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判官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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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屍仙也並未袖手旁觀,抬起一根手指,朝星君輕輕一點。

  這一點,無聲無息。

  可星君身後百丈之處,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探出一隻枯槁骷髏頭,直直吞向星君後心。

  星君頭也不回,身後紫微帝星,虛影大亮。

  一道紫色光幕自他背後展開,將那骷髏頭擋住。

  二者兩抵。

  地仙趁勢發力。

  那黑色巨掌猛然握緊,七道銀白劍光同時崩碎,化作漫天星雨。

  星雨之中,地仙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星君身前。

  他一掌拍出,沒有任何花哨。

  掌勢籠罩之下,星域之中,無數星辰同時黯淡。

  星君依舊不動,只是腳下的北斗七星之位,驟然亮起。

  星光沖天而起,在他身前交織成一面星盾。

  「轟!」

  掌盾相撞。

  餘波橫掃而出,天外虛空,頓如琉璃般碎裂,露出一片渾沌。

  ……

  天穹深處,戰局驟變。

  垂虹與朱禍,兩尊上古靈樞,此刻再無保留。

  赤金烈焰與青碧生機,兩道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此刻竟交織纏繞,化作一道紅綠相間的洪流,朝著那株參天古木,轟然撞去!

  「轟!」

  天地之間,響起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

  那株遮蔽天穹的古木,樹幹之上,驟然炸開一道長達千丈的裂痕。

  翠金汁液如血般噴涌而出,灑落虛空,每一滴墜落,皆在地面砸出巨坑。

  樹神的身軀,微微一傾。

  那億萬枝幹,同時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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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虹一擊得手,不退反進。

  那百丈獸軀,化作一道青色雷光,圍繞著樹神的本體,瘋狂撕咬。

  朱禍則懸於樹神上空,腦後那輪烈焰光輪,忽膨脹至千丈之巨。

  光輪之中,九隻三足金烏虛影,振翅飛出。

  每一隻金烏,皆裹挾著焚盡八荒的真火,撲向樹神那遮天蔽日的樹冠。

  所過之處,枝葉成灰,焦黑一片。

  兩尊上古靈樞,一上一下,一火一木,配合得天衣無縫。

  樹神節節敗退。

  那曾經俯瞰萬劫的古木,此刻竟顯得狼狽不堪。

  枝幹斷裂,樹冠焦枯,樹幹之上,裂痕密布。

  每次想要反擊,便有赤金烈焰從天而降,將探出的枝幹焚成灰燼。

  每次想要汲取地脈生機,便有青碧光芒自下方湧來,將那生機生生截斷。

  樹神的身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那遮蔽天穹的樹冠,已縮水三成。

  億萬枝幹,折斷過半。

  只差最後一口氣。

  只差最後那一擊。

  樹神,便要再度隕落。

  於同一日,死上兩次。

  可就在這時,垂虹與朱禍,卻忽然停手了。

  它們沒有繼續轟殺。

  而是各自抬起一隻前爪,朝著樹神那殘破的身軀,遙遙按下。

  一道赤金光芒,自朱禍掌間湧出,一道青碧光芒,自垂虹爪間湧出。

  兩道光芒,一左一右,如同兩條巨龍,繞著樹神身軀,盤旋而上。

  樹神那竟被生生壓製得動彈不得。

  如同被兩座大山壓住,連掙扎的餘地,都已失去。

  此刻之景,便如雙方角力。

  皆是靜止不動的姿態。

  故而玉門關城頭,眾多眼力蛻凡,或有其他感知手段的修士,怔怔望著這一幕,似不敢信,旋即又爆發出歡呼!

  「樹神被制住了!它動不了了!」

  「快!快出手!斬了它!至少能爭得片刻緩和之機!」

  呼聲中,一道身影,自城頭掠起。

  那道身影,並不高大。

  甚至可以說,在那些動輒丈許高的軍中悍卒眼中,有些單薄。

  可此刻,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李通明。

  誅邪台四品校尉。

  聖上欽定雲嶺州巡查使。

  墨家弟子。

  李通明一步踏出,身形已在虛空。

  進而遁至樹神身前百丈。

  然後停下。

  立於那被兩尊靈樞壓制、動彈不得的參天古木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

  岳大將軍,對不住了,您老一定要再扛一會兒!

  然後,李通明抬起手。

  一柄漆黑長劍,自遠處飛來,落入掌中。

  正是天誅!

  劍鳴如龍吟。

  劍身之上,漆黑光芒流轉。

  李通明握緊劍柄。

  然後,斬下!


  劍光落在樹神那殘破樹幹之上,炸開一團黑芒。

  黑芒散去。

  樹幹之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劍痕。

  不過三尺深。

  對於那粗逾百丈的樹幹而言,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李通明眉頭微蹙。

  他沒有停手。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第五劍。

  ……

  一劍接著一劍。

  每一劍,皆斬在同一處。

  每一劍,皆只能在那樹幹之上,留下淺淺一道痕跡。

  那痕跡,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加深。

  三尺。

  五尺。

  一丈。

  三丈。

  ……

  玉門關城頭,呼聲漸低。

  無數將士望著那道立於天穹的身影,望著那一劍又一劍,如同螞蟻啃骨頭般,一點一點磨著樹神的軀幹。

  先是茫然。

  繼而困惑。

  最後,有人忍不住開口:「他……這是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是啊,這是在做什麼?

  那兩尊大傢伙,明明已把樹神重創,只差最後一擊。

  隨便一尊靈樞出手,便足以將其短暫斬殺,為大將軍爭得片刻喘息。

  可他們為何要停手?

  為何要換這個……五境修士上去?

  誠然,五境修為已然不低,邊軍之中亦沒有太多。

  可眼下……

  一劍一劍,要磨到什麼時候?

  樹神自己不會先癒合嗎?

  萬一,那兩尊被星軍拖住的五仙教九境,抽身殺回來,怎麼辦?

  ……

  天外,星君眸光一凝。

  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他目光穿透空間,落在玉門關上方。

  那一劍一劍斬向樹神的身影,映入眼帘。

  星君眉頭,漸漸蹙起。

  離丫頭騙老夫?

  這戰術……是誰定的?

  本君這邊拼了老命,手段盡出,勉強拖住兩尊九境。

  那兩尊靈樞拼了老命,換來樹神重創,又刻意將其壓製得動彈不得。

  然後,換一個五境的小傢伙上去,一劍一劍地磨?

  這是……在幹什麼?

  搶功?

  星君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

  旋即,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搶功?搶什麼功?

  這是戰場,非是兒戲。

  那樹神雖被壓制,可畢竟是九境生靈,不死不滅。

  不將之儘快斬殺,隨時都有可能掙脫禁錮。

  星君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身影,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與面前兩尊九境周旋。

  罷了。

  那小子既然敢這麼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至於什麼道理……

  星君也不知道。

  他只希望,自己這把老骨頭,還有機會親自去問問。

  ……

  同一時間,地仙與屍仙,也已察覺到玉門關外的異常。

  地仙一掌震退星君的星圖,神念探出,穿透重重虛空。

  然後,他微微一怔。

  那兩尊靈樞,怎麼停手了?

  換了一個五境的小修士,在那裡一劍一劍地磨樹神?

  地仙心下一凜。

  他不覺得大晏是傻子。

  恰恰相反,大晏這王朝,比之前幾個,都要人才輩出。

  地仙略作沉默,忽然笑出聲,故作嘲弄:「你那位晚輩?這是在做什麼?」

  星君沒有回答。

  地仙搖了搖頭,笑容愈發玩味:「樹神雖被壓制,可那畢竟是九境生靈,你們那位小修士……一劍一劍地磨,要磨到什麼時候?」

  「是想磨到本座二人,掙脫你的星圖,殺回去的時候嗎?」

  套什麼話,好像本君知道似的……星君面無表情,依舊沒有回答。

  只是催動星圖,死死纏住二人。

  見此,地仙與屍仙,愈發感到不妙。

  必有蹊蹺!

  地仙與屍仙對視一眼。

  下一瞬,二仙同時出手!

  殺招頻出不說,且是以傷換傷的路子。

  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攻擊,星君眼皮一沉,轉身消失在原地。

  周天星圖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

  京城。

  皇宮。

  朝堂之上。

  山河社稷鏡前,滿殿朱紫,盡數失聲。

  鏡中,那道身影,一劍,又一劍。

  再一劍。

  看著挺用勁,可就是像在浪費時間。

  有老臣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此子這……這是在做什麼?」

  沒人回答他,因為別人也在第一層。

  有人望向墨守,不敢出聲,只是目光複雜。

  墨老墨老,您那位高徒……這是在做什麼呀?

  墨守面色微妙,捻須的手,微微頓了頓。

  然後,輕咳一聲。

  「咳咳。」

  這一咳,將周圍數道目光,盡數吸引過來。

  墨守面色不變,緩緩開口:「老夫這弟子,向來沉穩。行事從不莽撞,更不會無的放矢。」

  他頓了頓,略作斟酌:「……他既如此做,定有深意。」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有深意?

  什麼深意?

  那樹神不死不滅,已是鐵律。

  便是兵祖、儒聖,也不能將其徹底斬殺。

  您那位弟子,一劍一劍地磨,就能磨死它?

  眾人心中疑惑,卻也不好質疑。

  畢竟,人家此次到底出了大力。

  就在這時,御階之上,一道聲音幽幽響起。

  「朕倒是覺得,此子此舉,頗有深意。」

  滿殿文武,齊刷刷抬頭。

  昭明帝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落在那山河社稷鏡上。

  「墨老說得不錯。此子行事,向來出人意料,卻從未讓人失望。」

  「朕很好奇,他這次,又要給朕一個怎樣的驚喜。」

  滿殿朱紫,聞言皆是一怔。

  陛下……

  這是在為那李通明撐腰?

  不,不對。

  陛下那語氣,不像是在撐腰。

  倒像是在期待。

  眾人心中,疑惑更深。

  可誰也沒有開口。

  只是目光,齊刷刷落在那鏡中身影之上。

  數著劍光次數。

  ……

  玉門關外。

  天穹深處。

  李通明依舊在一劍一劍地斬著。

  造成的痕跡越來越深。

  三丈,五丈,十丈。

  可那樹幹,粗逾又何止百丈?

  十丈,不過破開個皮!

  李通明心中愈發緊迫。

  眼下時間不多。

  握劍的手都已有些發顫。

  催動天誅,消耗不小。

  他快力竭了,恢復速度跟不上……

  可那樹神,沒有隕落跡象,只是被壓制著,動彈不得。

  軀幹之上,那些裂痕,更是正以極緩慢的速度,癒合著。

  很慢。畢竟是受到朱禍和垂虹合力壓制。

  可確實在癒合。

  李通明咬了咬牙,一劍又一劍地斬下。

  快了,快了。

  或許再斬個百萬劍,就能斬到樹神的本源。

  這般下去不行,我的劍再給它回血……雖只過去盞茶功夫,但李通明已然意識到這一問題。

  就在此刻,一道聲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虛無縹緲,如自九天之外傳來。

  又近在咫尺,如在他耳邊低語。

  「公子莫急。」

  「小生這裡,有一篇功法,先前小生並未閒著,正是在將之重編,以達到可令公子修成的條件。」

  「此法,乃正神之法,是以功德為基,鎮殺一切。」

  李通明眸光一凝。

  他來不及多想,只覺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念,湧入識海。

  那意念,不是文字,不是口訣。

  而是一種感悟。

  一種關於功德的感悟。

  原來如此。

  功德之力,竟可這般運用。

  此法最大的限制在於有無功德調動。

  而他體內的功德,是無數前世攢下的……

  不過話雖如此,可這功法有些複雜,需要參悟一二方能初步掌握……李通明沒有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氣。

  判官誤我!

  然後,李通明在這天穹深處,在這被兩尊靈樞壓制的樹神面前。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

  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之上。

  緩緩盤膝坐下。

  開始參悟功法。

  ……

  玉門關城頭,無數將士望著這一幕,皆是一愣。

  他……在做什麼?

  怎麼坐下了?

  不打了嗎?

  才發現斬不動嗎?

  另一邊戰場,因天誅飛走,被瘴母捶的頻頻嘔血的岳震山,眉頭緊鎖,眼底隱有迷茫。

  ……沖老夫來的?

  ……

  天外,星君眸光一閃……本君再看看下面!

  他一邊催動星圖,纏住兩仙,一邊抽出一縷神念,感應下方。

  那人,已瀕臨枯竭。

  終於意識到不對了嗎……

  嗯?怎麼坐下了?

  像是在……入定?

  星君一怔。

  在悟道?

  在這種地方?

  在這種時候?

  星君笑了。

  ……

  京城,朝堂上。

  剛剛打過包票的墨守,臉黑如鍋底。

  若非老人天生面如老農,此刻就要被人看出來了。

  眾位大臣更是汗流浹背,紛紛將頭埋低,不敢去看御座方向。

  昭明帝面色如常,就是身下龍椅的扶手,不知怎麼,突然凹陷了下去。

  良久之後,這位昔年被某位同樣膚色奇黑的大儒,以唾沫噴臉依舊不怒的君王,忽地吐出兩字。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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