓死鄉野，無官撫恤！伶官當道，功臣蒙冤！沙場拼命死士，不如宮中伶人一曲歌舞！」
聲聲質問落場，整片軍陣氣息驟然躁動。壓抑數年的沉悶氣息轟然升騰，無數人胸膛劇烈起伏，眼底血色翻湧。
皇甫暉抬聲再喝。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吼聲震徹校場。
積壓已久的怒喊轟然炸開，數千人聲浪疊起，席捲四野。
「不願再忠！」
「朝廷負我！」
「不讓歸家，便不再守！」
呼聲連綿不絕，震盪旌旗翻飛。人群之中人影攢動，無數士卒振臂嘶吼，隊列微微動盪。
陳越立在隊尾，身軀隨人潮微微發顫，垂首靜立，紋絲不動。
待人聲稍歇，皇甫暉抬手壓場。
「朝廷棄我等性命，我等便自救！從今往後，魏博軍不聽無道亂命，不守崩塌殘朝！不求功名富貴，只求卸甲歸鄉，求一條活命生路！」
話音落，全場再度沸騰。無數戍卒雙目赤紅，奮力嘶吼，常年積壓的憋屈盡數迸發。旁側一名戍邊四年的老兵肩頭劇烈顫抖，粗糲面頰繃緊，熱淚滾落，轉瞬被冷風吹乾。
皇甫暉厲聲立規。
「全軍自此同心！但凡欺壓同袍、依從亂命、告密獻主之人，全軍共誅！絕不姑息！」
高台之下，軍校、老兵齊齊應聲，聲威劃一，震徹營盤。
散場之後，軍營風氣徹底改換。
往日欺凌搶奪、猜忌傾軋的景象盡數消散，士卒彼此幫扶守望。校場之內，日夜有人打磨兵刃、縫補破甲、綑紮行囊。往來士卒步履匆匆，各處營寨暗中互通消息，兵變風聲順著官道鄉野飛速蔓延，鄴都全境戍卒紛紛響應。
營中人人奔走串聯，議論變局，謀劃後路。
陳越退至營房角落靠牆靜坐，不參與各處聚談。白日隨隊操練，動作規整，不出差錯，按量領取半勺稀薄糠湯。入夜便倚著冰冷土牆靜坐，帳外嘈雜人聲此起彼伏，他始終守在角落，不參與任何謀劃。
暮色西沉，殘陽鋪滿天際，晚風愈發寒涼。
遠方官道塵土飛揚，數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急促。馬背上官員身著鮮亮官服，儀仗隨行，護衛列隊，一路直奔營門方向。
營前值守士卒紛紛轉頭眺望，隊列無聲繃緊。
皇甫暉立於將台之上，眸光遠眺，靜靜望著那一路滾滾塵煙。
晚風穿營而過，掃過整片肅立軍陣，寒意漫遍四野。
陳越垂首立在人群後方，脊背挺直，默然佇立。
一夜暗流翻湧，軍中氣氛早已翻天覆地。
同光四年，春。
北國的寒冬遲遲不肯褪去，料峭冷風終日盤旋在軍營上空，嗚嗚穿過土牆枯草。風颳在臉上，細碎冰碴割破皮肉。牆根溝壑積著層層殘霜，凍得硬白結實，一腳落下，碎冰脆裂，凍土硌得腳底裂口反覆刺痛。整片營盤土地久經風雪人馬碾踏，泥硬如石，坑窪遍布，不見半分春色生機。
陳越在這座兵營熬了近兩月。
營中鞭撻、猝死、搶糧、連坐罰罪日日上演。傷病士卒無人醫治，拖至帳外露天等死，瘦弱新兵常被推搡欺凌，糧桶見底之時，鬥毆爭搶隨處可見。腹中空腹絞痛時時翻湧，脊背舊傷遇寒發硬發僵，冷風無孔不入，裹著潮氣貼在皮肉之上。
今日晨操，軍營氣氛異於往日。
往日隊正親兵挎刀巡列，稍有遲緩便揚鞭抽打，呵斥怒罵不絕於耳。今日所有上官盡數斂了戾氣，立在隊列兩側，沉默巡視全場，無人出聲，無人動手。各處哨崗、糧草垛邊、營帳道口，軍校三五聚攏，低頭湊近，低聲快速交談，目光頻頻掃過士卒隊列，神色凝重緊繃。
陳越站在新兵隊尾，垂頭弓背，視線落於腳下凍土。手指攥緊破舊衣擺，掌心沾著細汗，腳步悄悄後挪半寸，身子縮進後排人影之後，一動不動。
全套晨操列陣、踏步、舉矛操練完畢，士卒整齊列隊，靜待解散放飯。
既定的解散口令遲遲未傳。
片刻死寂後，悠長號角驟然響起，長鳴穿透風聲，覆蓋整座營盤。傳令兵奔走穿梭，聲聲傳令，勒令全軍原地肅立，新舊士卒、輔兵戰卒盡數集結校場，不許挪動，不許私語。
數千士卒肅立寒風之中，黑壓壓鋪滿整片空地，甲葉微冷，布衣單薄。偌大校場寂然無聲，唯有風聲捲動旌旗，獵獵作響。
片刻後，三道重甲身影穩步踏上將台，鐵甲摩擦的脆響刺破死寂。為首的魏博裨將皇甫暉立身高台，面色冷肅，眸光緩緩掃過台下整片軍陣。
高颱風烈，帥旗劇烈翻卷。
皇甫暉開口，聲響穿風落地，字字清晰。
「諸位弟兄！我魏博六州子弟，世代戍邊，血戰百年！滅後梁，平藩亂，擋契丹，年年浴血沙場，日日死守國門！」
台下老兵身軀齊齊微震，無數人五指緩緩攥緊，肩背繃直。
話音陡然轉厲。
「可朝廷待我們如何？三年不代，有家難歸！糧餉盡扣，腹無飽飯！妻兒餓死鄉野，無官撫恤！伶官當道，功臣蒙冤！沙場拼命死士，不如宮中伶人一曲歌舞！」
聲聲質問落場，整片軍陣氣息驟然躁動。壓抑數年的沉悶氣息轟然升騰，無數人胸膛劇烈起伏，眼底血色翻湧。
皇甫暉抬聲再喝。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吼聲震徹校場。
積壓已久的怒喊轟然炸開，數千人聲浪疊起，席捲四野。
「不願再忠！」
「朝廷負我！」
「不讓歸家，便不再守！」
呼聲連綿不絕，震盪旌旗翻飛。人群之中人影攢動，無數士卒振臂嘶吼，隊列微微動盪。
陳越立在隊尾，身軀隨人潮微微發顫，垂首靜立，紋絲不動。
待人聲稍歇，皇甫暉抬手壓場。
「朝廷棄我等性命，我等便自救！從今往後，魏博軍不聽無道亂命，不守崩塌殘朝！不求功名富貴，只求卸甲歸鄉，求一條活命生路！」
話音落，全場再度沸騰。無數戍卒雙目赤紅，奮力嘶吼，常年積壓的憋屈盡數迸發。旁側一名戍邊四年的老兵肩頭劇烈顫抖，粗糲面頰繃緊，熱淚滾落，轉瞬被冷風吹乾。
皇甫暉厲聲立規。
「全軍自此同心！但凡欺壓同袍、依從亂命、告密獻主之人，全軍共誅！絕不姑息！」
高台之下，軍校、老兵齊齊應聲，聲威劃一，震徹營盤。
散場之後，軍營風氣徹底改換。
往日欺凌搶奪、猜忌傾軋的景象盡數消散，士卒彼此幫扶守望。校場之內，日夜有人打磨兵刃、縫補破甲、綑紮行囊。往來士卒步履匆匆，各處營寨暗中互通消息，兵變風聲順著官道鄉野飛速蔓延，鄴都全境戍卒紛紛響應。
營中人人奔走串聯，議論變局，謀劃後路。
陳越退至營房角落靠牆靜坐，不參與各處聚談。白日隨隊操練，動作規整，不出差錯，按量領取半勺稀薄糠湯。入夜便倚著冰冷土牆靜坐，帳外嘈雜人聲此起彼伏，他始終守在角落，不參與任何謀劃。
暮色西沉，殘陽鋪滿天際，晚風愈發寒涼。
遠方官道塵土飛揚，數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急促。馬背上官員身著鮮亮官服，儀仗隨行，護衛列隊，一路直奔營門方向。
營前值守士卒紛紛轉頭眺望，隊列無聲繃緊。
皇甫暉立於將台之上，眸光遠眺，靜靜望著那一路滾滾塵煙。
晚風穿營而過，掃過整片肅立軍陣，寒意漫遍四野。
陳越垂首立在人群後方，脊背挺直，默然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