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如何行棋(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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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通明御氣,汲起一塊巨大的假山石,根據記憶,將其歸位。

  既已決定偽裝公孫易,接近五仙教。

  那現下自然要打掃戰場。

  月光下,庭院狼籍,斷壁殘垣,青磚龜裂,處處皆是先前激戰的痕跡。

  李通明動作利落,四處清理著碎石瓦礫。

  另一邊,公孫瑩卻還僵在原地,腦中不斷回想起方才的聲音。

  「你看……我像不像你阿父?」

  原來,這可惡之人,是要假扮她父!

  準確說,是假扮成假扮她阿父的儺修。

  公孫瑩目光望向不遠處那道熟悉身影。

  這到底是何偽裝之法?

  為何從身形到面容,乃至於氣息,竟都與她父,分毫不差……甚至可與儺修媲美!

  若非親眼目睹對方變幻的過程,她定會乖乖喊上一聲「阿父」。

  直到此時,公孫瑩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這可惡之人,從一開始便是想以身犯險,偽裝成儺修,接近五仙教,摸清脈絡。

  甚至是……打入五仙教內部。

  不遠處,李通明抬起手,正欲御氣搬起一塊半人高的斷石之際,眼角餘光掃過一道人影,手中動作立時一頓。

  他側過身,目光掃過婷婷玉立的公孫瑩,又低頭看了看沾滿灰的衣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這到底是誰家?

  「咳,咳咳。」李通明清了清嗓子,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握拳抵在唇下,模仿著公孫易那帶著點矜持的腔調,視線卻直直地投向公孫瑩。

  意思很明確,暗示的也很明顯……妹砸,眼裡得有活兒啊!

  聽見聲響,公孫瑩回過神,茫然地看向李通明,見其頂著阿父的皮囊,雖身形挺拔,眼神卻似乎有些……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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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遲疑一下,帶著一絲關切問道:「李……李大人,可是方才一戰,受了暗傷?」

  公孫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無論之後處境如何,至少此刻還是站著的。

  這情商和領悟力,不愧是名家後人……李通明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維持著嚴肅的表情,緩緩搖頭,目光沉凝地看向公孫瑩:「公孫姑娘,事已至此,你當知曉,我未將你即刻押送誅邪台或是天牢,所為何故吧?」

  公孫瑩心頭一緊,垂下眼帘,輕輕點了下頭。

  她當然明白,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李通明繼續道,聲音低沉:「你所犯之事,勾結邪教,縱非主謀,亦難逃株連。依大晏鐵律,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鎖向公孫瑩:「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若肯干,之後便真心配合於我,戴罪立功,或可……掙得一線轉圜之機。」

  「當真?!」公孫瑩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

  這光芒,甚至壓過了之前得知父亡的悲痛,幾乎要溢位來。

  對方反應之快,倒是讓李通明微微一怔,面上略有遲疑,不過最終還是緩緩點頭:「自然……不過需得看你表現。」

  話音未落,公孫瑩便已霍然行動,從李通明面前快速走過,期間雙手掐訣,動作乾脆利落,口中念念有詞。

  霎時間,院中氣流微旋,一股柔和之力瀰漫開來。

  碎裂的石塊、散落的瓦礫、倒塌的花木……皆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紛紛離地而起,有條不紊地復歸原位。

  地面,也在道門法術下,緩緩彌合。

  效率之高,動作之麻利,遠超李通明方才吭哧吭哧的體力活。

  李通明望著眼前一幕,頓時陷入沉思。

  他怎麼有一種被套路的感覺?

  這姑娘,求生欲未免太強了些?

  剛才那副悲痛欲絕,心如死灰的模樣呢?

  不過如此也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總比哭哭啼啼或抵死不從要好。

  李通明不再多言,徑直從乾坤尺中取出一張墨家出品的寬大躺椅。

  而後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一手枕在腦後,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明月。

  月光如水,灑在他此刻「公孫易」的臉上,卻映不出半分輕鬆。

  肉體雖然歇下,心念卻隨之陡轉。

  他開始仔細梳理這盤驟然展開,但卻算不上險棋的險棋。

  或者說,棋險,人不險。

  眼下局勢,敵暗我明。

  表面看,他以「公孫易」身份潛伏,是打入敵營的暗子。

  實則,他對五仙教在京城的謀劃、結構、聯絡方式、近期目標,一概不知!

  看似是「暗」,實則為「盲」。

  主要是資訊真空太多。

  假公孫這條線,後續成效如何,暫且未知。

  諸如其上線是誰?

  如何聯絡?

  京城內是否還有其他儺修潛伏?

  五仙教另外四脈,又是否有滲透?

  所有關鍵資訊,目前皆是空白。

  而唯一的線索,是假公孫展現出資訊……結交權貴,發展產業。

  可此線索,指向性極弱。

  京城權貴何其多?

  產業可能是用於斂財,也可能是聚攏信徒、建立據點。

  甚至是為某種行動提供掩護。

  可能性太多,如同霧裡看花,難以鎖定核心。

  而李通明接下來的行棋策略,有兩種。

  第一,便是靜觀其變,守株待兔。

  優點是風險低。

  以公孫身份,按部就班經營賭坊,等待五仙教高層主動聯絡。

  可最大限度隱藏自身,觀察對方動向,收集蛛絲馬跡。

  至於弊端,便是極其被動。

  若對方有其他手段,可得知假公孫已暴露,從而而心生警覺,長期蟄伏或改變計劃,則可能空耗時間,錯失良機。

  並且,主動權會完全落在敵手。

  而如此行棋,還有一大難點,缺少資訊的情況下,李通明還如何完美扮演偽裝成公孫易的儺修。

  是否會露出破綻,完全不在自身掌控。

  而第二種行棋策略,則是主動出擊,打草驚蛇。

  優點在於,可加速程序。

  利用此身份,接觸可疑目標,如其他被滲透的權貴,或在其產業中製造一些意外,如小範圍衝突、身份暴露問題,

  從而試探五仙教反應,逼迫其有所動作,暴露更多線索。

  至於此等行棋的弊端,自然是風險極高。

  極易引火燒身。

  若操作不當,打草驚蛇只是輕的。

  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此路數同樣有難點,需精準把握試探的尺度,對局勢判斷和臨機應變能力,要求極高。

  兩種策略,各有利弊,如同棋中的「本手」與「勝負手」。

  前者求穩,卻可能貽誤戰機;

  後者求快,卻可能自陷死地。

  如何抉擇,需審時度勢,更要看能從假公孫口中再撬出多少東西,並非一成不變。

  想到假公孫,李通明心頭一動。

  此人雖被擒,但五仙教手段詭譎,尤其儺修一脈,其神魂識海必有重重禁制。

  貿然搜魂,輕則觸髮禁制令其魂飛魄散,重則可能引動禁制,反噬施術者,暴露位置。

  所以,審訊之前,最好知會孟守拙和紫雲真人一聲,看看兩位大修有無破局之法,或是請法家大修試試。

  不過在此之前,李通明還有選擇。

  「燼骨前輩。」他於識海中呼喚。

  「吾在。」

  「前輩,假公孫易現囚於爐中世界。在此界內,前輩可有手段,令其開口吐露五仙教圖謀?」

  「尤其關於其潛入京城的具體目的,聯絡方式及上級等資訊?」

  李通明問得直接,隱隱帶著一絲期待。

  很快,燼骨長笑一聲回道:「爐中世界,乃吾本體所化之界域,內蘊乾坤,自衍法則。在此界中,吾即為天道,一念可掌生滅,時空流轉。」

  「莫說禁制反噬,便是其當場魂飛魄散,吾亦可逆轉光陰,將其復現於湮滅前一瞬,反覆拷問,直至開口……當年老主人擒獲五仙餘孽,皆是吾審訊,無往不利。」

  李通明聞言,心神劇震。

  他知曉爐中神異,卻未料到竟神異至此。

  逆轉光陰,反覆拷問……

  「如此……甚好!便有勞前輩施為。」李通明壓下思緒,閉上雙目,心神沉凝。

  依照燼骨之前便傳授的法門,一縷精純的神魂之力,脫離識海,飛入上方熔爐。

  許是燼骨認主的關係,李通明這一次進入爐中世界,感受截然不同。

  甫一進入,上次那恐怖熱浪並未襲來,反而如魚歸大海,神魂傳來一陣舒暢,彷佛這方熾熱天地本就是其延伸。

  「燼骨前輩!」李通明的神魂小人,立於一片懸浮的暗紅平台上,揚聲呼喚。

  下一瞬,只見前方熔岩翻滾,熾熱火流匯聚,轉瞬便化作位鬚髮赤紅,面容古樸的老者。

  「小主神魂凝練,靈光內蘊,進境神速,他日成就,必不在老主人之下。」燼骨化身,撫著如火長須,聲音溫和,帶著些許讚許。

  李通明趕忙拱手,行晚輩禮:「前輩謬讚,晚輩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前輩才是神韻天成,威儀內斂……」

  情真意切的商業互吹過後,燼骨化身的赤紅袖袍隨意一拂。

  前方火海轟然分開,一道狼狽身影被拘攝而出,噗通摔在平台上。

  不是假扮公孫易的儺修還能是誰。

  此刻,這人哪還有半分之前的陰鷙與狠厲?

  衣衫襤褸,渾身焦黑,皮開肉綻,散發著焦糊味。

  其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魂魄,只剩驚懼。

  他蜷縮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如蛆扭動。

  口中發出嗬嗬,不成調的嗚咽。

  看到李通明的瞬間,對方渙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先是驚恐,後是狂喜。

  他手腳並用,爬至李通明近前,額頭在滾燙地面上磕得砰砰作響,鮮血直流,嘶聲哭嚎:「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我只求速死,只求速死啊!」

  聲音悽厲,已絕望到極點。

  一旁,燼骨化身,眼神淡漠地俯視著假公孫,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波瀾:「吾問,汝答。」

  假公孫易彷佛沒聽見,依舊瘋狂磕頭求死。

  見狀,燼骨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

  下一刻,假公孫易的身體便倒飛出去。

  緊接著,他身上亮起微弱白焰。

  「呃啊……!」

  一陣慘嚎,悽厲到不似人聲。

  假公孫開始劇烈抽搐,如被扔進油鍋的活蝦。

  不僅是肉體上的痛苦,更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本源!

  像是每一寸神魂,都在被億萬隻毒蟻啃噬、煅燒!

  其每逢瀕死之際,便會有一股強大生機,將之死死吊住,讓他連暈厥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這白焰灼燒之痛。

  最難忍的並非疼痛,而是無休止的絕望。

  李通明在一旁靜靜看著,眉頭微蹙。

  他並非心慈手軟之輩,對五仙教徒更無憐憫。

  可這種刑罰之酷烈,還是讓他心頭微凜。

  那位斬龍山祖師……純是活閻王來的!

  燼骨望向李通明,和藹一笑,解釋道:「此乃白焰,乃是老主人與吾,為五仙教之人專創。可焚其神魂。其以惡念為柴,痛入本源,不會傷及良善。」

  「老主人曾言,五仙邪法,惑亂蒼生,罪孽滔天,當受此刑……數千載來,入爐中受此刑者,無一人是白焰自熄。」

  李通明聞言,默默點頭。

  又過良久,彷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假公孫身上的白焰終於被燼骨收回。

  他癱軟在地,如同爛泥,眼神空洞,只剩下恐懼和徹底的屈服。

  燼骨再次開口:「吾問,汝答。」

  這一次,假公孫如條件反射般,猛地一顫。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問,你問,我答!我什麼都願說……你倒是快問啊,快問!」

  李通明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五仙教此番潛入京城,意欲何為?」

  假公孫易喘息著,眼神渙散,艱難組織語言:「意欲何為?小人,小人層級不夠,確,確不知曉全部……」

  「小人只負責結交權貴,經營產業,聚斂錢財,物色合適人選,發展信眾,為上師們提供資源和掩護……」

  「上面每有交代,也只會透過儺面聯絡……核心行動,不是小人這種層級能知曉的!」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如此單線聯絡的模式,實屬常見,尤其是臥底。

  通常各自只負責執行各自的一環,難窺全豹。

  對此,李通明也並不意外,接著問道:「五仙教內,層級如何劃分?你又屬於哪一級?」

  「教內以……」假公孫剛張開嘴,欲要回答。

  下一瞬,他臉上卻驟然浮現出痛苦神色。

  其雙眼暴突,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繼而,一股劇烈波動從其眉心處爆發,全身皮膚皸裂,似有無數蚯蚓在皮肉下蠕動!

  此等表現,正是被種下的神魂禁制,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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