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蘇州有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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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經幾日顛簸,車隊過無錫只是短暫逛了一下,隨後就直奔蘇州。

  當閶門兩個大字出現在城樓上時,朱十八掀開車簾,不禁嘆出聲:「乖乖……這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啊。」

  眼前的蘇州城,與揚州、常州截然不同。

  城牆高闊,護城河如帶環繞,河上舟船如織。

  透過城門可見城內街市,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吆喝聲、談笑聲、絲竹聲混成一片繁華的市井交響。

  朱棣勒馬感嘆:「這氣派,快趕上應天了。」

  「江南財富,半聚蘇州。」朱標溫聲道,「此地絲織、刺繡、刻書、園林,皆為天下之冠。」

  正說著,只見有人迎了上來。

  為首的官員約莫五十多歲,三縷長須,面容清瘦,正是蘇州知府湯德。

  「臣蘇州知府湯德,恭迎太子殿下、鳳陽郡王、郡王妃、燕王殿下。」湯德行禮時腰背挺直,聲音清朗。

  朱標輕聲道:「湯大人不必多禮。」

  湯德起身,目光在朱十八臉上停留一瞬,隨即垂目:「殿下,下官已備好下處,請隨下官入城。」

  車隊穿過閶門,沿著大街緩走。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綢緞莊、繡坊、書肆、茶樓、幌子五光十色。

  行人見有車隊,紛紛避讓,卻無驚慌之色,反倒有孩童好奇張望。

  不多時,他們一行人來到一處園子。

  湯德引眾人入園,邊走邊介紹:「此園取名拙政,乃取拙者之為政之意。下官以為,為官者當守拙務實,故擇此處接待殿下與郡王。」

  接風宴設在園中遠香堂。

  宴席果然隆重,席間有各種節目表演,每道菜也都配以詩畫解說。

  更妙的是,每上一道菜,湯德便講解其來歷、做法,乃至相關的典故詩詞。

  一頓飯下來,竟如上了一堂蘇州文化課。

  朱十八吃的津津有味,心裡卻暗贊:這湯德,把接待做成文化展示,既顯誠意,又不落奢靡的口實,是個聰明人。

  宴罷,湯德親自送眾人到住處,臨別時道:「殿下與郡王舟車勞頓,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若欲游觀,下官隨時聽候差遣。」

  朱十八笑道:「湯大人也辛苦了,明日再說。」

  接下來的兩日,朱十八就是帶著倆夫人自行遊玩。

  他們逛了碎錦街,吃了糕團,去虎丘看了劍池,乘畫舫遊了山塘河。

  藍沁怡買了幾把蘇繡團扇,徐妙清則淘到幾冊古籍刻本。

  但朱十八的眼睛,始終都沒閒著。

  在碎錦街的茶樓,他聽見了茶客們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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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北邊在搞什麼攤丁入畝,咱們這邊不會也要搞吧?」

  「湯大人前日召集士紳議過了,說蘇州情況特殊,要因地制宜。」

  「怎麼個因地制宜法?」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湯大人做事,向來有分寸。」

  在虎丘山腳下,他看見幾個衙役正在調解糾紛,是茶農與茶園主因採茶工錢起的爭執。

  衙役不偏不倚,當場算帳,當場裁定,雙方簽字畫押,不過一刻鐘便了結。

  朱十八問圍觀的老者:「官府辦事都這麼快嗎?

  老者笑道:「湯大人定的規矩,民間細故,須當日結清,拖久了,小糾紛變大仇怨。」

  第三日,朱十八眼珠一轉,有了新想法。

  他一大早讓毛驤去請湯德:「湯大人若有空,今日陪我們走走?」

  「不知郡王想去何處?」湯德問。

  「聽說蘇州絲綢甲天下,去最大的織坊看看吧。」朱十八道。

  湯德神色如常:「遵命。」

  一行人來到城西的蘇錦坊。

  這也是個官民合辦的織坊,規模卻比常州的織坊大了數倍,織機多達兩百餘架。

  坊內分工明確,繅絲、染線、織造、刺繡,各成區域。

  湯德邊走邊介紹:「蘇州織戶三萬有餘,織機五萬餘架。此坊所產宋錦,專供宮廷。」

  朱標又仔細詢問了工錢、工時、用料。

  湯德對答如流,數據精準到每機日耗絲幾兩,出錦幾尺。

  朱十八忽然問道:「坊里女工,可有孕產之假?」

  湯德一愣,隨即道:「我們這裡,女工產子可休一月。」

  「工錢照發?」

  「……照發半數。」

  朱十八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又看到幾個女工手指纏著布條,問道:「手指怎麼了?」

  「長年理絲,手指易裂。」湯德道,「下官已命惠民藥局配置潤手膏,免費發放。」

  參觀完織坊,朱十八又說要去市舶司舊址看看。

  湯德聞言臉色微變,開口道:「啟稟郡王,市舶司路途遙遠,走水路大概需要兩天。」

  「海禁之後,那處市舶司就荒廢了。」湯德繼續道,「下官曾上書請有限開海,但……」

  「但朝廷沒準。」朱十八接話,「你覺得該開嗎?」

  湯德沉默片刻,緩緩道:「下官以為,海禁如築堤,可暫防水患,然非長久之計。水勢日積,中游潰堤之日。若能設閘疏導,以我之絲綢、瓷器,換海外之白銀、作物,利國利民。」

  這話說的大膽,朱標和朱棣都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卻笑了:「說得好。走,那就去別處看看吧……去你府衙,看看你平日怎麼斷案。」

  可朱十八沒說的是,想讓大侄子開海禁,只有一個辦法,滅了小日子!

  而這件事,他遲早得去辦。

  府衙大堂,湯德升堂問案。

  下午只有三案,一為田產糾紛,一為商債拖欠,一為盜竊小案。

  湯德審案極快,問話直切要害,證據、證言、律條,信手拈來。

  三案審完,不過一個時辰。

  退堂後,朱十八等人在二堂喝茶,忽然問:「湯大人,蘇州隱田幾何?」

  噗!

  朱棣聞言,差點將口中茶水全都噴出。

  問的這麼直接麼?

  朱十八和朱標都是一臉嫌棄的看向他。

  湯德沒被朱十八的話嚇到,卻被這位燕王嚇了一跳。

  只見他端茶的手穩如磐石道:「據去歲清丈,隱田約兩成。」

  「實際呢?」

  「下官不知郡王所指『實際』為何。」

  朱十八盯著他:「我們這一路南下,揚州隱田三成,常州兩成半。蘇州最富有,反而只有兩成?湯大人,這話你自己信嗎?」

  堂內空氣驟然凝滯。

  湯德放下茶盞,起身一揖:「郡王明察。蘇州隱田……確有。但下官到任期間,已清出隱田五萬餘畝,補徵稅糧八萬石。餘下之數,牽涉太廣,若強行清丈,恐生民變。」

  「所以你因地制宜,就是徐徐圖之?」

  「是。」湯德抬頭,目光坦蕩,「蘇州士紳盤根錯節,與前朝遺老、當朝顯貴皆有勾連。下官若操之過急,非但事不成,反害百姓……此前已有縣令因強推清丈,被士紳聯手逼走,新任者變本加厲,百姓苦不堪言。」

  朱標動容:「竟有此事?」

  「下官有卷宗為證。」湯德在書架上取來一冊,「此乃前任縣令被劾案始末,所謂貪腐,實為清丈觸怒豪強,遭其反噬。」

  朱十八接過翻看,半晌才輕聲嘆道:「為官不易啊。」

  他放下卷宗,神色嚴肅的看著湯德:「若我給你撐腰,讓你放手去干,你敢嗎?」

  湯德聞言眼中閃過銳光:「郡王若真願為蘇州百姓做主,下官……萬死不辭!」

  朱十八笑著點頭:「好!明日把蘇州所有士紳名冊、田產帳目,送到我住處。記住,我要真的。」

  湯德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走出府衙時,朱棣低聲道:「小叔公,您信他?」

  「不全信。」朱十八道,「但至少,他是個真想做事、也敢做事的人,而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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