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看他人論跡不論心,看自己論跡也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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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內,燭火搖曳。鯨油燈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高陽坐在黃花梨木椅上,他對面,那個胖得像尊彌勒佛的兵部尚書合珅,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花生。

  「小木先生。」

  合珅把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看你的表情,是不是覺得荒唐?」

  「是不是覺得,我這滿嘴噴糞,簡直是在侮辱你木聖后人的耳朵?」

  高陽沒說話。

  他是覺得荒唐。

  把給災民吃的粥里摻沙子,摻糠,甚至摻豬食,這種斷子絕孫的事,竟然真成了救民的大功德?

  合珅見他不語,嗤笑一聲,提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

  「那我問你。」

  合珅端起酒杯,透過渾濁的酒液看著高陽,「這南京城幾十萬災民,每天張著嘴要吃飯。」

  「誰去給他們發?」

  「是你發?還是我發?」

  高陽眉頭緊鎖:「自然是官府發。」

  「對咯!」

  合珅一拍大腿,「官府發。」

  「可官府是個什麼東西?」

  「那是衙門裡坐著的大老爺,是下面跑腿的典史,是看庫房的庫丁,是拿著勺子施粥的伙夫!」

  合珅伸出一根蘿蔔粗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這些人,他們不吃飯嗎?」

  「他們不養家餬口嗎?」

  「如果我不讓他們吃飽,不讓他們從這救濟糧里撈到油水。」

  「你指望他們去那滿是死人、瘟疫橫行的災民堆里賣命?」

  「你指望他們頂著烈日,冒著被暴民打死的風險去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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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夢!」

  「沒有好處,他們就是一群只會推諉扯皮、陽奉陰違的泥塑木雕!」

  「那糧倉的大門,連個縫都打不開!」

  「就算打開了,那糧食出了庫房,還沒運到施粥棚,半路上就得『火耗』光了!」

  「餵飽了他們,他們才肯給我去賣命!」

  「只有讓他們覺得自己占了便宜,覺得有利可圖,這救災的機器,才能轉得動!」

  高陽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番話,狠狠砸碎了他從教科書上學來的那些非黑即白的價值觀。

  原來,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

  貪污,竟然成了維持系統運轉的潤滑油?

  .......

  洪武位面。

  「放屁!一派胡言!!」

  朱元璋氣得從石墩子上跳了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桌。

  「反了!這真是反了!」

  老朱滿臉漲紅,手裡提著那隻龍靴,在院子裡暴走。

  「貪污受賄,盤剝百姓,竟然還能說出這般大道理?」

  「咱殺了一輩子的貪官,剝了一輩子的皮,難道都殺錯了不成?!」

  「這合珅,該殺!該凌遲!該滅九族!」

  朱元璋胸口劇烈起伏,那是真被氣到了。

  在他眼裡,貪官就是國家的蛀蟲,是必須要除之而後快的毒瘤。

  現在有人告訴他,不養蛀蟲,樹就得死?

  這讓他這個「殺貪祖師爺」怎麼接受得了?

  「父皇,您消消氣。」

  朱標趕緊上來扶住朱元璋,順手把那隻靴子從老爹手裡接過來。

  「這合胖子雖然說話難聽,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雖然兒臣也不齒此人行徑。」

  「但……時勢造英雄,亦造奸雄。」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青年朱棣,此刻正摩挲著下巴,眼神有些深沉。

  「爹,大哥說得對。」

  朱棣看了一眼天幕中那個滿臉油光的胖子,竟然點了點頭。

  「時勢造英雄,同樣的,時勢也造奸臣。」

  「一個人是忠是奸,是好是壞,那得看他處在什麼環境裡。」

  朱元璋眼珠子一瞪:「老四,你皮癢了是吧?幫貪官說話?」

  「不是幫他說話。」

  朱棣也不怕,反而指了指天幕,「爹,您想想。」

  「要是把這合珅放在咱洪武朝,敢這麼幹,那是找死,兒臣第一個砍了他。」

  「可現在是那個什麼蒸汽大明啊。」

  「朝廷爛了,根子爛了。」

  「大勢如此,就像一艘船已經漏水了,而且船員全是賊。」

  「這時候你想讓船繼續開,你想救船上的人。」

  「你就不能按規矩來。」

  朱棣眼神灼灼,「這合胖子,確實是在救人。」

  「當時那種環境,他只能當一個圓滑的人,當一個比貪官更貪的人,才能壓得住下面那群餓狼。」

  朱標在一旁附和:「是啊父皇。」

  「好與壞,都比不上結果的落實。」

  「先把問題處理了再去說對錯。」

  「是守著清名看著百姓餓死,還是背著罵名讓百姓活下來?」

  「這合胖子選了後者。」

  馬皇后此時也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

  她看著朱元璋,輕輕嘆了口氣。

  「重八啊,標兒和老四他們說的對。」

  「正如之前祥瑞里木先生說的那樣。」

  「一個臣子是好是壞,往往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是朝廷,是皇帝決定的。」

  「若君明臣賢,何須貪官救民?」

  「若世道清明,又何須摻沙子的薄粥救民?」

  馬皇后這一席話,澆滅了朱元璋心頭的怒火。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天幕中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

  良久。

  朱元璋長嘆一聲,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石墩子上。

  「罷了,罷了。」

  「看下去吧。」

  .......

  高陽那邊。

  合珅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他看著高陽那副三觀崩塌的模樣,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顯得有些蕭索。

  「小木先生。」

  合珅舉起酒杯,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你要記住一句話。」

  「看他人,論跡不論心。」

  「看自己,論跡也論心。」

  高陽猛地抬起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合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齜牙咧嘴。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的大道理?」

  「這世上,只有千千萬萬血淋淋的事實!」

  「你還沒想明白嗎?小木先生!」

  合珅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口」字。

  「官字怎麼寫?」

  「上下兩個口!」

  「先要餵飽上面那個口,才能再去餵下面那個口!」

  合珅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板。

  「換言之。」

  「你不貪,我不貪。」

  「上面的人吃什麼?」

  「上面的人吃不飽,又怎麼會給我們發權?發錢?」

  「我們手裡沒權沒錢,又拿什麼去救下面的百姓?」

  合珅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施粥棚里升起的裊裊白煙。

  「對於我手下那群官員。」

  「如果我不給他們發錢,不讓他們撈好處。」

  「我不依靠他們,我還能依靠誰?」

  「靠你那三百多個只會喊口號的學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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