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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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死攻西門,屍疊城根

  一夜寒風吹徹曠野,濃稠晨霧漫覆荒營,冷得透骨。

  坑道盡數敗露、暗謀作廢的陰霾,沉沉壓在每一名士卒心頭。整片營地靜得死寂,篝火餘燼微微跳動,暖不了滿營沉鬱。無人閒談、無人私議,所有人只是沉默坐在火堆旁,一遍遍擦拭手中兵刃甲械。連日血戰徒勞無功,眾人早已心知肚明,天亮之後,又是一場以血肉填堅城的死戰,無人能夠倖免。

  夜色未褪,天光未亮,破曉號角驟然撕裂四野沉寂。

  短促凜冽的號聲層層迭起,從中軍擴散至整座大營。數萬士卒從枯草寒地上撐身而起,披甲執刃,列隊集結。腳步踏碎遍地薄霜,甲片摩擦帶出細碎冷響,晨寒順著衣縫鑽進皮肉,浸得四肢僵硬發涼。

  沉悶戰鼓緊隨其後,轟然擂響。

  咚咚巨響震盪黃土大地,震得人心頭髮緊。黑色兵線拔營而動,浩浩蕩蕩綿延數里,朝著相州西門穩步推進。無數腳步捲起漫天塵土,灰濛濛瀰漫半空,將整支大軍裹在肅殺煙塵之中。

  陳越隨新兵隊列穩步前行,腰間短刀貼身微涼,褲腳、衣擺還嵌著坑道內乾結的泥垢與濕腥。他目光平視前方巍峨城牆,步履平穩,不見退縮。身側新兵呼吸粗重急促,壓抑的緊張與恐懼,在隊列之中無聲蔓延。

  大軍推進至西門三里開外,前排盾兵即刻散開站位。

  厚重木盾層層緊扣,結成連綿巍峨的盾牆壁壘,長矛手緊隨其後,長槊斜舉林立,寒刃映著微光,森然懾人。全員躬身壓低身形,整道兵線如緩緩推移的鐵壁,步步逼近城牆根。

  相州城頭守軍早已瞭望察覺,急促號角瞬間響徹城頭。

  守兵奔走如梭,盡數奔赴垛口站位,弓矢上弦搭定,滾石、沸油盡數就位。密密麻麻的人影排布牆頭,刀槍森列,戒備已然拉至極致。

  「全軍推進!壓至城根!」

  前線校尉厲聲喝喊。

  厚重盾牆穩步前移,一寸寸壓縮城下空地,直面森嚴城防。

  轉瞬之間,城頭箭雨傾瀉而下。萬千箭矢裹挾銳響破空砸落,砰砰巨響連綿不絕,盡數狠狠釘在木盾之上。盾面密密麻麻插滿箭支,尾羽劇烈震顫,層層疊疊的箭杆交錯林立。偶爾有流矢從盾牆縫隙漏落,後陣便有數名士卒悶哼倒地,身軀一僵,再無動靜。

  慘叫聲此起彼伏,卻攔不住大軍衝鋒的勢頭。

  數十架雲梯被士卒拼死扛舉,借著盾牆掩護狂奔突進,轟然抵死西門牆面,梯頭牢牢卡住房檐,穩固定位。

  「登城!死戰破城!」

  廝殺徹底爆發。

  無數士卒手腳翻飛,順著雲梯飛速攀援向上。城頭守兵居高臨下,拼死還擊,巨石滾滾砸落,滾燙沸油傾盆潑灑。烈焰順著木梯蔓延灼燒,來不及躲閃的士卒被熱油裹身,悽厲慘叫穿透戰場,通體著火從半空墜落,重重砸落地面血泥之中。

  暗紅血水順著粗糙夯土牆蜿蜒流淌,不斷匯入城下平地。

  一日血戰堆疊,屍首層層交錯、越堆越高,漸漸墊高至雲梯中段。烏黑的血泥浸透大地,踩上去黏膩濕滑,死死吸附腳掌。一批士卒墜落殞命,立刻便有後人踩著屍身殘軀接續衝鋒,死亡在西門城下往復不絕,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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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越與一眾新兵死死守在梯下,躬身沉腰,雙手全力扣緊粗糙原木梯腳,將全身力道盡數壓在地面,死死穩住晃動的雲梯,嚴防被城頭守兵借力推翻。

  粗糙木刺狠狠扎進掌心未愈的舊傷,細密尖銳的痛感順著指骨蔓延整條手臂,混著持續發力的酸脹,層層疊加。耳邊灌滿兵刃交擊的脆響、瀕死哀嚎、巨石落地的轟鳴,嘈雜慘烈,一遍遍衝擊感官。

  一塊碎石混著碎土從高空轟然墜下,擦著他肩頭狠狠砸落身側,泥土碎石四濺飛散。肩頭皮肉驟然發麻,他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手上力道分毫未松,眼底緊繃,不敢有半分失神。

  身側一名老兵正全力抵穩梯身,一支流矢驟然斜穿而下,精準刺入咽喉。

  老兵身軀猛地一僵,扣住梯腳的雙手驟然脫力鬆開,喉嚨溢出破碎的嗬嗬悶響,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濺滿陳越鞋面,滾燙猩紅轉瞬被冷風浸涼。

  老兵直直栽倒在成堆血泥屍首之間,再無聲息。

  陳越餘光清晰掃過這一幕,心口驟然一沉,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翻湧著壓抑的酸澀與驚懼,可手上動作始終未停。亂世沙場,片刻失神便是殞命,他只能硬生生壓下所有心緒,死死穩住梯身。

  日頭自中天緩緩西斜,天光由熾白轉為昏黃。

  慘烈血戰從破曉持續至黃昏,整整一日猛攻,西門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渠,攻城士卒死傷無數,卻始終無法踏上城頭半步。每一次拼死衝鋒,都被城頭守軍硬生生擊潰打退,只留下層層疊疊的新屍,鋪滿整片城根曠野。

  中軍高崗之上,主將望著久攻不破的西門,面色鐵青,眼底戾氣翻湧。他驟然拔出腰間長刀,朝著前方戰場狠狠劈落。

  「全軍不計傷亡!全力猛攻!今日必破西門!」

  決絕軍令層層傳至前線,瀕臨疲憊的士卒再度嘶吼爆發,踏著滿地屍骸血泥,瘋狂向著城牆發起新一輪衝鋒。

  就在廝殺最烈、戰局最緊之時,厚重的西門城門忽然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轟鳴。

  轟隆震響之中,緊閉一日的城門緩緩向內敞開。

  一隊重甲騎兵自城內疾馳殺出,鐵蹄踏破吊橋,直奔攻城大軍側翼衝殺而來。千百馬蹄齊踏大地,震得曠野隆隆作響,雪亮馬刀映著殘陽血色,撲面儘是凜冽殺氣。

  「守軍出城突襲!」

  驚呼聲驟然炸開戰場。

  鐵騎衝擊力悍猛至極,刀刃橫掃之間,本就疲憊混亂的新兵陣列瞬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缺口。無數士卒來不及反應,便被馬刀劈翻、鐵蹄踏碎,鮮血肆意噴灑,染紅身前黃土。

  伍長持刀嘶喊呵斥,拼命收攏兵陣、穩住陣型,一柄疾馳劈落的馬刀徑直迎面斬來。他身軀劇烈一顫,悶哼一聲,重重栽倒血泊之中。

  身邊將官接連殞命,陣腳徹底大亂。

  陳越瞳孔驟縮,腳下迅速後撤半步,憑著連日廝殺練出的應激反應,堪堪側身躲開一名騎士的劈斬刀鋒。寒光擦著肩頭掠過,勁風刺骨。

  他手腕翻轉,腰間短刀驟然出鞘,反手迅猛橫斬,刀刃精準擦過馬腹,劃開一道深長血口。

  戰馬吃痛劇烈嘶鳴,前蹄驟然人立而起,馬背騎士重心驟失,身軀一晃,徑直從高空翻身墜落。

  四周徹底亂作一團。

  戰馬嘶鳴、兵刃交擊、慘叫嘶吼、馬蹄轟鳴交織一處,攻城大軍側翼徹底崩盤,進退失據。

  中軍主將面色劇變,即刻急調後方蓄養的精銳老兵持矛衝刺,迎著出城鐵騎攔截對沖。


  殘陽如血,沉沉垂落,將整片殺戮曠野,盡數染成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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