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冷暖自知（4K）
晨光初透，望關驛西門外。
石磊、阿柴、老吳三名澤獵子早已等候在此。
三人換了乾淨利落的短打，揹負行囊兵刃，見李通明三人自長街行來，連忙迎上。
「恩公！」石磊抱拳，目光掃過李通明身後的縐離與牧雲生。
昨夜匆匆，未及細看，此刻在晨光下，只覺這位恩公，氣度沉靜非常，雖像貌平平，卻隱有淵渟岳峙之感。
他心中暗凜，面上愈發恭敬：「恩公，這兩位是……」
「這是李某的同伴，離姑娘，牧兄。」李通明簡單介紹，「此去關外，還需仰仗三位了。」
「恩公客氣！」石磊忙道，「陸青禾此刻應當在關內百草堂。」
「時辰不早，咱們這便出發？免得他今日出關去。」
「走。」
六人匯作一隊，離瞭望關驛，沿官道向南而行。
越往南，地勢漸顯開闊，遠處地平線上，已隱約可見一道巍峨輪廓，橫亘天地之間。
那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通體泛著一種溫潤的玉質光澤，彷佛不是人間造物，而是矗立於此的巨神脊樑。
「那便是玉門關了。」石磊遙指前方，眼中流露出敬畏，「天下第二雄關，傳言只比北境長城稍遜半分。」
牧雲生負手遠眺，溫聲道：「玉門關，上古遺珍，人族十六鎮岳之一。」
「關牆以溫山玉髓為基，摻星辰鐵、地脈銅熔鑄。」
「高九十九丈，厚三十三丈，綿延三百里，上刻防禦、聚靈、破邪三重上古大陣。」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自人族開啟運修王朝以來，此關……從未被外敵正面攻破。」
「是。」石磊接過話頭，語氣複雜，「但關外百里，便是曾經的浮翠州……原人族十六州之一，昔日草木最盛之地。」
阿柴啐了一口，恨聲道：「他娘的樹國王庭和瘴母部落，趁著上古末年人族內亂，聯手鯨吞了浮翠州！」
」據說當時屍橫遍野，靈氣豐沛之地全被瘴毒污染，成了如今這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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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嘆道：「北境丟了大澤州給妖族，南境失了浮翠州……雖說都不是大晏年間丟的，可這兩州就像兩根刺，扎在歷代君王心口上。尤其是當今聖上這等雄主，又豈能甘心？」
李通明默然聽著。
人族十六州，今餘十四。
北境長城擋妖族，南境玉門鎮樹國……這是人族疆域的兩根鐵脊，缺一不可。
而浮翠州雖失，其地遺留的豐沛資源、礦脈、靈泉古木，卻讓玉門關一帶成為南境修行最鼎盛之地。
加之關內屯兵百萬，醫家、兵家弟子長駐，武道宗門林立……
此地水之深，遠勝雲嶺。
……
小半個時辰後，六人已至玉門關北門。
仰首望去，關城之宏偉，遠超想像。
百丈高的玉質城牆直插雲霄，表面流轉著淡淡光華。
上面多處古老印記，遙相呼應，隱隱構成一個巨大陣圖。
僅城門便寬二十丈，高十五丈，以萬年鐵木為芯，外覆玄鐵板，鉚釘大如碗口。
此刻城門大開，卻分作十二道關卡。
每一道皆有重甲兵卒值守，氣息沉凝，目含煞氣，皆是有兵家或武夫修為在身。
更有數名身著玄甲、腰懸制式長刀的將領，立於高處，目光如電掃視入關人流。
瞧其周身煞意凝實，竟至少都是四境以上的修士！
「排隊，驗文書，測骨齡，查修為，問來由。」一名小校按刀立於關卡前，聲音洪亮，不斷朗讀：「關內嚴禁私鬥，嚴禁探查軍機，嚴禁傳播謠言。違者，按軍法處置！」
隊伍緩慢前移。
輪到李通明六人時，小校接過文書，又取出一面比望關驛所用更精細的「照骨鏡」，鏡面泛著青色光芒，依次照過六人面容。
光芒掃過李通明時，鏡面微微一頓。
小校皺眉，又仔細照了一次，方才道：「骨齡二十二，修為……四境巔峰？倒是年輕有為。入關何事？」
「尋人，採藥。」李通明簡略回答，聲音平穩。
小校打量他幾眼，又看向縐離與牧雲生，鏡光掃過，皆無異常。
接著又看向石磊三人。
石磊忙遞上自己的澤獵行牌：「軍爺，我們是老熟人了，帶這幾位出關轉悠一圈。」
澤獵子是玉門邊關之地獨有的行當，守城衛士自然了解。
小校驗過行牌，又對照了關防司的存檔名錄，方才點頭：「進去吧。」
穿過厚達十餘丈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街道寬可容八駕馬車並行，兩側樓閣林立，商鋪旗幡招展。
行人如織，其中竟有三四成身負修為。
武夫、道修、佛徒、醫家弟子……氣息混雜，井然有序。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上巡防的兵卒，十人人一隊，步伐整齊劃一，氣血隱隱相連，竟是粗淺的戰陣雛形！
十人便如此，百人千人萬人又當如何？
「玉門關內，常駐人口近千萬，其中兵卒及家屬便占半數。」石磊低聲介紹，「餘下多是各地來的修行者、商賈、匠人。」
「因此地靠近關外，資源豐富，許多宗門不是在此建立，便是設了分舵。」
他指了指遠處一眼便可瞧見的幾座氣勢恢宏的建築：「看，那是懸壺院的南境總堂，主事的是百草谷一位六境長老。」
「那邊灰牆黑瓦的，是兵家分院，專為邊軍培養軍官。」
「再往東，那片白塔林立的，是佛門的淨業宗。」
「往西，青瓦飛簷的，是道門玄真觀的南境祖庭。」
李通明順著所指望去。
佛門淨業宗，白塔高聳，塔尖懸著銅鈴，隨風輕響，隱有梵唱之音繚繞，令人心神寧和。
道門玄真觀則青瓦連綿，觀頂有八卦陣圖虛影緩緩旋轉，吞吐天地靈氣。
「淨業宗與玄真觀，皆是南境佛道兩門的魁首。」石磊又道：「佛門七境稱菩提，可顯化佛國淨土，鎮壓邪祟、心魔。」
「淨業宗當代住持，慧明禪師，便是七境菩提果位。」
「道門七境稱洞真，能引天地法則，布陣施術威能倍增。」
「玄真觀觀主沖虛道長，亦是七境洞真修為。」
李通明微微頷首。
佛門七境菩提，道門七境洞真……此等人物，已是一方巨擘。
算是南境三州，除去那位岳大將軍外的天花板級別。
……
一行人沿關城主道向東而行。
沿途所見，頗為新奇。
隨處可見的鏢局、商行，門前車馬絡繹，滿載關外特有的藥材、礦石、異獸皮毛。
約莫兩刻鐘後，石磊引眾人轉入一條稍顯清靜的街道。
盡頭處，一占地頗廣的院落靜立，門楣懸一塊匾額。
百草堂。
門旁左右各立一碑，左書「大醫精誠」，右刻「仁心濟世」，字跡清雋挺拔，隱有文氣流轉。
門前石階光潔，往來者卻不多，偶有身著素袍、胸口繡芍藥紋樣的醫家弟子進出。
步履從容，神色間自帶一股疏離沉靜。
石磊在門前停下，整理了下衣襟：「陸青禾平日在關內，多半在此處籌備……不怕恩公見笑，這百草堂我等也是頭次來。」
李通明抬眼打量。
醫家傳承，他可不算陌生。
早年在稷下學宮，偶有大修講法，或是百家大比時，他也算是與一些醫家弟子打過交道。
更莫說還有晏寧這等深交過的醫修為友，故而知道些內幕。
醫家之路，亦如陰陽兩面。
一面是「懸壺濟世，大公無私」的聖手仁心。
醫者父母心，精研藥理，活人性命，故受世人敬重，朝野禮遇。
真正有志於此道者，確能憑一顆仁心攀越高境。
如晏寧那般，年紀輕輕便已修為不俗，便是例子。
另一面，卻是世家門閥的溫床。
醫家之術，上可療治修士暗傷、調理破境關隘，下能醫治百姓疾苦、固本培元。
無論朝堂、軍中、世家乃至民間，皆有大用。
故而在大晏全力發展之下，醫家傳道之地，如今可稱得上是遍布九州。
門徒之眾，幾不遜於武夫一脈。
平日之所以少見，還是因其多在玉門邊關匯聚。
再有就是，正因其有用，反倒成富貴之家的捷徑。
京中權貴，哪家不豢養幾位醫家供奉？誰人不結交幾位醫修？
便是地方豪強，也多以重金疏通關係，將家族之人送入醫家傳承之地。
待修行有成，好報效……家族。
昭明帝登基之初，曾力革此弊，下旨嚴令醫家弟子需輪值邊軍醫營。
更因醫家修行確有「心性關」，若無真正的濟世仁心，縱熟讀醫典，也難突破四境瓶頸……風氣方得稍正。
但積習難除。
眼前這百草堂，雖地處邊關，卻也是南境醫家重地。
堂中弟子，不知是否也難脫此窠臼。
……
石磊上前叩門。
片刻，側門開了道縫，露出一張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孔。
這少年身著青色學徒袍，胸口芍藥繡得精細，神色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泊。
或者說，漠然。
「何事？」少年聲音平淡，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石磊連忙抱拳，賠笑道：「這位小先生，煩請通傳一聲，我們尋陸青禾陸兄。」
「就說石磊、阿柴、老吳三人來訪。」
少年目光在石磊三人粗陋著裝上掃過，又在李通明三人身上略微停頓，眉頭下意識皺了皺……又是陸師兄那些狐朋狗友！
「陸師兄正在靜室閉關，研習醫理，吩咐過不見外客。」少年語速平緩，似公事公辦：「幾位請回吧。」
石磊一怔，急道：「小先生，陸兄近日明明說要出關一趟，之前還曾與我等傳過信，怎會突然閉關？」
「能否再通稟一聲？或許陸兄只是忘了也不一定……」
「陸師兄既在閉關，便不宜打擾。」少年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絲不耐，「百草堂有百草堂的規矩。諸位若真有急事，可在此稍候，待師兄事畢自會出來。」
說罷，竟是要關門。
石磊是個糙漢，因由陸清禾，原本打心眼裡對醫家有天然好感。
未料眼下卻是如此遭遇，當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且慢。」李通明突然開口，上前解圍。
他聲音不高，卻莫名有一股沉靜力道，令那少年動作微頓。
李通明看向少年：「這位兄台，我等遠道而來，石兄也確與陸兄有所交情。」
「醫家以濟世為念，可否勞煩通稟一次？若陸兄仍不得空，我等自當在外等候，絕不再擾。」
少年抬眼，仔細看了李通明一眼。
眼前這人衣著普通，相貌平平，但氣度沉穩，眼神清明。
方才這話更是不卑不亢，倒是並非尋常粗莽之輩。
少年神色稍緩，不過語氣依舊淡漠：「既如此……諸位稍候。」
門輕輕合上。
石磊鬆了口氣，轉身對李通明苦笑道：「讓恩公見笑了。以前聽旁人說，百草堂的弟子大多如此，我還不信。」
「想著他們常年與藥材、醫理為伴，無非就是性子淡些。」
阿柴嘟囔：「什麼淡些，這分明是眼睛長在頭頂上！怪不得咱們澤獵子采來的草藥，不願意送到他們手裡！」
老吳瞪他一眼：「少說兩句！這裡是什麼地方？」
李通明微微搖頭。並不言語，靜靜等候。
日頭漸高，街面上行人多了起來，偶有路過者瞥見守在百草堂門外的六人，目光中露出些許瞭然或同情，卻無人駐足。
足足過了近小半個時辰，側門依舊緊閉。
石磊額頭見汗，幾次欲再叩門，又強自忍住。
阿柴性子急，已忍不住來回踱步：「這算什麼？晾著咱們？陸大哥是不是根本沒收到訊息？」
正焦灼間，側門終於再次開啟。
還是那名少年學徒。
他面色依舊平淡，目光掃過眾人，吐出幾個字：「師兄說，今日閉關正到關鍵處，實在脫身不得。請諸位改日再來。」
石磊臉色一僵。
李通明眼帘微垂，復又抬起：「不知這位陸兄閉關，還需多久？我等可在外等候。」
少年搖頭：「不好說。或許半日，或許一整天。師兄一旦沉浸修行，便不知時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諸位不必在此空等。若真有要事，不妨留下口信，待師兄出來，我自會轉達。」
話已至此，近乎逐客。
石磊張了張嘴，終化作聲嘆息：「那……那便勞煩小先生轉告陸兄，就說石磊拜訪，若得空可到西市『老陳茶鋪』尋我。」
少年點頭：「記下了。」
門再次合上。
石磊轉過身，黝黑的臉膛有些微微發紅，又是尷尬又是惱怒。
石磊、阿柴、老吳三名澤獵子早已等候在此。
三人換了乾淨利落的短打，揹負行囊兵刃，見李通明三人自長街行來，連忙迎上。
「恩公！」石磊抱拳，目光掃過李通明身後的縐離與牧雲生。
昨夜匆匆，未及細看，此刻在晨光下，只覺這位恩公，氣度沉靜非常，雖像貌平平，卻隱有淵渟岳峙之感。
他心中暗凜，面上愈發恭敬：「恩公，這兩位是……」
「這是李某的同伴，離姑娘，牧兄。」李通明簡單介紹，「此去關外，還需仰仗三位了。」
「恩公客氣！」石磊忙道，「陸青禾此刻應當在關內百草堂。」
「時辰不早，咱們這便出發？免得他今日出關去。」
「走。」
六人匯作一隊，離瞭望關驛，沿官道向南而行。
越往南，地勢漸顯開闊，遠處地平線上，已隱約可見一道巍峨輪廓，橫亘天地之間。
那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通體泛著一種溫潤的玉質光澤，彷佛不是人間造物，而是矗立於此的巨神脊樑。
「那便是玉門關了。」石磊遙指前方，眼中流露出敬畏，「天下第二雄關，傳言只比北境長城稍遜半分。」
牧雲生負手遠眺，溫聲道：「玉門關，上古遺珍，人族十六鎮岳之一。」
「關牆以溫山玉髓為基，摻星辰鐵、地脈銅熔鑄。」
「高九十九丈，厚三十三丈，綿延三百里，上刻防禦、聚靈、破邪三重上古大陣。」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自人族開啟運修王朝以來，此關……從未被外敵正面攻破。」
「是。」石磊接過話頭，語氣複雜，「但關外百里，便是曾經的浮翠州……原人族十六州之一，昔日草木最盛之地。」
阿柴啐了一口，恨聲道：「他娘的樹國王庭和瘴母部落，趁著上古末年人族內亂，聯手鯨吞了浮翠州！」
」據說當時屍橫遍野，靈氣豐沛之地全被瘴毒污染，成了如今這鬼樣子。」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吳嘆道：「北境丟了大澤州給妖族，南境失了浮翠州……雖說都不是大晏年間丟的，可這兩州就像兩根刺，扎在歷代君王心口上。尤其是當今聖上這等雄主，又豈能甘心？」
李通明默然聽著。
人族十六州，今餘十四。
北境長城擋妖族，南境玉門鎮樹國……這是人族疆域的兩根鐵脊，缺一不可。
而浮翠州雖失，其地遺留的豐沛資源、礦脈、靈泉古木，卻讓玉門關一帶成為南境修行最鼎盛之地。
加之關內屯兵百萬，醫家、兵家弟子長駐，武道宗門林立……
此地水之深，遠勝雲嶺。
……
小半個時辰後，六人已至玉門關北門。
仰首望去，關城之宏偉，遠超想像。
百丈高的玉質城牆直插雲霄，表面流轉著淡淡光華。
上面多處古老印記，遙相呼應，隱隱構成一個巨大陣圖。
僅城門便寬二十丈，高十五丈，以萬年鐵木為芯，外覆玄鐵板，鉚釘大如碗口。
此刻城門大開，卻分作十二道關卡。
每一道皆有重甲兵卒值守，氣息沉凝，目含煞氣，皆是有兵家或武夫修為在身。
更有數名身著玄甲、腰懸制式長刀的將領，立於高處，目光如電掃視入關人流。
瞧其周身煞意凝實，竟至少都是四境以上的修士！
「排隊，驗文書，測骨齡，查修為，問來由。」一名小校按刀立於關卡前，聲音洪亮，不斷朗讀：「關內嚴禁私鬥，嚴禁探查軍機，嚴禁傳播謠言。違者，按軍法處置！」
隊伍緩慢前移。
輪到李通明六人時，小校接過文書，又取出一面比望關驛所用更精細的「照骨鏡」，鏡面泛著青色光芒，依次照過六人面容。
光芒掃過李通明時，鏡面微微一頓。
小校皺眉，又仔細照了一次，方才道：「骨齡二十二，修為……四境巔峰？倒是年輕有為。入關何事？」
「尋人，採藥。」李通明簡略回答，聲音平穩。
小校打量他幾眼，又看向縐離與牧雲生，鏡光掃過，皆無異常。
接著又看向石磊三人。
石磊忙遞上自己的澤獵行牌：「軍爺，我們是老熟人了，帶這幾位出關轉悠一圈。」
澤獵子是玉門邊關之地獨有的行當，守城衛士自然了解。
小校驗過行牌，又對照了關防司的存檔名錄，方才點頭：「進去吧。」
穿過厚達十餘丈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街道寬可容八駕馬車並行，兩側樓閣林立，商鋪旗幡招展。
行人如織，其中竟有三四成身負修為。
武夫、道修、佛徒、醫家弟子……氣息混雜，井然有序。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上巡防的兵卒，十人人一隊，步伐整齊劃一，氣血隱隱相連，竟是粗淺的戰陣雛形！
十人便如此，百人千人萬人又當如何？
「玉門關內，常駐人口近千萬，其中兵卒及家屬便占半數。」石磊低聲介紹，「餘下多是各地來的修行者、商賈、匠人。」
「因此地靠近關外，資源豐富，許多宗門不是在此建立，便是設了分舵。」
他指了指遠處一眼便可瞧見的幾座氣勢恢宏的建築：「看，那是懸壺院的南境總堂，主事的是百草谷一位六境長老。」
「那邊灰牆黑瓦的，是兵家分院，專為邊軍培養軍官。」
「再往東，那片白塔林立的，是佛門的淨業宗。」
「往西，青瓦飛簷的，是道門玄真觀的南境祖庭。」
李通明順著所指望去。
佛門淨業宗，白塔高聳，塔尖懸著銅鈴，隨風輕響，隱有梵唱之音繚繞，令人心神寧和。
道門玄真觀則青瓦連綿，觀頂有八卦陣圖虛影緩緩旋轉，吞吐天地靈氣。
「淨業宗與玄真觀，皆是南境佛道兩門的魁首。」石磊又道：「佛門七境稱菩提，可顯化佛國淨土，鎮壓邪祟、心魔。」
「淨業宗當代住持，慧明禪師，便是七境菩提果位。」
「道門七境稱洞真，能引天地法則，布陣施術威能倍增。」
「玄真觀觀主沖虛道長，亦是七境洞真修為。」
李通明微微頷首。
佛門七境菩提，道門七境洞真……此等人物，已是一方巨擘。
算是南境三州，除去那位岳大將軍外的天花板級別。
……
一行人沿關城主道向東而行。
沿途所見，頗為新奇。
隨處可見的鏢局、商行，門前車馬絡繹，滿載關外特有的藥材、礦石、異獸皮毛。
約莫兩刻鐘後，石磊引眾人轉入一條稍顯清靜的街道。
盡頭處，一占地頗廣的院落靜立，門楣懸一塊匾額。
百草堂。
門旁左右各立一碑，左書「大醫精誠」，右刻「仁心濟世」，字跡清雋挺拔，隱有文氣流轉。
門前石階光潔，往來者卻不多，偶有身著素袍、胸口繡芍藥紋樣的醫家弟子進出。
步履從容，神色間自帶一股疏離沉靜。
石磊在門前停下，整理了下衣襟：「陸青禾平日在關內，多半在此處籌備……不怕恩公見笑，這百草堂我等也是頭次來。」
李通明抬眼打量。
醫家傳承，他可不算陌生。
早年在稷下學宮，偶有大修講法，或是百家大比時，他也算是與一些醫家弟子打過交道。
更莫說還有晏寧這等深交過的醫修為友，故而知道些內幕。
醫家之路，亦如陰陽兩面。
一面是「懸壺濟世，大公無私」的聖手仁心。
醫者父母心，精研藥理，活人性命，故受世人敬重，朝野禮遇。
真正有志於此道者，確能憑一顆仁心攀越高境。
如晏寧那般，年紀輕輕便已修為不俗，便是例子。
另一面，卻是世家門閥的溫床。
醫家之術，上可療治修士暗傷、調理破境關隘，下能醫治百姓疾苦、固本培元。
無論朝堂、軍中、世家乃至民間，皆有大用。
故而在大晏全力發展之下，醫家傳道之地，如今可稱得上是遍布九州。
門徒之眾，幾不遜於武夫一脈。
平日之所以少見，還是因其多在玉門邊關匯聚。
再有就是，正因其有用，反倒成富貴之家的捷徑。
京中權貴，哪家不豢養幾位醫家供奉？誰人不結交幾位醫修？
便是地方豪強，也多以重金疏通關係，將家族之人送入醫家傳承之地。
待修行有成，好報效……家族。
昭明帝登基之初，曾力革此弊，下旨嚴令醫家弟子需輪值邊軍醫營。
更因醫家修行確有「心性關」，若無真正的濟世仁心，縱熟讀醫典，也難突破四境瓶頸……風氣方得稍正。
但積習難除。
眼前這百草堂，雖地處邊關，卻也是南境醫家重地。
堂中弟子，不知是否也難脫此窠臼。
……
石磊上前叩門。
片刻，側門開了道縫，露出一張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孔。
這少年身著青色學徒袍，胸口芍藥繡得精細，神色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泊。
或者說，漠然。
「何事？」少年聲音平淡，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石磊連忙抱拳，賠笑道：「這位小先生，煩請通傳一聲，我們尋陸青禾陸兄。」
「就說石磊、阿柴、老吳三人來訪。」
少年目光在石磊三人粗陋著裝上掃過，又在李通明三人身上略微停頓，眉頭下意識皺了皺……又是陸師兄那些狐朋狗友！
「陸師兄正在靜室閉關，研習醫理，吩咐過不見外客。」少年語速平緩，似公事公辦：「幾位請回吧。」
石磊一怔，急道：「小先生，陸兄近日明明說要出關一趟，之前還曾與我等傳過信，怎會突然閉關？」
「能否再通稟一聲？或許陸兄只是忘了也不一定……」
「陸師兄既在閉關，便不宜打擾。」少年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絲不耐，「百草堂有百草堂的規矩。諸位若真有急事，可在此稍候，待師兄事畢自會出來。」
說罷，竟是要關門。
石磊是個糙漢，因由陸清禾，原本打心眼裡對醫家有天然好感。
未料眼下卻是如此遭遇，當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且慢。」李通明突然開口，上前解圍。
他聲音不高，卻莫名有一股沉靜力道，令那少年動作微頓。
李通明看向少年：「這位兄台，我等遠道而來，石兄也確與陸兄有所交情。」
「醫家以濟世為念，可否勞煩通稟一次？若陸兄仍不得空，我等自當在外等候，絕不再擾。」
少年抬眼，仔細看了李通明一眼。
眼前這人衣著普通，相貌平平，但氣度沉穩，眼神清明。
方才這話更是不卑不亢，倒是並非尋常粗莽之輩。
少年神色稍緩，不過語氣依舊淡漠：「既如此……諸位稍候。」
門輕輕合上。
石磊鬆了口氣，轉身對李通明苦笑道：「讓恩公見笑了。以前聽旁人說，百草堂的弟子大多如此，我還不信。」
「想著他們常年與藥材、醫理為伴，無非就是性子淡些。」
阿柴嘟囔：「什麼淡些，這分明是眼睛長在頭頂上！怪不得咱們澤獵子采來的草藥，不願意送到他們手裡！」
老吳瞪他一眼：「少說兩句！這裡是什麼地方？」
李通明微微搖頭。並不言語，靜靜等候。
日頭漸高，街面上行人多了起來，偶有路過者瞥見守在百草堂門外的六人，目光中露出些許瞭然或同情，卻無人駐足。
足足過了近小半個時辰，側門依舊緊閉。
石磊額頭見汗，幾次欲再叩門，又強自忍住。
阿柴性子急，已忍不住來回踱步：「這算什麼？晾著咱們？陸大哥是不是根本沒收到訊息？」
正焦灼間，側門終於再次開啟。
還是那名少年學徒。
他面色依舊平淡，目光掃過眾人，吐出幾個字：「師兄說，今日閉關正到關鍵處，實在脫身不得。請諸位改日再來。」
石磊臉色一僵。
李通明眼帘微垂，復又抬起：「不知這位陸兄閉關，還需多久？我等可在外等候。」
少年搖頭：「不好說。或許半日，或許一整天。師兄一旦沉浸修行，便不知時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諸位不必在此空等。若真有要事，不妨留下口信，待師兄出來，我自會轉達。」
話已至此，近乎逐客。
石磊張了張嘴，終化作聲嘆息：「那……那便勞煩小先生轉告陸兄，就說石磊拜訪，若得空可到西市『老陳茶鋪』尋我。」
少年點頭：「記下了。」
門再次合上。
石磊轉過身，黝黑的臉膛有些微微發紅，又是尷尬又是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