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人不如狗，亂世開局
公元924年，冬。
後梁剛滅，後唐初立。
我不知道什麼江山改朝換代，我只知道，我們老百姓的日子，半點沒變輕鬆。
我叫陳越，今年十九。
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一天太平日子。
旁人偶爾閒談，說起從前大唐的模樣，繁華安穩，我聽著茫然，半點想像不出來。
我眼裡的世道，天永遠是灰的，地永遠是爛的，活著的人，個個都被逼得不像人。
外頭人總說亂世出英雄。
我不知道什麼英雄。
我只見過亂世里，遍地都是死人。
清晨的寒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肉一樣，生疼生疼。
我縮在破敗的村頭土牆根下，懷裡死死揣著一小塊發黑的糠餅。
餅硬得硌牙，入口乾澀扎喉，難以下咽。可這是我今天唯一能填肚子的東西，是我的命。
我們村子，從前有百十來口人。
去年秋天，敗兵過境，進村搶糧、搶物、搶女人。
但凡敢攔著、不肯順從的，全都被一刀砍死在村口老槐樹下。
大半年過去，樹根底下的泥土，依舊透著洗不掉的暗紅。
今年冬天又逢大旱荒年，地里顆粒無收。
村裡的人，已經餓死大半。
我親眼看著隔壁王伯，活活餓死在自家門檻上，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乾枯的手還死死摳著空空如也的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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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嚇人的還不是餓死。
是人餓到極致，就沒了人心。
前幾天，村西餓死了一個婦人。
深夜裡，我聽見村外破廟傳來動靜。我扒著門縫偷偷去看，看見幾個餓瘋的流民，拖著婦人的屍體進了破廟。
那一夜，破廟裡有火光，有細碎的咀嚼聲。
沒有哭聲，沒有愧疚。
只有死寂里，拼命活著的貪婪。
我嚇得渾身冰涼，整夜蜷縮在角落，死死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不懂什麼世道大義，我只怕，只慌，只知道——
現在活著最難，心軟必死，猶豫必死。
能熬一口氣，就比什麼都強。
寒風卷著灰土掃過地面，村口忽然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我渾身瞬間僵住，手腳發冷，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兵。
這些年我早就怕透了。土匪只是搶東西，當兵的，是直接搶命。
十幾個穿著破爛甲冑的唐兵，挎著腰刀，騎著瘦馬，慢悠悠踏進死寂的村子。
馬蹄踏在凍硬的凍土上，咔咔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慌。
為首的兵卒滿臉污垢，眼神凶戾麻木，掃過空蕩蕩的村落，粗聲大喝：
「村里還有活口沒有？趕緊把糧食交出來！新朝立稅，不交糧，便拿人抵！」
村里死寂一片，家家戶戶門窗死死緊閉，沒人敢應聲。
哪還有糧？
能活到現在的，全是靠啃樹皮、咽爛糠勉強吊著一口氣。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顫巍巍推開木門，跪爬在地，對著兵卒不停磕頭。
「軍爺……真沒糧了……村里餓死大半人，求軍爺開開恩……」
他話還沒說完。
寒光驟閃。
噗嗤一聲輕響。
一刀落下，乾脆利落。
老人的頭顱滾落在凍土之上，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鮮血噴了一地，寒風一吹，轉瞬凝結成細碎的血冰。
那兵卒收刀，面無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螻蟻。
「沒糧？沒糧就拿死人頂數。」
我死死縮在牆後，渾身劇烈發抖，牙齒不停打顫，拼命壓住喉嚨里的驚懼，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怕。
怕得要命。
可我不敢跑。
我見過逃跑的村民下場，被騎兵追上，馬蹄活活踩爛，連屍骨都留不下。
兵卒們隨即踹門砸屋，挨家翻找。
破舊木屋被掀翻，破爛被褥被撕碎，村里殘存的草根、樹皮、爛糠，被搜颳得一乾二淨，半點不留。
屋裡一個三四歲的孩童被動靜驚醒，嚇得哇哇大哭。
一名兵卒抬手，長矛直接捅穿木門。
屋裡的哭聲，瞬間戛然而止。
我心口狠狠一抽，喉嚨發緊，一股腥甜往上涌。
我不懂什麼對錯天理，我只知道，好好的孩子，只是哭了兩聲，命就沒了。
如今這世道，孩童不如犬，百姓不如草。
狗餓了，偶爾還有人投餵。
老百姓餓了，只能眼睜睜等死。
一番搜刮，村里再無半點可入口的東西。
為首的小校面色不耐，冷聲下令：
「村里剩餘男丁全部抓走，充軍抵稅！荒年無糧，便拿人命填朝廷的帳！」
幾名兵卒立刻散開，踹開屋門，把藏在各處僅剩的十幾個青壯老弱，全部拖拽出來。
有人跪地痛哭求饒，有人癱軟在地渾身發抖，有人拼命掙扎，卻毫無用處。
冰冷的軍靴踩在背上，鋒利的刀刃架在脖頸，兵卒聲音冷硬：
「生逢亂世，能當兵死沙場，已是你們的福氣。」
福氣。
我心裡又冷又澀，只覺得荒唐。
好好活著的路被堵死，要麼餓死，要麼被殺，要麼抓去當兵當炮灰。
這就是我們老百姓能有的下場。
身邊一個個熟悉的鄰里鄉親，全都被鐵鏈鎖住，哭喊聲、打罵聲、求饒聲亂作一團。
朝夕相處的村里人，轉眼盡數成了囚徒。
我看著這一切，滿心都是惶恐，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很快，一雙沾滿泥血的軍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陰影徹底蓋住我的身子。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拽住我的後領，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我懷裡揣著的最後一塊糠餅，掉落在地，瞬間被馬蹄碾成爛泥。
完了。
躲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終究還是躲不過。
那兵卒上下打量我兩眼，嗤笑一聲：
「年紀正好，身板結實，抓去前線填炮灰，剛好合適。」
冰冷的鐵鏈纏上我的手腕，死死鎖緊，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頭裡。
我的自由，我的活路，一瞬間，全沒了。
我被人推搡著，和一群面如死灰的村民擠在一起，踉踉蹌蹌往前挪動。
凜冽寒風颳在臉上，前路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我忍不住回頭，望向死寂的村落。
炊煙斷絕，戶戶淒涼，凍土上還留著未乾的血痕。
那是我的家。
可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家了。
我不懂什麼天下大亂，不懂什麼王朝崩塌。
我只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安穩日子可過。
我只是這亂世里，最不起眼、最不值錢、勉強還在喘氣的一條人命。
公元924年，冬。
後梁剛滅，後唐初立。
我不知道什麼江山改朝換代，我只知道，我們老百姓的日子，半點沒變輕鬆。
我叫陳越，今年十九。
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一天太平日子。
旁人偶爾閒談，說起從前大唐的模樣，繁華安穩，我聽著茫然，半點想像不出來。
我眼裡的世道，天永遠是灰的，地永遠是爛的，活著的人，個個都被逼得不像人。
外頭人總說亂世出英雄。
我不知道什麼英雄。
我只見過亂世里，遍地都是死人。
清晨的寒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肉一樣，生疼生疼。
我縮在破敗的村頭土牆根下，懷裡死死揣著一小塊發黑的糠餅。
餅硬得硌牙，入口乾澀扎喉，難以下咽。可這是我今天唯一能填肚子的東西，是我的命。
我們村子，從前有百十來口人。
去年秋天，敗兵過境，進村搶糧、搶物、搶女人。
但凡敢攔著、不肯順從的，全都被一刀砍死在村口老槐樹下。
大半年過去，樹根底下的泥土，依舊透著洗不掉的暗紅。
今年冬天又逢大旱荒年，地里顆粒無收。
村裡的人，已經餓死大半。
我親眼看著隔壁王伯，活活餓死在自家門檻上，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乾枯的手還死死摳著空空如也的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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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嚇人的還不是餓死。
是人餓到極致，就沒了人心。
前幾天，村西餓死了一個婦人。
深夜裡，我聽見村外破廟傳來動靜。我扒著門縫偷偷去看，看見幾個餓瘋的流民，拖著婦人的屍體進了破廟。
那一夜，破廟裡有火光，有細碎的咀嚼聲。
沒有哭聲，沒有愧疚。
只有死寂里，拼命活著的貪婪。
我嚇得渾身冰涼，整夜蜷縮在角落，死死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不懂什麼世道大義，我只怕，只慌，只知道——
現在活著最難，心軟必死，猶豫必死。
能熬一口氣，就比什麼都強。
寒風卷著灰土掃過地面，村口忽然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我渾身瞬間僵住，手腳發冷，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兵。
這些年我早就怕透了。土匪只是搶東西，當兵的，是直接搶命。
十幾個穿著破爛甲冑的唐兵，挎著腰刀，騎著瘦馬，慢悠悠踏進死寂的村子。
馬蹄踏在凍硬的凍土上，咔咔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慌。
為首的兵卒滿臉污垢，眼神凶戾麻木，掃過空蕩蕩的村落，粗聲大喝：
「村里還有活口沒有？趕緊把糧食交出來！新朝立稅，不交糧，便拿人抵！」
村里死寂一片，家家戶戶門窗死死緊閉，沒人敢應聲。
哪還有糧？
能活到現在的，全是靠啃樹皮、咽爛糠勉強吊著一口氣。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顫巍巍推開木門，跪爬在地，對著兵卒不停磕頭。
「軍爺……真沒糧了……村里餓死大半人，求軍爺開開恩……」
他話還沒說完。
寒光驟閃。
噗嗤一聲輕響。
一刀落下，乾脆利落。
老人的頭顱滾落在凍土之上，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鮮血噴了一地，寒風一吹，轉瞬凝結成細碎的血冰。
那兵卒收刀，面無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螻蟻。
「沒糧？沒糧就拿死人頂數。」
我死死縮在牆後，渾身劇烈發抖，牙齒不停打顫，拼命壓住喉嚨里的驚懼，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怕。
怕得要命。
可我不敢跑。
我見過逃跑的村民下場，被騎兵追上，馬蹄活活踩爛，連屍骨都留不下。
兵卒們隨即踹門砸屋，挨家翻找。
破舊木屋被掀翻，破爛被褥被撕碎，村里殘存的草根、樹皮、爛糠，被搜颳得一乾二淨，半點不留。
屋裡一個三四歲的孩童被動靜驚醒，嚇得哇哇大哭。
一名兵卒抬手，長矛直接捅穿木門。
屋裡的哭聲，瞬間戛然而止。
我心口狠狠一抽，喉嚨發緊，一股腥甜往上涌。
我不懂什麼對錯天理，我只知道，好好的孩子，只是哭了兩聲，命就沒了。
如今這世道，孩童不如犬，百姓不如草。
狗餓了，偶爾還有人投餵。
老百姓餓了，只能眼睜睜等死。
一番搜刮，村里再無半點可入口的東西。
為首的小校面色不耐，冷聲下令：
「村里剩餘男丁全部抓走，充軍抵稅！荒年無糧，便拿人命填朝廷的帳！」
幾名兵卒立刻散開，踹開屋門，把藏在各處僅剩的十幾個青壯老弱，全部拖拽出來。
有人跪地痛哭求饒，有人癱軟在地渾身發抖，有人拼命掙扎，卻毫無用處。
冰冷的軍靴踩在背上，鋒利的刀刃架在脖頸，兵卒聲音冷硬：
「生逢亂世，能當兵死沙場，已是你們的福氣。」
福氣。
我心裡又冷又澀，只覺得荒唐。
好好活著的路被堵死，要麼餓死，要麼被殺，要麼抓去當兵當炮灰。
這就是我們老百姓能有的下場。
身邊一個個熟悉的鄰里鄉親，全都被鐵鏈鎖住，哭喊聲、打罵聲、求饒聲亂作一團。
朝夕相處的村里人，轉眼盡數成了囚徒。
我看著這一切，滿心都是惶恐，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很快，一雙沾滿泥血的軍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陰影徹底蓋住我的身子。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拽住我的後領，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我懷裡揣著的最後一塊糠餅，掉落在地，瞬間被馬蹄碾成爛泥。
完了。
躲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終究還是躲不過。
那兵卒上下打量我兩眼，嗤笑一聲：
「年紀正好，身板結實，抓去前線填炮灰，剛好合適。」
冰冷的鐵鏈纏上我的手腕，死死鎖緊，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頭裡。
我的自由，我的活路，一瞬間，全沒了。
我被人推搡著，和一群面如死灰的村民擠在一起，踉踉蹌蹌往前挪動。
凜冽寒風颳在臉上，前路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我忍不住回頭，望向死寂的村落。
炊煙斷絕，戶戶淒涼，凍土上還留著未乾的血痕。
那是我的家。
可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家了。
我不懂什麼天下大亂，不懂什麼王朝崩塌。
我只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安穩日子可過。
我只是這亂世里，最不起眼、最不值錢、勉強還在喘氣的一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