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夜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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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谷的三月,本該是濕熱黏膩的暮夜,晚風裹著湄南河的水汽,帶著終年不散的溫潤潮氣。

  可廢棄的老舊倉庫里,卻浸著刺骨的寒,滲骨蝕心的冷,完全悖逆了這座熱帶城市的溫度。

  血是溫的。

  順著纖細的指尖緩緩下墜,一滴、兩滴砸在冰涼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慢慢暈開深淺不一的暗紅,像被夜色揉碎,緩緩凋零的花。

  樊霄倚在冰冷的牆角,胸口貫穿的刀傷早已褪去劇烈的痛。

  劇痛耗盡了他最後幾分鮮活的感知,此刻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冷。

  寒意從指尖縫隙鑽進四肢百骸,順著血脈一路蔓延,死死裹住跳動的心臟,一點點抽走他身上僅剩的溫度與生氣。

  他垂著眼帘,視線渙散地落在腳邊。一截斷掉的煙靜靜躺在血泊邊緣,是胭脂甜香的味道,煙還沒燃盡,殘留著淺淺的煙火氣。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場酒會。

  燈火璀璨的包廂里,人聲鼎沸,香檳的甜醇混著冷氣漫在空氣里。他親手遞了支胭脂煙給游書朗,看著那人修長乾淨的手指夾住煙身,猶豫過後送入唇齒間。

  游書朗身上清清淡淡的野薔薇香氣,落在他鼻尖,芬芳清幽,清冽溫柔。

  後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黑夜,無數場困住他的夢魘里,他無數次重回那個瞬間。

  黑暗翻湧,野薔薇的香氣如潮水般往復漫襲,將他整個人困住。

  他深陷其中,無處可逃,也心甘情願沉淪。

  倉庫的鏽跡鐵門半掩著,夜風穿縫灌入,卷著遠處公路零碎的車鳴,襯得這片死寂的廢棄空間愈發荒蕪空曠。

  沒有人來。

  樊霄從尚能挺直脊背靜坐,到渾身脫力順著牆面緩緩滑落。

  從清醒地細數傷口的痛感,到視線層層模糊。

  從心底藏著一絲微弱的期許,默念著他或許會來,到最後連思念與期盼的力氣,都被無盡的冰冷耗空。

  游書朗終究沒有來。

  也是。

  他憑什麼會來呢?

  他對游書朗的算計,戲弄,欺騙,傷害了他無數次,把滿腔偏執的愛意,裹著滿身鋒芒與戾氣,一次次扎進最溫柔的人心裡。

  他的人生好像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誤。

  降生伊始,便困住了一生溫柔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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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嘯肆虐的絕境裡,母親為護他葬身汪洋,留他一人漂泊世間。

  後來漫長的歲月,他在樊家冰冷的漠視,無休止的權勢爭奪里野蠻生長,沾滿一身鋒芒戾氣。

  游書朗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明月,是他困頓生命里唯一的救贖。

  可這輪溫柔普照世間的明月,溫柔待世人,唯獨最後,鬆開了拉著他的那隻手。

  三個月的亡命逃亡,他耗光了所有精力與生機。

  到最後瀕死之際,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跟游書朗說一句告別,沒來得及告訴他:

  菩薩,我去贖罪,你自由了。

  回想過往,樊霄微微扯了扯嘴角,想笑,笑意卻蒼涼得毫無溫度。

  輕微的牽動牽扯了傷口,腥甜的血沫溢出唇角,沾濕蒼白的唇瓣。

  上衣口袋裡的手機輕輕亮了一下,屏幕微光在漆黑的倉庫里格外刺眼。

  他抬不起手,也沒有力氣去看。

  心底翻湧著滔天的執念,他好想打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好好告訴游書朗:對不起,我愛你這件事真的沒有騙你。

  可他不能。

  他再也不能闖入游書朗安穩平靜的世界,再也不能拖累他。

  追殺的目標從來只有他一人,只要他徹底消失,徹底死透,這場無休止的紛爭與追殺就會停止。

  樊霄掌心死死攥著一枚四面佛吊墜,佛面凹凸的紋路深深硌進皮肉,帶來一陣鈍鈍的痛感。

  從少時海嘯逃生後,孤身漂泊的那年開始,他就常年佩戴著這枚佛墜。

  可冥冥之中的神明,似乎從來沒有回應過他。

  瀕死的黑暗徹底籠罩而來時,樊霄忽然釋然了。

  他緩緩鬆開緊攥吊墜的手,用盡身體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沉重的頭顱,對著那扇空蕩蕩的鐵門,輕聲呢喃。

  「書朗……」

  濃重的腥甜堵在喉嚨,聲音輕得像一觸即碎的薄紙,消散在呼嘯的夜風裡。

  謝謝你,來過我的世界。

  你是我眼波的溫柔,

  你是我心中的不朽,

  你是我熱愛這個世界全部的理由。

  這輩子,沒有機會好好愛你了。

  那就等下輩子,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從初見第一眼開始,就好好愛。

  不欺騙,不耍手段,做最甜的糖,做你上天的饋贈,而不是糾纏不休的劫難。

  眼皮沉重得徹底合攏,渾身的血液徹底冷卻,刺骨的寒意吞噬了最後一絲意識。

  意識沉淪的最後一秒,他朦朧的視線里,好像看見鐵門外衝來一個踉蹌的人影。

  那人不顧一切地朝他奔來。撕破沉沉夜色,嘶啞地喊著他的名字:

  樊霄。

  是游書朗嗎?

  他的明月,趕來見他最後一面了嗎?

  可這一次,他再也聽不見游書朗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四面佛墜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為他潦草又遺憾的一生,畫上了終結的句號。

  猛地一陣窒息感襲來,樊霄猛地睜眼。

  刺骨的冰冷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包廂暖黃柔和的燈光,細碎的光線鋪滿眼底,驅散了所有瀕死的陰霾。

  空氣里混雜著醇厚的酒味,淡淡的香水味,還有曼谷雨季獨有的潮濕溫潤的氣息,真實又鮮活。

  他靠在柔軟的色皮質沙發上,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黑色襯衫解開兩顆領口扣子,鬆弛又慵懶。

  胸口平整溫熱,沒有猙獰的刀口,沒有冰冷的血跡,沒有蝕骨的寒意。

  樊霄心頭巨震,立刻抬手撫上胸口。

  掌心下,心臟平穩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沉穩又鮮活,是實實在在活著的溫度與律動。

  他撐著沙發坐起身,快速的起身讓腦部短暫供血不足,眼前陣陣發黑。

  緩了兩三秒,渙散的視線才慢慢聚焦,看清周遭的一切。

  奢華私密的KTV包廂,金碧輝煌的燈光閃爍刺眼,震耳欲聾的音樂迴蕩,紙醉金迷的氛圍撲面而來。

  視線轉移,游書朗坐在斜對面,身邊是薛寶添還有白婷,正在打牌,游書朗正換白婷的酒……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樊霄緩緩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積壓了痛苦與狂喜的情緒交織翻湧。

  上輩子,他說要贖罪。

  可重活一世,站在命運分叉的路口,他忽然不想只安分贖罪了。

  上輩子的虧欠,他要換一種方式,親手一一彌補,親手改寫所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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