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縱九死一生,亦萬死不辭(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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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縐府深處,一座接引星輝的穹頂大廳內,氣氛凝重。

  此處牆面非磚非石,而是玉璧,其上隱有星辰明滅。

  中央,則是一幅八卦圖,不斷散發著輝光。

  縐家老祖縐疆廣,端坐主位,一身素白道袍,面容蒼老,皺紋深刻如溝壑,惟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星刃。

  只不過,此刻這位老人面上卻難掩疲憊。

  他身側,鷹目老者、清癯老嫗等數位陰陽家宿老分坐兩側,或閉目捻珠,或眉頭深鎖。

  廳內再無他人,連貼身侍奉的下人,也早已屏退。

  良久,那清癯老嫗拄著拐杖,沉沉嘆息一聲,聲音帶著憂慮:「小阿離這『天妒命格』,乃萬古罕見之奇命。」

  「其神魂本源過于澄澈通透,於推演之道得天獨厚,堪稱我陰陽家千年不遇之奇才。」

  「然……福禍相依!此等命格,其存在本身便似天道執行中的一道『逆鱗』,觸之必遭天忌!」

  清癯老嫗頓了頓,手中拐杖輕輕頓地,發出沉悶迴響:「如此命格,一旦引之天妒,非尋常五弊三缺可比,乃天道意志自發運轉,欲抹除這道『異常』,此為反噬!」

  「昔日,星君以無上神通,借河圖洛書之力,強行扭曲天機,為其設下『瞞天星鎖』,方保其平安至今。可昨夜……」

  老嫗聲音愈發低沉:「小阿離於夢中突破五境,神魂蛻變,澄澈更勝往昔。竟引天道主動探查,此乃天機泄露!」

  「天道意志降下寂滅之劫,直擊本源。我等雖聯手布下大陣,護住其性命不散,可寂滅劫力已侵入其命格核心,如跗骨之蛆,不斷蠶食生機。」

  「如今星鎖已裂,非星君親臨,以補天手段重鑄,恐難以為繼!」

  一旁,鷹目老者鬚髮微張:「萬里已攜『牽星引』,循星君留下一絲星軌痕跡追索而去。」

  「只是……星君神遊天外,蹤跡縹緲,常入遺蹟絕地,傳訊法器亦時常斷絕。」

  「萬里此行,無異於大海撈針!短時間內,恐怕難有回音。」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更沉幾分。

  星君,陰陽家當代魁首,亦是縐離的師祖輩。

  其修為通天徹地,早已踏入九之極境,常年神遊物外,蹤跡難覓。

  縐萬里此行,希望何其渺茫。

  「不行,不可再枯等下去!」一位脾氣火爆的宿老猛地起身:「小阿離本源被劫力侵蝕,生機流逝雖緩,卻不可逆!我等在此枯坐,無異於坐視其……」

  後面的話,老人終究不忍說出口,可在座所有人都明白。

  無人回應。

  誰都知曉這般等下去不行,可星君不出,又有誰能對抗那源自天道的寂滅劫力?

  強行施為,只會引火燒身,甚至可能加速小阿離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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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上,縐離的祖父,縐疆廣緩緩抬起眼皮,深邃眼眸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廳中央緩緩流轉的八卦圖上。

  他枯瘦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輕響,彷佛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良久,蒼老嗓音響起,打破死寂:「為今之計,唯有借河圖洛書之力,行『命格嫁接』之術。」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命格嫁接?!」清癯老嫗失聲道,「縐兄!此術兇險萬分,乃是以己身命格為基,強行承接他人命格因果!」

  「若嫁接尋常命格尚可,可小阿離的天妒之命,其承載的乃天道反噬之重!此等因果,已非人力所能揹負!」

  鷹目老者也急聲道:「不錯!其本質上引動的乃是天道意志的抹殺之力,劫力本質,便是要消除『異常』。」

  「嫁接者修為越高,這縷『異常』便越明顯,屆時,天道反噬之力將不斷暴漲,直至與嫁接者持平!」

  「莫說是我等,便是星君親至,也未必敢言能全身而退!縐兄雖修為深厚,踏入八境多年,可面對此等劫數,恐也……」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明……此乃取死之道!

  縐疆廣神色不變,聲音依舊沉穩:「老夫知曉。然,此乃唯一能暫緩劫力侵蝕,為萬里爭取時間,為老夫孫女搏一線生機之法。」

  「以河圖洛書為橋,老夫分其半命,暫承其半劫。縱使天道反噬加身,老夫這身老骨頭,總還能撐些時日。」

  他目光掃過眾宿老,帶著一絲懇求:「勞煩諸位……助某。」

  廳內一片死寂。

  眾宿老面面相覷,眼中皆閃過不忍。

  此法無異於飲鴆止渴,是賭上縐疆廣的性命,去換縐離一線渺茫生機!

  就在眾人心緒翻騰,欲再勸阻之際,廳門被輕輕叩響。

  老管家推門而入,躬身行禮,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一位脾氣急躁的宿老正心煩意亂,見狀不耐道:「又是何人?莫非又是那些聞風而動,妄圖以些許丹藥奇珍,攀附縐家的庸碌之輩?」

  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煩躁:「小阿離如今情形?又豈是那些凡俗之物能救的?速速打發走!」

  旁邊另一位宿老也皺眉附和:「正是!小小挽天丹,連神魂本源之傷都束手無策,又如何能解天道寂滅之劫?」

  「這些人,莫非真以為,以陰陽家底蘊都解決不了的棘手難題,他們卻能信手拈來不成?」

  縐疆廣微微抬手,止住眾人議論,目光看向管家:「何事?」

  老管家這才躬身,聲音清晰:「回稟老家主,小姐的朋友,李通明李公子,前來拜見。」

  「李通明?」縐疆廣聞言,古井無波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廳內氣氛也瞬間為之一變。

  先前那位急躁宿老,臉上不耐之色頃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甚至帶著點急切:「原來是李賢侄……快,快請進來,莫要怠慢!」

  另一位宿老也撫須點頭,語氣讚賞:「李賢侄天資卓絕,心性質樸,更難得是重情重義。他此來,必是真心掛念小阿離安危,絕非那等趨炎附勢之徒可比。」

  「不錯不錯,此子前途無量,又與小阿離交好,實乃良朋。」

  眾宿老紛紛附和,先前對「外人」的排斥與不屑,此刻在李通明面前,卻是煙消雲散。

  管家眼皮微跳,心中暗嘆這位李公子在眾宿老心中的分量,當即應道:「是。」

  隨即躬身退走。

  在諸位陰陽家宿老眼中,李通明絕非尋常後輩。

  月前於縐府舉行的陰陽家夜宴,河圖洛書映照諸天命格。

  其畫卷世界內,李通明之命格投影,歷經洪水、瘟毒、紫雷、天火、寒煞……諸般滅頂之災輪番加身,卻總能於絕境處逢生,收穫機緣。

  最終,河圖洛書,金榜灼天,評其為「天厭之命」。

  更有批曰:「災星繞道,萬劫成空!」

  命硬如此程度,於常年窺天而遭天道反噬的陰陽家而言,無異於行走的「避劫聖物」。

  與此人締結深厚因果,其「厭天」特質,或可分擔、消弭陰陽修士身上那業力反噬。

  故而,廳內眾多聲音,方才發生兩級反轉。

  與此同時,眾宿老後知後覺意識到一件事……

  天厭?

  天妒?

  命格嫁接!

  一時間,眾宿老面面相覷,繼而眼中爆發出精光。

  ……

  與此同時,縐府大門外。

  李通明眉頭緊鎖,盯著緊閉大門,一動未動。

  一旁,宋知微見此人對他的勸誡置若罔聞,於是強壓不悅,再次開口,帶著點提點:「兄台,我勸你還是莫要痴心妄想了。縐小姐何等人物?豈是什麼人都能探視的?」

  「須知家師珍藏的挽天丹,有奪天地造化之效,奉上此丹尚且不得其門而入。何況兄台兩手空空!唉,想來縐小姐已是無救,否則怎會……」

  「閉嘴!」

  李通明像是被觸碰什麼禁忌一般,猛地轉過身,周身磅礴如海的威壓再無保留,轟然爆發,籠罩在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只覺得呼吸一窒,彷佛被無形大手扼住喉嚨,渾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被這股純粹威壓,硬生生壓得跪倒在地。

  臉色慘白如紙,豆大冷汗涔涔流下。

  李通明看也不看對方一眼,轉回身去,只留下句話:「再多說一個字,我讓你躺著離開。」

  五境的粗鄙武夫……宋知微聞言,渾身一顫,猶豫再三,還是將涌到嘴邊的話語,咽了回去。

  雖頗顯屈辱,可總好過挨一頓揍。

  公孫瑩站在一旁,看著李通明面無表情的模樣,心頭微震,方才那一閃而逝殺意,絕非作假!

  她從未見過李通明如此模樣,雖無表情,卻隔絕外界。

  看來,這位縐家小姐,當真是其至交!

  不然也不會因外人幾句言語,便一反常態。

  就在這時,縐府大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

  老管家快步走出,一眼便看到門外情形。

  李通明負手而立,氣勢凜然,而那位杏林谷的天驕宋知微,竟狼狽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管家眼皮一跳,卻恍若未見,徑直走到李通明面前:「李公子,老家主有請,快快請進!」

  李通明收斂外放氣息,對管家沉聲道:「老伯,煩請先帶我去看看縐離!」

  管家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按規矩,未經主家允許,外客是不能直接去小姐閨房的。

  可一想到廳中眾宿老對這位的態度,再想到小姐如今的情況……管家還是點頭道:「李公子請隨老朽來!」

  說罷,轉身引路,進入縐府,繞開通往大廳的主路,走向府邸深處。

  而宋知微就眼睜睜看著李通明隨管家踏入縐府大門,身影消失在視線,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從地上爬起,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他憑什麼可以進去?!」

  ……

  縐府內,管家步履匆匆,一邊引路,一邊壓低聲音,將縐離的情況道出:「李大人,小姐她……非是受傷,而是命格之厄,小姐因天資太過出眾,天生遭天所妒。」

  「昨夜,修為不受控,自主突破五境,引天道劫力反噬,命魂本源遭劫力侵蝕,如今,昏迷不醒,生機流逝……」

  天妒?

  命格反噬?

  李通明心頭猛地一沉。

  他雖對陰陽家玄奧了解不深,可也明白老管家所言,意味著什麼。

  既然連陰陽家眾多宿老齊聚,都束手無策,那必然是個中絕症!

  難怪……難怪縐女俠總是一頭銀髮如雪!

  李通明直至此刻,方才恍然。

  他原以為,那白髮只不過是其修行弊端。

  從未想過,這竟是縐女俠與生俱來的「命」!

  管家引著李通明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清幽小院。

  院中栽種著幾株罕見的星紋竹,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散發出淡淡的清涼氣息。

  院中四處可見覆雜星軌,顯然布著什麼陣法。

  管家在房門前停下,低聲道:「李公子,小姐就在裡面。」

  李通明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公孫瑩留在外面。

  房內光線柔和,瀰漫著一股清冷藥香。

  布置簡潔雅致,窗邊案几上還放著半卷翻開的星象圖譜。

  李通明的目光,定格在房間中央的雲榻之上。

  縐離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原本就勝雪的肌膚,此刻更是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脆弱感。

  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最刺目的,是她那一頭鋪散在枕邊的長髮。

  銀白如雪。

  比李通明記憶中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更白,更亮,

  也更……沒有生氣。

  像是失去溫度的綢緞。

  李通明怔怔地望著,腳步停在門口。

  心中有股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此刻如潮水般翻騰,瞬間淹沒他所有的思緒。

  他想起在陳家莊,兩人並肩作戰。

  想起在誅邪台,她小口抿著冰酪,銀髮在夕陽下的模樣;


  想起宴席上,她坐在自己身側蒲團,像只偷溜過來的小貓;

  想起她努力維持淑女儀態,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颯爽本性……

  那個鮮活靈動的縐女俠,此刻卻躺在這裡,氣息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怎麼會這樣?!

  李通明走近榻邊,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事到如今,目睹此景,他心緒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靈台前所未有的澄澈,思緒運轉之迅疾,遠勝平日。

  救人之念,熾烈純粹。

  縱九死一生,亦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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