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另一種形式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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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行里光線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男人給兩人泡了茶,用的還是那種最老式的蓋碗。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林笙站起身,想要道謝。

  「行了。」男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你們到底來做什麼?來看我的笑話嗎?」

  他身上的那件外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袖口也磨損了。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藝術家,如今看起來失意又頹唐。

  林笙卻笑了笑,語氣平和。

  「您再大的笑話,能有我這個笑話大嗎?」

  他輕輕晃了晃自己的右半邊身體。

  那隻空蕩蕩的衣袖隨之擺動。

  男人咂了咂嘴,眼神中的厭惡淡了一些。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的?」他聲音沙啞地問。

  「我不是才在電視裡看到你拿了什麼冠軍嗎?!」

  林笙嘿嘿笑了笑。

  「就是有些太拼了。」

  男人悶哼一聲,別過了頭。

  林笙重新坐下,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舅舅,這次來……其實真的是想來看看您。畢竟,我們是家人。」

  「我沒有你們這樣的家人。」

  男人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

  林芸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低著頭。

  一言不發。

  林笙卻依舊保持著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別這樣說嘛,舅舅。血濃於水……」

  「你也配說家人這兩個字嗎?林笙!」

  一直沉默的林芸突然抬起頭,冷冷地開口。

  「舅舅,有什麼事你沖我來,不要對我哥哥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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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

  男人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桶,猛地站了起來指著他們兄妹。

  「今天有什麼我就說什麼了!」

  「就是你們兩個!害死了我的妹妹!!」

  「你們以為警察那邊不說,我就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自己去查了!我查了很多!!」

  「那場火!就是你們放的!!」

  男人激動地渾身發抖,他指著林笙和林芸。

  雙目赤紅。

  「白眼狼!!兩個畜生!!你們怎麼下得去手的?!」

  「那可是把你們從小帶大的親生父母啊!!」

  林芸想開口辯解。

  桌子底下,林笙的左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對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林芸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那可是你們的父母啊........」

  男人呢喃著這句話,情緒逐漸崩潰。

  「那可是……我最親愛的妹妹啊……」

  他的怒吼,最終變成了一聲痛苦的嗚咽。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下,雙手掩面。

  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林芸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顫抖的肩膀。

  聽著他那絕望的哭泣。

  她突然想。

  如果……

  如果自己的哥哥不在了……

  如果有誰把自己的哥哥從這個世界上奪走了……

  就算那個人,是哥哥的孩子。

  那我會不會也會像他一樣,恨不得將對方撕碎?

  這樣想著,林芸突然感覺自己有些理解眼前這個可憐的男人了。

  「舅舅……」

  她輕聲地喊了一聲。

  「不要叫我舅舅……」

  男人聲音顫抖著,依舊捂著臉。

  林笙嘆了口氣。

  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了琴行中央那台三角鋼琴前。

  掀開了琴蓋。

  「小芸。」

  他笑著對妹妹說道。

  「能陪哥哥一起嗎?我現在一隻手,不太方便。」

  林芸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

  男人還在捂著臉,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沒有去管這兩個他眼中的「兇手」。

  而後,林笙的左手落在了琴鍵上。

  林芸的右手也隨之跟上。

  一串溫柔而熟悉的旋律。

  在寂靜的琴行里緩緩流淌開來。

  是他們母親,大師鍾晚秋的曲子。

  但是也是一首從未面世的曲子。

  男人哭泣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向身後那對正在合奏的兄妹。

  這首曲子……

  他聽過。

  這是鍾晚秋還在念音樂學院的時候,寫下的一首曲子。

  那是一首寫給她的哥哥,寫給她的父母,寫給所有家人的曲子……

  同時,也是一首寫給她未來孩子的曲子……

  男人再也支撐不住。

  他趴在桌上,在這陣溫柔卻又殘忍的音樂聲中。

  嚎啕大哭。

  就好像自己的妹妹就還在身邊,正在用這首曲子撫平他內心的傷口。

  林芸的眼淚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落下。

  滴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

  對不起.....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林笙一邊彈奏著。

  一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對妹妹說。

  「我們一直以來……都錯了,小芸。」

  「哥哥……」

  「我們拒絕向過去和解。」

  「我們背負著曾經的罪孽,以為用自我放逐和互相折磨的方式活著,就是對我們自己最好的懲罰。」

  「但我們卻忽略了……那些同樣愛著他們,並且還活下來的人。」

  「我們一直不去面對,那這些人就永遠也走不出那片地獄。」

  「他們,也是我們的家人啊。」

  「我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

  「我們以為只要自己正視過去,懲罰自己就足夠了。」

  「但這……」

  「其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啊。」

  林笙的話語很溫柔,表情卻無比悲傷。

  林芸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

  「哥哥……」

  「對不起……」

  「不。」

  林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解脫後的沙啞。

  「該道歉的是我們兩人,我們都應該對那些還愛著我們,也恨著我們的人,說一聲對不起……」

  ...

  ...

  半小時後。

  男人的情緒穩定了一些。

  他帶著林笙和林芸來到了琴行後面一間堆滿了雜物的儲藏室。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男人在雜亂的箱子裡翻找起來,嘴裡喃喃著。

  「你們的母親……很漂亮,但是卻不太喜歡拍照。」

  「所以,也沒留下什麼照片。」

  林芸有些疑惑。

  在她印象中,母親可和漂亮不沾邊啊。

  之後她也刻意沒有去看過任何有關於母親曾經的報導。

  所以林笙說得對。

  他們其實只是在用另外一種方式逃避罷了。

  終於,他從一個泛黃的木盒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疊老照片。

  他從中抽出一張,遞給了林芸。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甜美,充滿活力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站在陽光下的大學校園裡。

  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裡的第一縷陽光。

  她的五官精緻,眉眼彎彎,眉宇間與林芸有七八分相似。

  眉梢眼角又帶著柳思思那種特有的靈動。

  林芸看著照片,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這和她印象里那個歇斯底里,面目猙獰。

  如同魔鬼一般的母親完全不一樣。

  男人有些疲憊地坐在旁邊的舊椅子上。

  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被毀了……」

  「所以你對她的印象也很正常。」

  他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悔恨。

  「其實以前她打你,罵你的時候……我都會勸她,也會去阻止她。」

  「你可能不記得了,那時候你還很小。」

  「有一次,你母親半夜突然發狂,要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你哥哥哭著給我打電話,我趕過來之後還打了你母親一耳光。」

  說到這些的時候,男人更加落寞了。

  他聲音哽咽。

  「如果我當時再強硬一些……如果我能把她送去醫院,或許……」

  男人心裡也非常清楚。

  當時兩人的母親幾乎已經瘋了,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

  但是自己卻心軟了,不捨得將其送進醫院。

  更不願面對家族的非議。

  而兩個孩子的父親也已經受夠了,開始徹夜不歸。

  「你們兩個孩子……特別是林芸,一出生就被虐待。」

  「被當作發泄情緒的工具。她怎麼可能承受得了?」

  「而現在,我又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你們……」

  「我這個做舅舅的,又算是什麼東西?」

  林笙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了舅舅。

  男人接過煙,看著林笙那隻空蕩蕩的衣袖。

  又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顫抖著替林笙點燃了煙。

  「……你這臭小子,長得這麼高了,但是還是這麼瘦。」

  他看著林笙,眼神中帶著一絲慈愛。

  「你從小就這麼瘦,一點都沒變。」

  林笙嬉皮笑臉地抽了口煙,吐出煙圈。

  「舅啊,瘦是瘦,有肌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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