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沈墨之死!(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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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

  第七夜。

  這是第七天。

  沈墨已經不成人形。

  他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鞭傷、烙傷、夾傷、燙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那身官袍早已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肉。胸口那塊烙鐵印血肉模糊,也已經開始潰爛。

  但沈墨還活著。

  那雙眼睛,還亮著。

  牢門打開。

  孫德勝走了進來。

  這次,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錢玉堂依舊是那副溫和儒雅的樣子,身上的三品官服穿得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仿佛整個人都和這骯髒血腥、充滿腐臭的牢房格格不入。

  沈墨抬起頭。

  當他看到那張臉。

  他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輕聲呢喃道,「為官者,當以天下蒼生為念!」

  「錢侍郎,你可真虛偽。」

  錢玉堂一點一點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沈主事,你這是何必呢?」

  「臨死之前,再遭這樣的罪,這又是何苦呢?」

  錢玉堂的聲音溫和依舊,就像那天在書房裡說「你放心,本官一定徹查到底」時一樣溫和。

  「認了吧。」

  「認了,就不用受這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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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盯著他。

  盯著那張溫和而虛偽的臉。

  他一臉嘲諷道。

  「我認了,那些錢就能回來嗎?」

  「我認了,那些寒門孩子就能讀得起書嗎?」

  「我認了,像你們這樣的畜生,就能繼續肆無忌憚的貪下去,對嗎?」

  「找死!」

  孫德勝上前一步,一拳砸在沈墨的肚子上!

  砰!

  沈墨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但他依舊笑著,笑著盯著錢玉堂。

  「打吧。」

  「打死我,我也不認。」

  「我沈墨,這輩子清清白白!」

  錢玉堂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銀釵。

  樣式樸素,釵身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亮。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支銀釵上,泛著一股柔和的光。

  轟!

  沈墨整個人如遭重擊,渾身一僵!

  他認出來了。

  那是妻子的釵子。

  成親那天,他親手給她戴上的。

  那天,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床邊,低著頭,他記得那張臉比嫁衣還紅。

  當時他手抖得厲害,足足戴了三次才戴上去。然後她抬起頭,一臉愛意的看著他,那眼裡的光,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七日前,他親手交給她,告訴她有這支釵子在身旁,就像是他還在她的身邊。

  可現在……

  錢玉堂把釵子在沈墨的面前晃了晃。

  他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抹虛偽而溫和的笑容。

  「沈主事,你妻子和你女兒在柳溪村,她們現在很安全。」

  「只要你認罪,她們就會一直安全。」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瞬間,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死死盯著那支釵子,聲音發顫。

  「你……你們……」

  錢玉堂笑了。

  那笑容溫和依舊,儒雅依舊。

  「沈主事,本官給你兩條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條,你認罪,簽字畫押,然後『畏罪自盡』。」

  「本官會對外說,你貪墨案發,羞愧自盡。」

  「你的妻子和女兒,本官會派人護送回老家,給她們一筆銀子,讓她們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錢玉堂頓了頓,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你不認罪,依舊嘴硬,那本官就只能讓你的妻子和女兒,來這刑部天牢里,陪你一起受苦了。」

  「只是,令本官頗為擔心的是,你那三歲的女兒,那么小,那麼柔弱,她經得起這牢里的折磨嗎?你那溫柔賢淑的妻子,經得起那些獄卒的欺辱嗎?」

  「她們進來之後,會發生什麼,本官可就不能保證了……或許,會被折磨致死,或許,會生不如死,或許……」

  沈墨拳心攥緊,指尖刺入掌心,滲出鮮血,他死死的盯著錢玉堂,盯著那張溫和的臉。

  他咬牙切齒的道。

  「你……你們……還是人嗎?」

  錢玉堂嘆了口氣。

  「沈主事,本官也不想這樣。」

  「可你不死,本官就得死。」

  「所以——」

  錢玉堂把手中的釵子,極為隨意的扔在了沈墨面前的地上。

  那支釵子落在稻草上,輕輕晃了晃。

  「寫吧。」

  「寫一封血書,承認你貪墨,承認你愧對朝廷,愧對高相。」

  「寫完,你就可以『自盡』了。」

  「你的妻子和女兒,會活得好好的。」

  沈墨趕忙撿起那支釵子,捧在掌心。

  釵子上,仿佛還殘留著妻子的溫度。

  他想起妻子的笑容。每次他晚歸,她總是坐在燈下等他,桌上還溫著一碗粥。一看到他進門,她就笑,笑得眉眼彎彎,說「夫君,你回來啦」。

  他想起女兒軟軟的小手。每次他出門,她總是追到門口,拉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爹爹早點回來」。

  沈墨閉上眼睛。

  兩行淚,從眼角滑落。

  順著滿是血污的臉頰,滾落下來。

  接著,一滴一滴的滴在稻草上。

  錢玉堂看著他的眼淚,笑了。

  「沈主事,這就對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一個眼神示意孫德勝。

  孫德勝趕忙把紙筆遞過去。

  沈墨看著那支釵子。

  他看著那張白紙。

  看著那支筆。

  良久。

  他抬起頭,看著錢玉堂。

  「錢玉堂。」

  「我寫了,她們就真的能活嗎?」

  「你這種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

  「你以為,我還會那麼蠢嗎?」

  「你以為我死了,這件事就完了嗎?」

  錢玉堂一愣。

  沈墨直直的看著錢玉堂,目光灼灼的道。

  「我告訴你——」

  「這世上,總有人不怕死。」

  「這世上,總有人願意為對的事去死。」

  「我沈墨死了,還有別人。」

  「那些人,會替我活著。」

  「他們會替我,看著你們這些畜生怎麼死!」

  錢玉堂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張溫和的面具,終於裂開。

  他盯著沈墨。

  那雙眼睛裡,是冰冷的殺意。

  「動手。」

  錢玉堂不含感情的道。

  孫德勝愣住。

  錢玉堂偏過頭,冷冷的道,「他自己不願意寫,不願意自盡,那就幫他寫,幫他『自盡』。」

  孫德勝懂了。

  他臉上露出一抹獰笑,輕車熟路的揮了揮手。

  兩個獄卒上前,把沈墨從稻草上抬起來。

  沈墨已經站不穩了。

  他被按在地上。

  跪在那裡。

  跪在那些骯髒的稻草上。

  孫德勝拿著一根麻繩,走到他身後。

  接著,繩子套上他的脖子。

  沈墨沒有掙扎。

  他只是仰著頭,望著那扇小窗。

  窗外,有一輪明月。

  很亮,很冷。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血污、傷痕、烙鐵印……層層疊疊。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孫德勝開始收緊繩子。

  一點一點。

  一圈一圈。

  沈墨的呼吸開始困難。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

  但他依舊仰著頭,望著那輪明月。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一些畫面。

  娘。

  他看見娘了。

  娘坐在院子裡,低著頭,在洗衣裳。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凍得通紅,裂開一道道口子。

  血,一滴一滴,滴在洗衣盆里。

  但她不吭聲。

  只是把手往圍裙上一擦,繼續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笑了。

  「墨兒,好好讀書。」

  「娘沒事。」

  畫面一轉。

  妻子。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那般美麗,那般動人,她就坐在床邊,低著頭。

  他手抖得厲害,把釵子戴了三次才戴上去。

  她抬起頭,看著他。

  「墨哥,從此之後,我便是你的女人了,這輩子我都認定你,跟定你了。」

  「你我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你以後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我會一輩子愛著你,跟著你,白頭偕老,相濡以沫。」

  女子歪著頭,看著他。

  眉眼彎彎,如照暖陽。

  畫面再轉。

  寶兒。

  她小小的手,拉著他的衣角。

  奶聲奶氣。

  「爹爹,你要早點回來呀。」

  「寶兒等爹爹。」

  畫面又轉。

  縣學門口。

  他跪在那裡。

  跪了三天三夜。

  膝蓋磨破了,血流出來,滲進土裡。

  但他不起來。

  他只是望著那扇門,聽著裡面傳來的讀書聲,臉上寫滿了羨慕與渴望。

  那時,他在心底暗暗發誓。

  「將來,我沈墨一定要做個好官,一定要讓所有寒門子弟,都能安安穩穩地讀書,不用再像我一樣,跪在門口求旁聽。」

  接著,是承天門外。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七品官袍,站在朝陽下,滿臉的意氣風發。

  他仿佛聽到了那句年少時曾許下的誓言,如大道之音,轟隆作響。

  「沈墨,你一定要做個好官,清清白白,堅守初心!」

  「你一定要對得起跪在縣學門口的自己,對得起娘的期盼,對得起天下寒門子弟!」

  「你一定要為他們,撐一把傘,擋一片風雨!」

  繩子越收越緊。

  沈墨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

  但沈墨笑了。

  他笑得那麼輕,那麼淡。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呢喃的聲音。

  「娘……兒子……沒給您丟人……」

  「娘子……寶兒……對不起……」

  接著。

  繩子猛地收緊!

  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

  沈墨的身體,軟了下去。

  那支銀釵,也從他的掌心無力的滑落,落在一旁的稻草上,沾染著殷紅的血。

  然後,沈墨徹底不動了。

  他死了。

  但他還是睜著眼。

  那雙眼睛瞪的大大的,依舊望著那扇小窗,望著窗外那一輪明月。

  孫德勝望著這雙眼睛,不知為何,一向見慣了死人的他,竟莫名的打了個寒顫。

  錢玉堂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墨的屍體。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一向溫和儒雅的臉,此刻在月光下,陰森得像鬼。

  「善後的事,沒問題吧?」錢玉堂問。

  孫德勝一臉小心的道,「大人放心,一切都打點好了。」

  「他沈墨是畏罪自盡,證據確鑿。」

  「不會有人多嘴的。」

  錢玉堂點點頭,又問道。

  「那他妻子和女兒呢?」

  孫德勝頓了頓。

  「大人的意思是除掉?」

  錢玉堂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他淡淡的道,「你覺得她們活著,能守住秘密嗎?」

  孫德勝眼中立刻閃過一絲狠厲,趕忙躬身應道,「屬下明白了。」

  錢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溫和的道。

  「去做乾淨點。」

  「別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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