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洗盡鉛華,洞若觀火(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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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一聲極輕的、幾乎融化在雲氣中的低笑,若有若無地從帝王唇齒間逸出。

  「巨俠,」昭明帝的聲音響起,「無需窮究其深,且看潭底便是。」

  「嗯?」巨俠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抬,並未言語,不過其周身氣息驀然一凝。

  只見鎖心潭底,那原本緊閉雙目,如泥塑般端坐的李通明,竟毫無徵兆地混身劇震。

  下一瞬,如同沉睡火山被悍然甦醒,那雙看似木訥憨厚的眼睛,在冰冷潭水中霍然睜開。

  清澈,銳利。

  眼中沒有迷茫,沒有痛苦崩潰後的餘悸,只有一片洗盡鉛華、洞若觀火的澄澈!

  那是一種勘破大夢後,驟然回歸真實世界的清醒與確認。

  此刻,從李通明真正捲入那片「英雄末路」的幻境洪流算起,僅僅只過去堪堪三十息。

  三十息!

  墨門巨俠的身形在虛空中微不可察地繃緊。

  那古井無波的瞳孔第一次驟然收縮。

  饒是這位踏遍山河、俠心已磨礪得堅如萬載玄鐵的存在,此刻心神亦掀起前所未有之狂瀾。

  一個念頭在巨俠腦海中生出。

  並非鎖心潭失效。

  而是其孕育出所針對李通明的殺局,壓根未出現。

  那足以將無數傲立山巔的天驕,打入無邊深淵的心境砒霜……竟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此人以這種近乎蠻橫不講理的方式,硬生生掙脫出。

  他究竟是如何在鎖心潭構築的幻境之中,察覺到「此間非真」?!

  還察覺的如此之快。

  這已非簡單的「心境堅定」四字可以形容。

  須知,如此便如同身在甜美夢境之際,於咽喉觸到寒鋒前,瞬間驚醒一般,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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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俠陷入良久的沉默……當真只是如此?

  而一旁,昭明帝眼中方才斂去的笑意,卻又如水底微光般再次浮現出來,並且更深,更亮。

  「呵呵……」

  這一次,不再有絲毫遮掩,一聲清晰悅耳的輕笑自皇宮御座上散開,帶著七分舒泰、三分熾熱。

  他的視野穿透劍冢小世界的琉璃界壁,洞觀所有幻境內容,也讀懂了那份開懷笑容背後的執念。

  為國赴難,拯百萬生靈於既倒!

  縱死而無憾!

  這絕非為名為利之小儒!其心所向,其血所燃,是這煌煌大晏的千秋氣運,是這京畿重地的萬千黎庶!

  這份甘願為社稷焚身碎骨的決絕與大義……正是昭明帝心湖深處最渴求的甘泉!

  求之,難如登天!

  得之,又豈能不喜?

  身為帝王,亦是這孤寂高處的唯一「孤家寡人」。

  縱然胸懷四海,執掌乾坤,卻也常常是星河仰望,僅見孤影。

  而此刻,在這死寂鎖心潭的最深處,竟被他覓得一塊足以熔鑄倚天巨劍的神鐵胚子!

  一塊尚未雕琢,卻已蘊含為國為民之脊樑的無雙璞玉!

  昭明帝龍袍下的指節微微動了一下,如同撫過稀世名劍的劍脊。

  他看向李通明的眼神,已不僅僅是發現奇才的欣喜。

  雲海深處,一人間帝王,一江湖巨俠,對坐虛空,各懷驚濤。


  「不對。」巨俠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似金鐵摩擦虛空,帶著一種割裂空間的銳利,瞬間斬斷雲海浩渺的寧靜。

  昭明帝側首,目光如古井深潭,投向身旁這位神色首次出現凝重的劍道魁首:「何事?」

  巨俠不再多言,劍指一立!

  指尖無劍,卻憑空凝聚起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墨色寒星。

  此非實體劍氣,乃是純粹的「意」!

  「呲……!」

  一點微不可聞的裂帛聲自虛無處響起。

  那點墨星並未斬向眼前任意某處,也並未造成什麼聲勢浩大的動靜。

  而是斬向某種無形無質的維繫鎖鏈。

  彷佛有層無形幕布被強行撕裂。

  巨俠衣袖一拂,這才沉聲對昭明帝道:「聖上,且看!」

  話音未落,被撕裂的「幕布」縫隙間,浩渺雲氣瘋狂涌動、匯聚。

  剎那間凝成一面巨大雲鏡,光輝流轉。

  鏡中畫面連貫。

  只見李通明化身青光,與海潮相撞,大笑隕落之後。

  他的魂魄開始升華、抽離,腳下軀殼漸行漸遠。

  而魂魄頭頂則灑下神聖光輝,莊嚴的金光大道在盡頭開啟。

  英勇就義,得償所願!

  那種即將被點化為神明的期待與圓滿,無比真實。

  然而,就在李通明即將踏入金光大道的剎那。

  下方景象突兀地一切。

  他的肉身還並未完全湮滅,並且被海浪餘波掀飛,砸在城郊的一座破廟前。

  一隻腳好死不死地踩中一塊鬆動碎石上。

  「哎……呦!」

  噗通一聲,李通明以一個略顯狼狽,沒什麼英雄氣概可言的趔趄滑倒。

  剛剛拯救百萬人的大英雄,像只笨拙土狗,後腦精準無比地重重磕在破廟那冰冷鋒利,完全垂直的台階稜角上。

  「咔嚓!!」

  一聲無比清晰的頸骨折斷聲響起。

  局面瞬間反轉。

  溫暖金光與成神大道全部消失。

  只剩灰濛濛,散發著陰冷腐朽氣息的黃泉路。

  一個背影模糊的判官,甚至連頭都懶得轉過來,只用一種公事公辦,帶著極度冷漠和嫌惡的口吻,對著身側一本灰撲撲的帳簿念道:「李通明,斬妖除魔、累積功德無數……英勇就義,功莫大焉,只待點化神位。」

  「然,經本官核驗,其軀體殘存致命傷為,後腦磕於石階,頸骨斷裂……判,意外失足滑倒致死!」

  「未達英勇就義標準。軀殼未盡其用,行為愚蠢低劣,乃天厭之相!命格駁雜,壽數未盡!」

  「故,功過相抵,不入神道!發還輪迴,速去!下一位!」

  啪的一聲,一本破舊不堪,寫著「李通明」三字的冊子,被隨意丟進路邊一個標註著「凡塵輪迴池」的渾濁水潭裡。

  鎖心潭底,李通明身體劇烈一震。

  前一刻捨生忘死,大功告成,得道成神在望!

  下一刻竟死於無比荒誕可笑的意外滑倒。

  甚至連英勇犧牲都不被承認,成了什麼天厭……

  還有行為愚蠢低劣?!

  李通明似被氣笑,直接便是一陣問候:「狗判官,我……」

  罵完之後,他忽然陷入某種平靜。

  緊跟著,他眉峰變得緊鎖,竟直接原地盤腿坐下,抬頭死死盯向那虛假的天穹。

  眼中是驚疑與銳利。

  畫面至此才真正的中斷。

  雲鏡隨之崩散。

  昭明帝目光收回,眉頭深深蹙起,似在沉思。

  顯然如此鎖心誅魂才是鎖心潭完整幻境。

  先予至聖,再墮為至愚。

  可這其中,似乎還有一些問題。

  雲海中,巨俠周身氣息愈發冷冽,他望向昭明帝,緩緩開口,字字如玄冰墜地:「聖上,本座方才斬斷的,正是掩蓋這股異動的『障』!」

  昭明帝眸中星芒一閃:「障?何意?」

  「此子原本不該在三十息甦醒。」巨俠聲音中帶著凜冽,「是有一股外力……一個藏在暗中的存在,提前預知到針對此子的鎖心潭之局!」

  「此存在,在殺局降臨的前一刻出手!將李通明醒來的時間篡改!」

  「將原本需六十息的過程,硬生生壓縮至三十息!並以某種手段,強行將其拽出泥潭!」

  巨俠的目光穿透重重虛空:「此等手段,瞞天過海!其玄通……已不亞於聖上與我!」

  「原是如此!」昭明帝面容微變。

  身為九境運修,執掌大晏山河億萬生靈的氣運,天地間能瞞過他的感知寥寥無幾!

  而與江山社稷同息的他,此刻竟也未能提前洞悉,捕捉到那操弄光陰流轉之人的痕跡。

  「若非劍冢為本座祭煉之物……」巨俠語氣凝重,「恐怕連本座,亦要被那瞞天之術,矇混過關!」

  他目光如冷電,掃向那已經爬出鎖心潭的李通明身上:「能瞞過聖上洞察氣運的帝心龍目,騙過本座這寄身於此方劍冢天地的劍魂……此幕後存在,恐非人,非鬼,非仙,非神。」

  聲音微微一頓,一字一句道:「其本質……或許近乎於道!」

  昭明帝陷入沉默。

  浩蕩的雲海下,是隱隱約約的肅殺之意。

  兩位立於當世頂點的存在周身,無形氣機如暗潮湧動。

  ……

  雲海風波,如漣漪擴散至無盡虛空的深處。

  這裡皆是死寂,如同凝固的墨。

  一道黑袍身影,也就是那位判官,驟然睜開雙眸,瞳孔深處彷佛有沉寂的星河被攪動,泛起細微的波動。

  他身前,那片由青銅碎片構築的玄奧陣圖,再次泛起幽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其中幾塊本已修復完畢,嚴絲合縫的核心碎片邊緣,正悄然蔓延出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白色紋路……那是又被撕裂的痕跡。

  「唔……」判官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帶著點疲憊和一絲意料之中的無奈,「出手這般隱秘,也還是被發現了麼?」

  他抬手,虛按在那幾塊碎片的裂縫上,指間流淌出粘稠如墨,卻又暗含輪迴金光的奇異液體,小心翼翼地填補著縫隙。

  動作輕得像在修補易碎的琉璃器皿。

  「這幫大能……一個江山之主統御氣運,一個劍心通明寄身天地。二者加起來,真真是連狗鼻子都沒他們靈!稍微動點手腳就差點露餡!」

  判官低聲嘟囔著,語氣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社畜辛酸和些許後怕:「還好還好,千鈞一髮!幸好只是察覺有外力,沒多管閒事,把小生那點替大爺擋災的事刨出來……」

  他抬手,撫了把鬢角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心中大石稍落。

  「只要大爺沒看過那倒霉催的幻境就成!」判官絮絮叨叨,像是在給自己打定心針:「要是讓他老人家看見,幻境裡是小生不讓他成神,還在生死簿上記他個瀆職懈怠之罪……小生就是跳進孟婆湯也洗不清!」

  「雖說那只是幻境,做不得真,可萬一大爺是小心眼的,這以後還能有小生的好果子吃?」

  判官正慶幸間,再度想起之前那鎖心潭的險惡用心,一股無名邪火頓時蹭地躥上心頭。

  他手裡動作不由得重了幾分,指尖金光都帶著點泄憤的哧哧聲。

  「這幫傢伙,試煉就試煉,淨愛搞這些歪門邪道的勾當!什麼挖掘人心弱點,構建破防、損壞人家道心的幻境……聽聽,是人幹的事嗎?」

  判官對著虛空,彷佛向誰控訴:「還鎖心潭?鎖個鬼的心!專幹這種往人心窩子捅刀子的缺德事!小心生孩子沒……」

  他越想越氣,似又回想起之前的憋屈。

  「還有上回!」判官幾乎要跳腳,空著的手指狠狠點向虛無某處,「本官正兢兢業業修補輪迴,累得跟狗一樣!一時神魂疲敝,沒留神……嚯!好傢夥!竟是陰陽家那幫神棍的看家法寶,河圖洛書在搞風搞雨!」

  「抽絲剝繭,窺探命格也就罷了,竟然還敢降下災劫,動大爺的命格?!」

  他眼前彷佛又閃過那日,為穩固李通明的命格,情急之下,竟連本命法寶……判官筆,都丟進金橋的景象。

  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害得本官當時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判官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筆帳,早晚跟那幫老神棍算算清楚!真是豈有此理!」

  他越說越氣,連那點補縫的金光都不順了。

  「啪!」

  一聲脆響。

  判官手下原本要撫平的最後一條灰白裂痕,竟被他失手按得……稍稍歪了一線。

  那被輪迴金光粘合處,突兀地崩開一絲不和諧的漣漪,彷佛穩定的結構上,被撬動一個微不可查的角。

  儘管轉瞬又被粘稠的金光抹平,消失無蹤。

  可判官眼角還是抽搐了一下,心虛地瞥了那處一眼,旋即又強自鎮定。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他壓下翻騰的怨氣和些許心虛。

  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金光籠罩,映出人間鏡湖縣劍冢小世界的碎片核心,語氣變得鄭重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大爺的功德,以及他那個破命格……」

  「神道之路……遙遙無期也就罷了。這方世界的爛攤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偏偏大爺命格未穩。小生也離不得此界,無法回去搬救兵……」

  判官深深嘆了口氣,疲憊感比剛才修復裂痕時更甚。

  「真是一個……磨人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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