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苦果自嘗(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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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道身影倏忽一散,融於夜色。

  也不見掐訣念咒,只微光流轉,便齊齊失了蹤跡。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哪裡還有那五人的影子?

  緊跟著,只聽遠處密林深處,傳來幾聲妖物戛然而止的慘嚎,旋即徹底歸於死寂。

  「化……化光了?」一名年輕武夫揉了揉眼,聲音發乾。

  「不是遁法,倒像……縮地成寸?還是什麼挪移的神通?」另一位年長些的護衛喃喃道,他走南闖北見識稍廣,卻也拿不準。

  趙教頭凝望五人消失的方位,長嘆一聲:「這是高人,真正的高人!這等舉重若輕的挪移手段,怕是身懷頂尖傳承方能施展。」

  幾個澤獵子也聚在一處,低聲議論。

  那刀疤臉的老三灌了口水,抹了把嘴角,瓮聲道:「娘的,今兒算是開眼了。那幾位,尤其是領頭那位姓李的,脾氣是硬,可心腸……沒說的。」

  旁邊愁苦臉的老澤獵子點頭,壓著嗓子:「可不是?三小姐那般言語衝撞,若換個別個心胸窄些的,怕是要吃大苦頭。」

  「人家卻只是教訓教訓,臨走還順手替咱們清了周遭妖物……這叫什麼?以德報怨!」

  「何止是以德報怨?」另一矮壯澤獵子插嘴,「咱哥幾個,還有趙教頭他們,傷的傷,殘的殘,若非那位四朵芍藥的醫修妙手,不知要多遭多少罪。」

  「你們說,人家能圖咱啥?不過萍水相逢,出手相助,救完即走,不求丁點回報,這份磊落,嘿……」

  附近幾個武夫聽見,也紛紛附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感激。

  幾番言語間,更襯得先前蘇芷跋扈不堪。

  蘇芷此刻正癱靠在殘存半截的樹樁旁。

  她二哥蘇珏,正手忙腳亂給她餵服丹藥。

  她胸骨劇痛,氣息淤塞,耳中卻清晰傳來那些武夫、澤獵子的議論。

  「心腸真好」「以德報怨」「磊落」……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便想喝罵,卻只咳出些血沫子,連嗚咽都艱難。

  各種情緒湧上心頭,眼角終是忍不住,滾下兩行淚來。

  屈辱、疼痛、後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攪成一團。

  趙教頭目光瞥過,心中暗嘆,卻並未出言安撫。

  他說好聽是教頭,說難聽就是鷹犬,哪有資格說教小姐?

  不過這一路上,這位三小姐的做派,早已寒了眾人的心。


  想過一番後,趙教頭壓下思緒,轉向蘇珏,低聲道:「二少爺,三小姐傷勢不輕,雖服了藥吊住性命,卻需靜養調理,不能再奔波了。咱們……必須立刻回玉門。」

  蘇珏看著妹妹慘白的臉,點了點頭。

  他並非愚鈍,只是性子軟些,此刻自然也明白輕重。

  採藥哪有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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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不遠處那一直皺眉苦思的刀疤臉老三,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來了!俺就說覺得眼熟,那位道長……那位仙風道骨的老道長!」

  「俺前年在關內迎仙樓外,遠遠的見過一次!人家那是玄真觀的守靜道長!」

  「玄真觀?守靜道長?」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玉門關地界,誰不知玄真觀乃南境道門魁首?

  觀主沖虛道長,更是可與岳大將軍論交的七境洞真大修士!

  至於這位守靜道長,正是沖虛道長的開山大弟子,雖修為傳聞未至六境,可地位超然。

  便是關內那些將軍、世家家主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尊稱一聲「道長」!

  「錯不了!」另一名曾往來玄真觀送過藥材的澤獵子也恍然,「那股子清淨出塵的氣度,是守靜道長沒錯!」

  「俺當年也在,雖隔得遠,但印象深得很!」

  聽見這些,趙教頭臉色變了幾變,喃喃道:「堂堂守靜道長,竟會親至關外險地,還……還聽令於那位公子?」

  這公子所指自是李通明。

  話音未落,又有人一拍大腿:「我也想起來了,那位施針救人的陸先生,瞧著也眼熟!」

  「好像是百草堂的弟子,姓陸……對,陸清禾!在澤獵行當里口碑極好,都說他本事大,為人仗義,不擺架子!」

  「百草堂陸清禾?那位出了名不喜拘束、獨行關外的醫家奇才?」

  「正是他!難怪醫術如此了得!」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眾人面孔,驚疑不定。

  玄真觀首徒,百草堂天驕……這兩位在玉門關,那皆是響噹噹的人物。

  可如此,卻也竟都以那容貌平平的年輕男子為首,言聽計從,毫無芥蒂!

  那這位,又該是何等來歷?

  「莫非是京里來的天潢貴胄?或是某隱世宗門不出世的真傳?」

  「不像。貴胄子弟哪有這般殺伐果決、不假辭色的做派?」

  「至於隱世真傳……倒有可能。可咱們玉門,又有啥隱世宗門,能讓守靜道長這般人物隨行?」

  「別忘了,還有他那兩位沒怎麼出手的同伴,男的顯然是劍修!可玉門哪有這般利害的劍修傳承?」

  「至於那蒙面女的,瞧著清冷神秘,怕也非尋常之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匣子越打越開。

  越說越覺得,李通明幾人深不可測。

  加之附近妖物已除,劫後餘生的鬆弛,還有對未知高人的好奇八卦之心,讓這營地的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就著乾糧,烤著烈火,吞咽得格外有味,方才的生死搏殺,更是已成談資。

  蘇珏默默聽著,手上小心替妹妹擦拭嘴角血污,心中五味雜陳。

  玄真觀守靜道長,百草堂陸清禾……

  尤其是後者,他曾聽遠房表姐蘇瑾提起過,言對方天賦出眾,深得師父疼愛,是下一任百草堂主人。

  這等人物,平日他想結交,都難尋門路。

  只因這般人,通常都是不假於物,內求於己。

  就是可惜托關係,也是無法真正相交的。

  而今日,他不僅得遇,更蒙其搭救,本是天大的機緣。

  可偏偏……

  他低頭看了看那因疼痛微微發抖的妹妹,又想起她之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終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結交?不結仇已是萬幸!

  今日能撿回性命,全賴對方手下留情,且胸懷寬廣。

  蘇芷神智昏沉間,也斷斷續續聽到一些議論。

  「玄真觀」「守靜道長」「百草堂陸清禾」這些字眼,重重敲在她腦海里,思緒已成一團亂麻。

  她忽想起,父親曾多次感嘆,若能請得玄真觀高人至府中講道。

  或與百草堂某位長老搭上關係,對蘇家將是何等助益。

  而她方才,竟當著這般人面,大放厥詞,要以金銀僱傭,以蘇家名頭施恩……

  一股難堪羞恥湧上心頭,攥住了她。

  若父親知曉今日之事……她不敢再想。

  而眼下,更讓她委屈的是體內傷勢。

  二哥餵下的丹藥只是尋常療傷藥,吊命尚可,癒合這等筋骨內傷卻慢如龜爬。

  其實倒也不慢,可三五日總是要的。

  她此刻,連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疼,莫說行動,便是想順暢說句話都難。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平日視若敝履的「打磨體魄」「醫家養身」,是多麼重要。

  若她有二哥那般三境武夫的體魄,或如尋常醫家弟子般修行至二境懸壺,自有內息調理傷勢,何至於此?

  可這些年,她沉溺錦繡,厭煩枯燥打坐、氣血搬運。

  只肯翻些華美藥典、記些珍奇方名,以為憑蘇家權勢與財富,自然能網羅高手護衛,何須自身辛勞?

  如今……苦果自嘗。

  隨著時間流逝,夜色漸濃,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餘一些守夜人的腳步。

  趙教頭安排妥一切夜間事宜,再度走到蘇珏身邊,低聲道:「二少爺,那些妖物雖被清理,但動靜太大,恐引來更多不測。天亮前,我們就必須得離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蘇芷,聲音更沉:「三小姐傷勢……怕經不起顛簸。我已讓人用樹枝和皮索趕製擔床出來。回去路上,需萬分小心。」

  蘇珏重重點頭,心中沉甸甸的。

  此番出關,不僅七霞蓮蹤影未見,折損人手,得罪了高人,妹妹重傷……更讓他心悸的是,這一路妖物的反常聚集。

  趙教頭與那些老澤獵子的判斷一致,此事絕非偶然。

  ……

  李通明五人離開後,並未立刻全力催動遁光,而是依舊以潛行匿蹤為主,向東南方向穿行。

  夜色濃稠如墨,林間僅有零星蟲鳴。

  五人默然疾行,約莫一炷香功夫,尋了一處背靠巨岩、藤蔓垂掛的角落暫歇。

  此地雖仍屬迷蹤林範圍,但氣機相對清些,少有瘴毒淤積。

  守靜道長袖袍一拂,數道金光符籙沒入周遭岩土,布下一層隔音匿氣的結界。

  陸清禾取出水囊,略飲一口,眉峰微擰,不曾舒展。

  只因這路趕得,越趕越怪。

  加之先前從那些武夫口中也得知些事情,此刻思索後正適宜匯總整合。

  陸清禾率先打破沉默:「李兄,諸位。今夜之事,連同這兩日所遇,這妖物異狀……愈發不對了。」

  牧雲生盤膝而坐,劍條橫置於膝:「種類雜亂,習性迥異,卻又竟能成群出現,不畏死傷,前仆後繼,絕非是尋常覓食。」

  眾人心知,這就是被驅趕。

  李通明背靠岩壁,腦海中飛速掠過近日所遇種種畫面。

  韓固那一隊夜不收,遭遇的「不明修士襲擊,手段陰毒,可操控妖獸」。

  沿途所救的數撥採藥人、澤獵子,皆言「平時只在深處活動的凶物,如今竟跑到外圍來了」。

  方才那支隊伍遇襲,刺狼、山魈、鬼面貂,這三種領地意識極強的妖物竟能同時出現……

  樁樁件件,看似孤立,可若將之串聯。

  老道捋了捋灰白長須:「貧道以望氣之術觀之,遠處地氣隱有躁動。」

  「尤其東南方向,那股灰綠交織代表瘴海的氣息,翻騰得比往常劇烈數倍。」

  「而我等之前途經之處,山林間純淨的木屬靈氣卻被排擠、攪亂,引得諸多妖物不安躁動,見面便撲。」

  陸清禾聞言,若有所思:「道長此言,令我想起一事。」

  「上次出關,我在黑水澤一處高地,曾遙遙望見瘴海方向,有幾處固定瘴眼,竟變了位置。」

  他頓了頓,看向李通明:「當時只覺奇異,未做深想。」

  「如今,若結合那前朝殘卷上『巨械隱現,青氣沖霄』之語,及大量妖物異動……」

  「恐怕,是瘴海與樹國那邊,也發現了什麼端倪。」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李通明眼中眸光一閃,忽然問道:「陸兄,你常年在關外行走,可曾見過樹國或瘴海的族群,大規模驅使低階妖物?」

  陸清禾搖頭:「樹國生靈性情古怪,自視甚高,等閒不屑驅使這些蒙昧野獸。」

  「瘴海部眾倒是慣用毒蟲瘴氣,但對普通妖物也多是吞食,而非直接驅策。」

  「這便是了。」李通明眼中銳光一閃,「既非它們手段,卻出現這等妖物被驅趕的異常景象。那可能便不剩下太多……」

  「要麼是樹國瘴海出了變故,導致其力量外溢,驚擾了妖物。」

  「要麼是這些木頭旮瘩也盯上了那尊巨械。」

  「又或者,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攪動風雲,驅妖製造混亂。」

  「其目的或是為了遮掩更大的動作,或是為了試探,甚至……調虎離山。」

  第三方力量?

  眾人心頭一凜。

  在這南疆之地,吃飽了撐的,閒得沒事做的第三方……

  「五仙教!」

  眾人微微眯眼。

  李通明點頭:「雖說岳大將軍封關及時,可也恰說明五仙教在南疆的布局,非一州一城那般簡單。」

  「在雲嶺,他們既能與當地世家勾結,又為何不能與關外異族有所勾連?」

  「即便不是勾結,利用、煽動,從而製造某些契機,亦是其拿手好戲。」

  「按照如此分析,五仙教在關外有些人員部署,便不足為奇了。」

  守靜道長沉吟道:「若依李小友此說,那五仙教御控妖物異動,製造關外混亂,其目的何在?僅是為給玉門關添些麻煩?」

  「恐怕不止。」李通明搖頭,「妖物異動,吸引的是我等這般入關查探之人,或是巡查軍士、夜不收小隊的注意。」

  「而這更像放在明面上的鉤子,或許真正的大動作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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