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前方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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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神被這一劍斬得微微一傾。

  那遮蔽天穹的參天古木,億萬年紮根虛空,歷萬劫而不移,此刻竟向一側斜去三寸。

  三寸之傾,於凡人不過瞬息,於九境之神,已是曠古未聞之創。

  戰場之上,無數目光匯聚於那道青衫身影。

  沈墨崖握劍而立,劍身猶自輕顫,如龍吟,如潮退。

  他周身劍意尚未散盡,猶在空中鉤勒出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銀痕,久久不滅。

  遠處,垂虹那百丈獸軀自樹神樹幹間抽身而退,眸光愈亮。

  他以意念遙遙傳至玉門關:「此劍威能尚可,不算污小主之眼!」

  這話可不興說……李通明立於城樓之上,眼角微抽。

  這位垂虹前輩的性子,比之朱禍前輩,倒是……更跳脫一些!

  他目送那道青衫身影再度舉劍,傳音道:「垂虹前輩,還請相護此人!」

  「小主之命,吾自當遵從!」

  ……

  與此同時,數十萬里之外。

  大晏皇城。

  殿前。

  今日朝會並無往日喧譁,亦無奏對肅穆。

  守舊派和變法派也不再吵了。

  玉門關之變後的短短几個時辰,京城便已做好一切排程準備。

  眼下,只能靜觀。

  御階之上,昭明帝端坐於龍椅,並未著朝服,只一襲玄色常服,袖口隱見暗金龍紋。

  他身前丈許處,懸著一面古鏡。

  鏡高三尺,橢圓如滿月,邊框以隕金鑄就,浮雕山河社稷圖,萬里疆域縮於方寸。

  鏡面並非尋常銅鑒,而是一片澄澈如水,深不見底的幽藍。

  以此鏡不僅可觀大晏山河,更可窺九境角力。

  不然滿朝朱紫,地位雖高,修為卻著實尋常,還不足以一窺九境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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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那山河社稷鏡的幽藍之中,正映著玉門關外,天穹深處的景象。

  一株遮天古木,微微傾斜。

  一道青衫身影,持劍再進。

  滿殿朱紫,屏息凝神。

  有幾位老臣不自覺向前邁出半步,旋即驚覺失態,強自收住腳步。


  「……這,這一劍!」

  禮部侍郎脫口而出,話音未落,便被身旁同僚輕輕扯了扯衣袖,連忙收聲。

  可那驚嘆,已然在殿中漾開。

  「以八境之身,竟能撼動九境生靈……」

  「這位斬龍山山主,其殺力之強,果如傳聞一般,名不虛傳。」

  「那青芒巨獸又是何等來歷?竟能與樹神正面搏殺不落下風?」

  「還有適才那赤金存在,一現身便壓得瘴母霧海後撤百里……」

  竊竊低語如潮水漫過金磚。

  忽有一人撫掌而嘆,聲若洪鐘:「妙極!妙極!」

  眾臣循聲望去,卻見天工府府主、大司空墨守,此刻正揹著手,仰頭盯著鏡中那尊青色巨獸,老臉笑成一朵秋菊。

  「此物喚作呃……此物乃墨家先祖所造之靈樞。」墨守捋須,語氣不無得意,「諸位且看,那脊背晶簇,每一叢皆合周天星辰之數。」

  「再看那鱗甲紋路,分明是乙木生化大陣的精髓。嘖嘖,老夫鑽研機關術數百載,今日方知何為鬼斧神工……」

  他話未說完,便被身旁一位老御史輕咳打斷:「墨老,您說的這些,下官等委實……委實聽不太懂。只請問,此物當真是墨家所出?」

  我徒弟帶來的還能有假……墨守斜睨他一眼,捻須不語,只矜持地點了點頭。

  那老御史頓時肅然起敬,躬身一揖:「墨老深藏不露,墨家竟有如此底蘊!下官先前多有失敬……」

  「是啊是啊,墨老平日裡只在天工府里搗鼓,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

  「此等神物一出,樹國瘴海何足道哉!」

  「墨家當興!墨老當為社稷柱石!」

  一時間,周圍數位朝臣紛紛圍攏過來,言辭懇切,馬屁拍得不露痕跡。

  墨守眯眼聽著,嘴角抽了抽,終究沒有解釋。

  那靈樞分明認的是他那個不省心的弟子,與他這個師父何干?

  然眾臣盛情難卻,他也不好拂了人家顏面,只得含糊道:「咳,好說,好說……」

  一旁,戶部尚書欲湊趣說些什麼,忽見殿中左側,一人靜立,並未參與這場熱鬧。

  那人身著紫袍,腰懸玉帶,面容清癯,兩鬢霜白,正負手凝視鏡中那漫天劍意。

  此人正是當朝宰相,王載道。

  戶部尚書心下微動,放輕腳步趨近,低聲道:「王相,您看這一劍……」

  王載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看懂了麼?」

  鄭端一怔,斟酌道:「下官觀此劍,氣象恢弘,鋒芒直逼九境門檻,沈山主真乃不世出的劍道奇才。」

  王載道微微搖頭。

  「不是鋒芒逼九境。」

  他抬手指向鏡中那道青衫身影,語氣平靜:「是他已站在九境門檻上,借樹神之手,推門。」

  此言一出,周圍數位大臣俱是一驚。

  「王相是說……」鄭端遲疑道,「沈山主此戰,意在破境?」

  王載道沒有直接回答,只望著鏡中那漫天銀痕,輕聲道:「斬龍山一脈,劍走極端,最重心境砥礪。」

  「昔年,其一位師祖問劍北境妖庭,於九境妖皇手下悟道,方有今日斬龍山之名。」

  他頓了頓,語意轉沉:「然則,以八境之軀,正面硬撼九境真神,每一步皆是深淵,每一劍皆是劫數。」

  「成,則九境可期;敗,則劍毀人亡,道消魂散。」

  「歸根到底,十死無生之局罷了。」

  殿中一時寂然。

  方才還在恭維墨守的幾位大臣,不自覺地止住話頭,望向鏡中那道青衫。

  那道身影,此刻正立於樹神三百丈外,周身劍意如潮,一步一劍,步步向前。

  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可他面前那株參天古木,只微微傾斜三寸,便已穩住身形。

  無數枝幹重新揚起,每一根都纏繞著翠金神光,雷罡涌動。

  九境不可辱。

  鄭端喉結滾動,喃喃道:「十死無生……」

  「倒也不盡然。」

  一道聲音自殿前傳來。

  眾臣抬頭,卻見御階之上,昭明帝不知何時已站起身。

  他並未看向群臣,目光仍落在那面山河社稷鏡上。

  「那尊靈樞,與樹國九境正面搏殺,已分去大半壓力。」皇帝淡淡道,「沈墨崖要面對者,不過是樹神餘力。雖仍是九死一生,但……」

  他停頓一息,語氣中似有一絲極淡的笑意:「畢竟還有一生。」

  滿殿文武皆垂首,無人敢應。

  唯王載道抬起眼,與皇帝隔著滿殿朱紫遙遙對視,旋即又垂下眼帘。

  他已知陛下之意。

  沈墨崖此劍,不是送死。

  是問路。

  而這條路,聖上不會坐視不理。

  ……

  隨時間流逝,大戰還在持續。

  天穹深處,劍光漸歇。

  沈墨崖立於虛空,周身劍意如潮汐漲落,一息一峰谷。

  劍鳴聲低了下去,如倦鳥歸林,如游魚潛淵。

  他已斬出八十一劍。

  每一劍,皆在樹神那遮天蔽日的本體上留下一道裂痕。

  每一劍,也皆震盪反噬著自身經脈腑臟。

  八十一劍過處,他體內劍骨已現細密裂紋,像是久經鍛打的鐵胚,瀕臨極限。

  可他仍在向前。

  每邁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銀蓮。

  那是劍意凝至極處,自虛空中開出的道種。

  第十步。

  第二十步。

  第三十步。

  當他邁出第四十九步時,劍停了。

  並非力竭,只是他忽然覺得,不需要再斬了。

  沈墨崖闔上雙眼。

  那柄懸於身前的照膽古劍,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劍身自行翻轉,劍尖朝上,劍柄朝下,像是一炷青煙,徐徐定於虛空。

  他就這樣,在那足以撕裂天地的餘波中心,盤膝而坐。

  長發散落,拂過染血的道袍。

  周身無任何護體劍罡,無任何防禦術法。

  他就這樣,將自己全然袒露在那株俯瞰萬劫的古木面前。

  近在咫尺。

  觸手可及。

  玉門關城頭,無數目光凝於那道青衫。

  牧雲生握劍的手,指節泛白。

  他沒有出聲。

  他甚至沒有呼吸。

  他只是望著那道盤坐的身影,如同望著幼時師父第一次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劍」字。

  那時師父說:劍者,心之刃也。心不立,刃雖利,猶鈍鐵。

  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師父這一生,從握劍起,便在等這一刻。

  不全是等破境。

  也是等一個把自己全然交出去的剎那。

  不設防。

  不回頭。

  不留餘地。

  然後,在這千刀萬剮的絕境中,問自己一句:

  你的劍,究竟是什麼?

  ……

  樹神垂下了無數枝幹。

  那翠金神光在每一片葉脈間流轉,明滅如億萬星辰同時眨眼。

  祂看著這道盤坐於自己三百丈外的人影。

  三百丈。

  對於九境而言,連念頭都算不上。

  祂只要有一絲殺意,甚至不需要動,便足以碾碎螻蟻。

  可祂沒有動。

  不是慈悲。

  是困惑。

  這個生靈,已斬出八十一劍。

  每一劍都在祂本體上留下傷。

  傷很淺,淺到呼吸間便能癒合。

  祂理應讓這隻螻蟻魂飛魄散,連入輪迴的資格都剝奪。

  可祂沒有。

  因為祂看見,那隻螻蟻闔上眼時,嘴角竟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

  樹神怔住了。

  祂活了太久。

  見過無數生靈在祂面前跪拜、哀求、詛咒、發狂。

  卻從未見過有誰,在離祂如此之近、離死亡如此之近的時候,笑!

  ……

  樹神還是動了。

  無關情緒,祂只是不想讓這個螻蟻,再活著。

  再讓其活著,或許就不是螻蟻了。

  無數枝幹同時揚起,每一根都纏繞著翠金法則。

  枯榮輪迴,生死流轉。

  一榮,可令枯木逢春,萬里花開。

  一枯,可令生靈朽滅,魂飛魄散。

  此刻,祂降下的便是後者。

  那道翠光落下的瞬間,沈墨崖周身萬丈內的一切,天地精華,飛灰塵埃,光陰時間。

  盡數凝滯。

  然後,開始腐朽。

  劍意編織的銀蓮,一瓣一瓣枯萎。

  長袍的邊緣,無聲化為飛灰。

  髮絲由黑轉白,由白轉無。

  垂虹發出一聲震天咆哮。

  那百丈獸軀於瞬息之間橫移,撞入翠光之中。

  四足踏定虛空,如生根古木,紋絲不動。

  他以脊背扛住那道枯之法則,仰首發出一聲貫穿雲霄的長吟。

  似在嗤笑。

  「朽木也敢前言枯榮?」

  垂虹昂首,周身青碧紋路如江河決堤,驟然大亮!

  脊背上的晶簇,同時迸發出璀璨至極的青光。

  青光所過之處,樹神那道枯之法則竟如冰雪遇火,嗤嗤消融。

  更高層次的是「生」。

  枯榮,是輪迴。

  生,是輪迴之外的一線天。

  垂虹仰天長嘯,四足踏碎虛空,迎著那漫天翠金枝幹,悍然撞去!

  ……

  一息。

  兩息。

  三息。

  兩尊超越凡俗認知的存在,在玉門關外那一片被打碎的天穹中,徹底戰至癲狂。

  樹神的枝幹如億萬矛陣,每一次穿刺都足以洞穿山嶽。

  垂虹的獸軀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青雷,每一次撞擊都令古木本體震顫不已。

  翠金與青碧交織。

  湮滅,再生。

  雷霆與生機對撞。

  撕裂,重聚。

  千里之內的雲海,早已被餘波撕成碎片。

  百里之內的泣血河,斷流後再未複流,河床龜裂如乾旱百年的荒原。

  而那些未能及時撤離的樹國瘴海部眾,

  來不及哀嚎和掙扎。

  只在兩尊存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便連同它們立足的那片大地,一同蒸發為虛無。

  ……

  西方天際,那片沉寂已久的灰綠霧海,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一張模糊的女性面孔,在霧海深處緩緩浮現。

  這一次,不再是投影。

  瘴母,真正醒了。

  她的目光越過垂虹與樹神纏鬥的身影,越過岳震山那道橫壓天穹的長城虛影,越過玉門關那層搖搖欲墜的光罩。

  最後落在盤膝於虛空的沈墨崖身上。

  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道灰綠霧氣,如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朝那道青衫蔓延而去。

  垂虹已然察覺。

  只是他此刻正以全力抵住樹神的七道枝幹,每一道皆有毀天滅地之能。

  他抽不出身。

  岳震山也察覺了。

  可長城虛影正與樹神的翠金領域角力,絲毫不能退。

  他也抽不出身。

  那道灰綠霧氣,越來越近。

  三百丈。

  二百丈。

  一百丈。

  ……

  玉門關城頭。

  李通明低喝一聲:「朱禍前輩,攔住祂!」

  然後,一道赤金光虹,自玉門關城頭掠起。

  那光虹太快,快到殘影尚留在原地,真身已橫亘於瘴母與沈墨崖之間。

  烈焰光輪,轟然展開。

  接近千丈。

  一輪真正的烈陽,懸於玉門關外,懸於那道青衫身影身前。

  焚盡八荒。

  朱禍抬起右臂,赤金戰甲在烈焰中錚然作響。

  他面向那無邊無際的灰綠霧海:

  「主公有令,前方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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