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山河社稷鏡(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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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去地窖。」李通明收回飲淵,轉過身:「臨鋒留下,看住這群人,若有人敢逃,一槍攮死便是。」

  按照流程,這些人自該押入京,交由京兆府審判,不好動用私刑。

  可現下還有要事,眾人哪裡騰得出功夫。

  能留下這些人的性命,也是出於萬一牽連到無辜的考慮。

  李通明沒讓其他人留下,便是怕其他幾人心慈手軟,不下重手,鎮不住場。

  屆時這些人一鬨而散,朝四面八方遁逃,都殺不難,可至少要留活口等待之後問話。

  霍臨鋒乃兵家修士,行事風格與他相似,百無禁忌,是殺胚來的,無太多顧慮。

  「李兄放心。」霍臨鋒當即會意,取下身後焰浪槍,手腕一橫,真氣自長槍槍尖凝聚,槍芒宛若如蛟龍出海。

  隨著長嘯一聲,不遠處的土牆轟然倒塌,盪起大片煙塵。

  「原地蹲好,敢亂動者,當如此牆!」

  ……

  李通明等人循著地窖所處方向疾行。

  遠處便見,村西老槐樹虬結的枝幹,此刻如鬼爪伸展。不遠處露出個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等等!」李通明神魂忽然傳來預警,他抬手攔住眾人。

  縐離取出八卦盤,還未開始掐訣推演,卦盤便瘋狂轉動:「地氣逆沖,這下面的怨……」

  話音未落,附近地面突然劇烈震顫。

  隨著一道轟然炸裂聲響起,裹著泥土的漆黑棺材破土而出,豎插在地面,距離眾人不過三丈。

  「退!」覺非踏前一步,攔在眾人身前,周身漫著金光。

  沖天怨氣已近乎凝成實質,朝眾人洶湧而來。

  金光轉瞬便被滔天怨氣吞噬,忽明忽暗。

  覺非為庇護眾人,雙手緊緊合十,全力維持金光不散。

  僧袍止不住的鼓盪,他眉間已擠出溝壑,足見壓力之大。

  最糟糕的情況出現,那孤女遭此橫禍,被陳家莊一眾畜牲活生生打入棺材捂死,現已化為怨靈之一的……鬼新娘。

  透過覺非的護體金光,眾人依稀可見棺蓋突然飛出,一著嫁衣的纖細輪廓浮現。

  金絲繡鞋一步踏出,卻宛如落在眾人心頭。

  一時間眾人的心臟、呼吸驟停,身體如被鎖定,難以動彈。

  眾人腦海中莫名浮現出怨念、憤恨,充滿負面情緒。

  下一瞬,晏寧指尖銀針猛地指向自身;雲渺的飛劍不受控制地貼向自己咽喉;

  李通明的手也不受控制的抬起,想要掐死自己。

  「阿彌陀佛!」隨著覺非暴喝一聲,他開始全力催動金剛伏魔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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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金光大綻與怨氣激烈碰撞。

  然而卻猶如杯水車薪,金光僅雄起一瞬,接著便一瀉千里,止不住的收縮。

  鬼新娘實力遠超四境。

  眼看眾人便要被凝實怨念侵蝕肉身,鬼新娘的漆黑瞳孔中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緊跟著眾人周身壓力便如潮水般退去,總算得以喘息。

  要多大的怨念,才會一夜之間擁有如此恐怖的實力……

  眾人喘著粗氣,不敢想像這孤女生前要經歷何等折磨,此時怨念才能達到如此恐怖的境地。

  誅邪台面對邪祟時,遇上這等含冤而死的怨靈,是最為無奈的。

  既要與之作戰,還要保護那些施害者,對心靈肉身皆是一種折磨。

  再不忍亦無辦法,只要成了怨靈,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將之超渡,送其轉世輪迴即是唯一的法子,也屬於沒辦法的辦法。

  望著周圍不斷退走的怨念,眾人心生疑惑,以鬼新娘展現出的實力,覺非不可能敵得過。

  下一瞬,眾人注意到鬼新娘的表情突然開始不斷變化。

  時而滿是猙獰,時而充滿掙扎,周身怨氣也隨之暴漲和消散。

  「那是什麼?!」李通明瞳孔驟縮,忽然出聲:「在她腦後有一根透骨釘!」

  那骨釘泛著青芒,僅剩釘尾裸露在外,上面雕刻著特殊紋路。

  隨著鬼新娘眼中恢復清明,開始掙扎,此釘也不斷忽明忽暗。

  每當釘子亮起,那張腐爛的面孔就猙獰一分;當青光稍黯,淌出黑血的眼眸便透出哀求。

  「是控屍釘!」縐離將裂開縫隙的八卦盤收入懷中,眸中閃過心疼,「有人在透過此釘和她爭奪控制權!」

  控屍釘,五仙教屍修……眾人心頭一凜。

  事實上他們早該意識到,秦銳之死定和五仙教脫不了干係。

  只是因為此案出現在京城,眾人認為五仙教不敢這般猖狂,直接顯露蹤跡,這才判斷有誤。

  「既如此,先助其拔下控屍釘!」李通明果斷下令。

  幫鬼新娘還是幫五仙教,這難道還不好抉擇?

  五仙教明顯沖著弄死他們而來。

  而鬼新娘生前無辜,現在亦沒有波及他人,亦屬無辜。

  等下替其解開控屍釘限制,其不過就是去找陳家莊那些人報仇。

  那些人死便死了,總好過他們這些人死。

  此地距離京城這麼近,縱然給裴讓送信的木鳶出了岔子,這麼大的動靜也遲早有大修注意到。

  只是現下卻沒有大修出手,令李通明很是奇怪,他只能猜測或是有什麼不可抗力干擾,才導致如此。

  這樣不太妙,若他死而其他人活,那則很妙。

  ……

  鬼新娘向後抬手,想要拔除控屍釘,卻在觸及後腦時被青光強行扭轉方向。

  李通明抓住這電光火石的間隙,握著飲淵掠近,挑開嫁衣後領。

  只見控屍釘根部無數血絲鼓動,轉瞬凝成一張人臉:「小畜生找死,給道爺滾開!」

  怨氣爆發,瞬間將他掀飛。

  李通明被抬走,覺非又踏地上前。

  雲渺在遠處施展雷法;蕭玄靈以浩然正氣壓制;陸凌煙以虛影鐵鏈鎖住控屍釘,徑直開拔。

  晏寧來到李通明近前,替他驅除侵入體內的怨氣。

  彈指間,李通明提劍再上。

  眾人通力合作,開始相助鬼新娘。

  鬼新娘似有意識,竟也配合起眾人,每每壓制怨氣壓制的恰到好處。

  ……

  陳家莊大戰進行的如火如荼。

  與此同時的雲層之上,十幾道身影卻負手凌空而立。

  有兵家大宗師,著虎頭玄鐵鎧;

  有法家大法士,以法相隔空投影;

  有醫家大醫,藥葫懸在腰際,叮咚作響;

  有農家大農師,粗布短打,看著活像個老農。

  除此之外,孟守拙、玄寂大法師、裴讓三人,也赫然在列。

  事實上,正如李通明預料那般,鬼新娘出世的瞬間,京城眾位大修便已有所察覺,眨眼間便至。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雲層,注視著下方翻湧的怨氣。

  「大衍師!你還要多久?」法家大法士的投影驟然開口,法相金聲震盪雲海,「再拖下去,這幾個後生的命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三十丈外的虛空中,一穿白衣的大衍師,正端坐在陰陽魚陣圖中央。

  六十四枚玉籌自其周身懸浮,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陣陣星芒。

  「莫催莫催,五仙教的天仙一脈可顛倒陰陽、逆轉因果,實在難纏!」

  大衍師話音未落,其周身一枚玉籌忽然咔嚓裂成兩半。

  「又斷一子!」不遠處孟守拙見狀,衣袖輕揮,浩然氣托住墜落的玉籌,將其重新復原:「大衍師恐怕學藝不精,若星君在此,當不會如此。」

  「孟大儒莫說風涼話,師祖老人家不在京城多年,你又不是不知。」白衣大衍師出聲打斷。

  眾位大修陷入沉默。

  並非是他們不想出手,而是在等大衍師推演那以控屍釘駕馭鬼新娘的幕後屍修所在。

  若貿然出手,此屍修定會棄車保帥,放棄駕馭鬼新娘的念頭。

  如此便會失去推算媒介,加之屆時又有天仙一脈替其遮掩天機。

  就算大衍師親自出手,也難以算出其具體藏身位置。

  而此刻,既要推算其位置,又要隱藏出手的痕跡,不被天仙一脈的人察覺,自然需要一番功夫。

  實際上,除去星君之外,欽天監還有一位副監正。

  其實力僅在星君之下,他若出手,應當也會很快。

  只是奈何這位副監正,現下已遁入天外,親自去與那遮掩天機之人博弈。

  雲層間罡風烈烈,眾大修衣袂翻飛。

  見下方李通明等人逐漸占到上風,兵家大宗師忽然摸著鋼針般的短須感嘆:「好個年輕人,竟能想到反助怨靈對抗控屍釘。」

  若非李通明臨時更改策略,眾人怕是早已難撐下去,如此天上眾大修也就只能提前出手救人。

  也會因此錯失良機,打草驚蛇,便再難將其揪出。

  大農師雙手環抱,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結,他瓮聲道:「某倒是好奇,這年輕人等下會如何抉擇。是坐看此怨靈報復,還是出手阻攔。」

  大法士的法相投影明滅不定,出聲道:「若坐看怨靈報復,當以私縱怨靈之罪論處。更何況村中或有無辜之人。」

  「砰!」

  兵家大宗師突然一拳砸在虛空中,震得雲層翻湧:「笑話,哪裡來的無辜!那女娃被活生生釘進棺材時,整個莊子可有人阻攔?默許此事之人,與那些填土之人又有何異?!」

  法家大法士的法相驟然膨脹,律典自在身後展開:「縱是十惡不赦,也該由官府定罪!汝可知若縱容怨靈屠村,會開何等惡例?」

  「今日他能替天行道,明日就有人借怨靈泄私憤。屆時天下法度頃刻崩壞!」

  「崩便崩了!」兵家大宗師忽然冷笑,粗糙手掌撫過腰間刀兵,「這法度護不住孤女,保不得良善,留著作甚?」

  醫家大醫輕叩葫蘆:「二位所言皆有理,莫要再吵!」

  一直閉目的裴讓,緩緩開口:「仁者愛人,然愛人當分善惡。大法士可曾聽聞以直報怨?陳家莊活葬孤女,可曾想過法度?」

  「所謂無辜之人,不過未直接參與謀害,可卻間接受益,又是否當以同罪論處?」

  眾大修所爭執之事,乃從古至今便存在的一大難題。

  陳家莊眾人見財起意,欺負村中沒爹娘的孤女,仗著人多直接將其活生生釘入棺材。

  孤女因此怨念不散,化身怨靈鬼新娘,欲報復全村。

  參與此事者,不論主謀還是從犯,都當處以死罪。就算被怨靈報復而死,也屬活該。這一點無可厚非,沒有爭議。

  而誅邪校尉阻攔,也只是因為怨靈復仇之後,將會實力大增,屆時易波及無辜之人。

  如此問題便來了,真正的無辜之人自然無辜。

  可陳家莊當真有無辜之人嗎?

  莊中或許有人沒有直接參與,可不出手阻攔,是否算作違法?

  而沒有直接參與的這些人,他們的親朋難道也沒參與?

  金子平分各家,他們又是否因此受益?

  既受益,那該不該罰?

  若該罰,又需罰到何種程度?

  這些才是爭論核心。

  再者,如若間接受益亦屬於從犯。

  那孩童呢?

  孩童當真可以理解個中緣由?

  亦或者,受益者從始至終皆不知情,又當如何。

  李通明等人現下面臨的便是如此抉擇。

  ……

  皇宮,香霧裊裊的政務殿中。

  昭明帝正提筆在一封請修堤壩的奏摺上做批註。

  「陛下,陳家莊急報。」掌印太監這時疾步進殿,躬身稟報。

  內容便是李通明的查案進度。

  當聽到李通明竟已查到五仙教蹤跡,昭明帝執筆的腕骨微微一頓,眸光微閃。

  「大伴,取山河社稷鏡來。」

  不多時,殿中騰起一面青銅鏡。

  昭明帝並指一點,打出一道紫氣,沒入鏡面,隨之泛起漣漪。

  既稱山河社稷鏡,映山河自然不成問題。

  只見鏡中浮現出一道畫面,怨氣如墨,隱約見得李通明手握長劍、欺身而上。

  之後又映出雲端數道大修身影。

  「……縱是十惡不赦,也該由官府定罪!」

  「崩便崩了!這法度護不住孤女……」

  「……」

  兵戈相擊般的爭吵聲穿透鏡面,映入昭明帝眼帘。

  下一瞬,鏡面又忽如太極輪轉,驟分陰陽,左半邊映出鬼新娘後腦的控屍釘,右半邊顯出雲端激辯的眾修。

  一邊新生朝陽,一邊王朝砥柱。

  中年帝王望向右側,搖頭輕笑:「諸卿倒是中氣十足。」

  此話透過山河鏡傳至陳家莊上空雲端。

  雲海間霎時寂靜,唯有山河鏡的金光現身,籠罩四野。

  不論是正在爭執的大宗師、大法士,還是其他大修,紛紛轉過身去,朝京城方向隔空行禮。

  「拜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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