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6 章 無人能渡,無人可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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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到了吧?上車,走。」

  秦風說完就上了中巴,沒回頭等後面的人。

  縣委辦的小年輕抱著記錄本緊跟著上去,紀委的兩個人在後排找了位子坐下,分管鄉鎮的李副縣長坐中間過道旁邊,手裡拿著個保溫杯。

  解志勝最後一個上車,掃了一圈,在秦風旁邊那把空座上落座。

  車門關上,咯噔一聲,中巴往前動了動,拐出大院門口。

  司機開得不快,出了城區主幹道,路面開始顛簸,兩邊的房子矮下去,變成一排排半新不舊的二層樓,門口坐著曬太陽的老人。

  秦風沒看窗外,偏過頭對著解志勝開了口:「志勝同志,你來得早,吳渡口鎮熟不熟?給我說說。」

  解志勝正拿手指頭蹭褲縫,一聽這話,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坐直。

  他面上沒露什麼表情,心卻咯噔一下。

  新書記頭一趟下鄉,不挑個軟柿子先捏捏,上來就要吳渡口的底,還當著這麼多人面直接問。

  這不是摸底,這是亮刀。

  不好答。

  說淺了,顯得他在縣委班子混了三年連個鎮子都說不明白;

  說深了,吳渡口那堆陳年爛帳捅出來,等於把前任們捂了幾十年的蓋子掀了,傳到哪個老同志耳朵里,他以後路就窄了。

  解志勝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坐姿,先挑能說的說。

  「秦書記,吳渡口是咱縣最老的鎮了,建國那會兒就叫渡口鎮。

  七六年黃河改道,原來的渡口叫淤泥全給填死了,船過不去,擺不了渡,老百姓就開玩笑說這地界改叫無渡口得了。

  後來政府覺著名字不好聽,諧了個音,改成吳渡口,一直用到今天。」

  秦風嗯了一聲,手指頭搭在膝蓋上,沒接話。

  解志勝停了一下,看秦風沒打斷的意思,繼續說:「去年人口普查,全鎮戶籍三萬,常住不到一萬一。

  年輕人基本走光了,去外邊打工了,村裡頭剩的就是老人小孩,地荒廢了不少。

  鎮上小學原來六個班,去年並成三個都坐不滿。

  治安倒沒大事,就是窮,窮得死氣沉沉。」

  解志勝語調平穩,說的都是明面上的東西。

  車裡其他人也沒人接茬,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望著窗外,像在聽又像沒聽。

  解志勝頓住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後面的東西才是真話,可真話到嘴邊,他瞥了一眼後視鏡里映出的那幾張臉,有紀委的,有執法局跟來的,話又咽了回去。

  秦風掃了他一眼:「話說一半就憋回去了?這習慣不好。」

  解志勝臉上有點掛不住,舔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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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想,反正今天這局面,躲是躲不過去了,不如把話放到檯面上,後面怎麼接是秦風的事。

  他聲音低了半度:「秦書記,下面這話就是老百姓嘴裡傳的閒話,算不得准,常委會上從來沒人正式提過。既然您問,我就原話學給您。」

  解志勝頓了一下,車裡此時非常的安靜。

  「地隆老一輩口口相傳一句話:吳渡口鎮,吳渡,沒法渡,縱是佛門世尊親臨,也渡不了此地人,更渡不了此地局。」

  解志勝話說完了,車裡沒人動。

  后座紀委那個男的手停在半空,本子沒合上。

  李副縣長本來端著保溫杯要喝水,杯蓋擰開了沒往嘴邊送。

  前排那個小年輕翻本子的手停在那一頁上沒再動。

  就只有車輪碾在碎石路面上的悶響,一陣一陣地從底盤傳上來。

  這句話在地隆縣不是新鮮話,可從來沒人敢在班子場合往外說。

  幾十年前第一任書記扎進吳渡口搞整治,搞了兩年半,調走了,鎮子還是老樣子。

  第二個書記接著搞,這回動了大手術,換了鎮領導班子,派了工作組常駐,效果撐了不到一年,人一走,該爛的接著爛。

  第三任壓根沒敢再往裡扎,繞著走。

  外來幹部調到吳渡口任職的,有的被同化了,跟當地幾個宗族頭頭穿一條褲子,有的被排擠得待不下去主動申請調離,還有的陷進土地糾紛里背了處分。

  幾十年下來,沒人再提整治吳渡口的事,全當那塊地方不存在。

  秦風沒立刻說話。

  他低著頭,手指頭還在膝蓋上不輕不重地叩,叩了四五下才慢慢抬起來。

  「吳渡,無人能渡,無人可渡。」他把這八個字念了一遍,聲音不大,可車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念完後,秦風又頓了片刻,嘴角忽然咧開,像是想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

  那笑意太淡了,可坐在他旁邊的解志勝看得真切。

  他後背沒來由地躥起一股涼意。


  話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自己咂摸這句話夠不夠分量,然後補了一句:「做官這麼多年我就一條理兒——越沒人敢碰的東西越有人藏著掖著,越是藏的東西越見不得光。

  它見不得光,我就把它拎到太陽底下曬曬,曬透了自然就有解法了。」

  秦風偏過頭看著解志勝,臉上還是那副微笑:「孫猴子大鬧天宮,如來佛祖一巴掌就摁住了。一個鎮子的爛事還能比猴子難弄?我不信這個邪。」

  這話一出來,解志勝心底那點僥倖徹底碎了。

  他原本想著把那句話拋出來,多少能讓秦風掂量掂量深淺,走個過場就算了,可眼下這架勢,對方分明是被那句話給勾住了,越危險越要往裡扎。

  解志勝靠在椅背上,眼角餘光掃過後排那幾張面無表情的臉——紀委的,執法的,都是帶爪子的。

  這趟下鄉哪是調研,是抬著鍘刀來的。

  中巴車顛了一下,車輪碾過一道深坑,車身晃了晃。

  秦風沒扶扶手,身子跟著晃了一下又穩住,眼睛還在望著前頭。

  不知道,無人能渡,無人可渡的鄉鎮到底是什麼樣,真是讓人心癢難耐啊!秦風在心裡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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