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我也是見這種事
第670章 我也是見這種事
三月十八日，金平原，幕僚長辦公室。
希爾薇婭推門走進來，映入眼帘的就是李維在那裡看著例行通報。
她走到桌邊掃了眼他手裡的文件後，直接問道：「大羅斯那個務工協議，現在談得怎麼樣了？」
李維把通報合上，翻了個白眼：「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是怎麼個樣？」
「半場就談崩了————」
希爾薇婭這才在對面坐下：「說說，第一次碰面是個什麼情況。」
「————大羅斯來的是維特伯爵的副手，叫佐科夫，外交老手，說話能滴出油來，還有一個切爾諾維亞人，叫亞羅舍維奇，負責翻譯和地方事務，再加上兩個隨員，我們這邊是可露麗、加布里埃爾、艾格納，我最後到場。」
按照李維後續的說法，談判開始後，佐科夫開場先念了一大段準備好的客套話。
什麼大羅斯與奧斯特山水相連，什麼邊境安寧是兩國福祉，什麼農忙時節貴我雙方各有所需——
「他的意思是，既然大羅斯先提出倡議，那人選的篩選與登記，理應由切爾諾維亞地方行政委員會負責，大羅斯會提前把合格人員名冊交給我們，我們只需要按名冊接收就行。」
希爾薇婭眉毛一挑：「想得倒是美。」
「我當時沒說話，讓可露麗先開口，可露麗問他，名冊上的人，我們能不能覆核？他說可以，但只能在入境點做簡單確認，於是可露麗又間，如果名冊上的人和實際來的人對不上，怎麼辦？他說大羅斯地方行政機構會承擔相應責任。」
「哈~！責任，空口白牙！」
「我就問他，這個相應責任具體指什麼？罰款、遣返、還是取消試點資格？他卡了一下，說可以向國內請示後再答覆————」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典型的沒帶準話就來了。」
「然後我給了他們第二個問題，我們這邊企業要提前申報用工需求，不接受到了邊境再臨時安排，佐科夫聽完，臉色就不太好。」
「這有什麼好臉黑的？你們不是給他們省事嗎？」
「問題在於，如果奧斯特企業提前申報，那就等於所有用工人選必須先經過我們審核，大羅斯想把合格人員名單直接塞過來，而我們要的是企業提出具體崗位需求，再由他們按需求放人，兩邊誰是主導，一下就反過來了。」
希爾薇婭眼睛亮了亮：「所以他們不幹了？」
「也沒當場說不干，就是佐科夫繞了半圈，說大羅斯希望保持派遣方的靈活性，若企業申報太具體，怕造成實際匹配困難，還怕耽誤農忙窗口。」
「鬼扯！他們就是想當批發商，把貨先拉進來，再讓我們自己消化！」
「我覺得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不過可露麗比我直白，她說，如果大羅斯連企業需要多少人、
做什麼工種都提前報不准，那這個試點就說明當地行政能力還不足以支撐跨境勞務，建議先暫緩！」
「她真這麼說？」
「原話接近，所以對方臉上掛不住，說可露麗女士這個要求過於苛刻，有違雙方合作初衷。」
希爾薇婭冷笑一聲：「合作初衷就是他們說了算，我們出錢出地出管理。」
「然後到了技術顧問這一條，佐科夫說，大羅斯歡迎奧斯特在土壤與春耕方面提供技術支持，但希望顧問活動範圍限干試點三鎮，不進入周邊林區和水利設施————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在防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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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
「我給他回了句，農具維護必然涉及打鐵鋪、水車房，小型水利更是直接跟渠道、泵站掛鉤，如果連這些都不能碰，那技術顧問去了只能看看土壤，等春耕完就回來，起不到任何實際作用————
佐科夫說可以安排專人陪同，但範圍還是不能變，我回答他，如果只談春耕，那不如我們直接送幾本農業手冊過去，省得雙方開這麼多會。」
希爾薇婭笑了：「損，真損！」
「他大概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講，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轉頭就拉到了另一個話題上，他說，既然是試點，那雙方都可以設置觀察員，大羅斯可以派人常駐檢查站，監督入境流程。」
「哈，他們來監工？」
「是啊，於是我當時就回絕了，我說檢查站管理權在奧斯特，外來人員可以提出意見，但常駐監督沒有依據，佐科夫說這是為了增強互信，我說互信不是靠對面站著一個人來的。」
「這話好，那他又怎麼接的？」
「他沒正面接，只說這件事可以放到下一輪再談，然後他提了個新要求————希望我們的檢查站登記數據，每三日向大羅斯通報一次，我說不可能，數據只在大區內部流轉，不對外提供，至少試點三個月內不做共享，佐科夫臉色就徹底沉下去了，說大羅斯無法接受連基本人員信息都掌握不了。」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裝得還挺像回事，好像他們以前真拿到過我們的登記數據一樣！」
「話是那麼說，但在他們那邊，這相當於我沒有把人留在手裡的證據，他們如果將來要在國內說這個試點成功，總得有數字來支撐，否則議會上的人問起來，他們拿什麼說？」
「簡單啊，讓他們自己鄉鎮政府做登記，然後給我們傳副本，我們只對他們的名冊做核查，人最終還是要在我們檢查站領通行證，這不就跟他們想要的信息對上去了嗎？」
李維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這個方案，後來可露麗在散會前，私下跟佐科夫提了一嘴，佐科夫說會轉告維特伯爵。」
「看吧，我還是很有主意的！」
「是是是，那你要不要等會代我把後面幾輪給談了？」
「我又不傻，談判這麼累的事，你去。」
兩人都笑起來。
李維起身，把茶換掉，重新倒了兩杯，一杯放到希爾薇婭面前。
「所以，這場會最後沒有變成正式僵局，但也談不上進展，談完之後，我讓加布里埃爾去打聽了一下，佐科夫走之前跟迎賓館的人說，奧斯特這邊的條件比他們預想的強太多了，如果按這個分寸談，最後大羅斯的試點很可能變成奧斯特的檢查站展示窗口。這話說得不算錯。」
希爾薇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覺得還不錯。
「不過你本來也沒指望第一輪能談下來，對吧？」
「對，第一輪就是探底，把他們的真正底線和最忌諱的東西摸出來，佐科夫嘴上說得再圓，他一再強調登記權與信息通報，我就知道這兩樣是大羅斯必須要保的面子，只要面子能保住，具體的流程還有得商量。」
希爾薇婭若有所思：「那照這麼說，你們也不是沒希望談成，就是還要磨？」
「可以談，但時間不在我們這裡，他們那邊急著趕春耕，我們手裡的窗口也就到三月底，如果下輪還在登記權上打轉，那就只能等他們主動鬆口————」
「那第三個議題呢？工傷和保證金，他們怎麼說？」
「佐科夫沒怎麼細談，只說可以考慮，但比例必須低，而且得由大羅斯地方機構來管理，我們堅持放金平原公設帳戶，兩邊再各自派人查帳，他聽了沒吭聲，估計後面還得回電伊爾庫茨克請示。」
「伊爾庫茨克？」
「大羅斯的邊境事務委員會在那裡常設，涉及區域經貿跟勞務流動，有些事情他們也要點
頭。」
「那阿列克謝呢？他怎麼說？」
李維放下茶杯，看著她：「這就要問你了，你怎麼今天突然關心起這個？上一次你罵完阿列克謝，我還以為你沒興趣了。」
希爾薇婭笑了笑。
她變戲法一般抽出一封電報，遞了過來。
「你看看吧————」
李維接過電報，展開看了起來。
下面的內容也直接得不像一國外交信件。
阿列克謝在電報里只講了一件事，他表示照現在這個談法，等下面的人把登記權和工作範圍吵完，春耕早就趕不上了。
所以他提議，正式談判繼續拖著，但兩邊的底線，不如由李維和他自己通過電報私下先碰一碰。
而且這也不算繞開各自政府，只是兩個明白人先把坑填掉一部分，省得下面的人繼續耗。
「他倒是知道你的厲害，明白這件事都有哪些麻煩事————」
眼見李維差不多看完了，希爾薇婭的吐槽也跟著出來了。
「我也沒想到他會整這一手啊————」
「你也別輕飄飄地帶過去————說起來，我收到這電報的時候，少見地對他沒那麼厭惡了。」
希爾薇婭拿回電報，在空中晃了晃。
「至少他沒有繼續讓那個佐科夫在談判桌上磨咖啡杯，肯直接說什麼別折騰下面的人了，這倒有點像件正經事！」
李維臉上的表情帶出點感慨：「也就這種小事，兩邊還能私底下商量著來了————」
「你是說，換作別的事，就不能這麼幹了？」
「邊境勞務、短工登記、技術顧問能進哪條水渠，這些都是可以擺在檯面上討價還價的東西，可要是換成駐軍、關稅、鐵路控制權，你試試看，他還會不會發這種電報？」
希爾薇婭想了想，點了點頭：「他這也是挑軟的地方下口——
「沒錯，他挑了一個兩邊都能談的來試水溫，換句話說，這件事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跟你搭上一條不用走外交部的線。」
希爾薇婭聞言，又忍不住吐槽：「我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一國皇儲主動要求跟我們的大公單獨談，不經過樞密院，外交部，你說這是不是太大膽了？」
「他賭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先報上去。」
「那你報不報？」
「報還是要報的，只報一個大概方向，細節肯定不能先寫。」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既然都這樣了，那事情就擺在明面上談。」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不過，就算如此，有些話也不能明說的對吧？」
「這也是我想講的，兩邊都不是來交朋友的，真到電報上，還是一樣要互相探底。」
「但兩邊也都是聰明人，知道在幹嘛，如果能接受，你們兩個也就心照不宣了嘛！」
「所以今晚這封回電，我得更小心一點，既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好說話，也不能把門堵死，你今晚也可以在旁邊幫我看看。」
「我？我才不去，我在場，萬一我生氣了，我隔著電報都想伸手過去打他！」
李維笑出了聲：「那豈不是更熱鬧？」
「你少來，我還想睡個好覺呢！」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
「你自己去跟那個女裝變態談吧，不過談完要告訴我，他最先鬆口的是哪一條！」
「行，那你先回去，但別又去後廚轉個沒完。」
「我是去關心一下廚娘們的手藝！」
她起身直接開溜了。
李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又從頭把電報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阿列克謝不是突然發這封電報，他一定早就知道第一輪會僵住，佐科夫那些強硬話，說不定有一部分就是照著上面的意思念的。
他讓人擺出很強硬的姿態，讓談判陷入低效率，再以皇儲身份出來開一條私人頻段，這當然會讓人覺得他比官僚更務實，接下來他再在電報里稍微讓一小步，就能把前半段丟掉的互信攬回去一些。
這手玩得倒不新，只是敢這麼直接找上門來，確實有點不同————
想到這裡，李維趕緊給樞密院起草了一份簡短的報備稿，只寫大羅斯方面有意另設私人溝通渠道，就邊境試點的幾項未決問題交換意見，他將視溝通情況再決定是否調整正式談判策略。
寫完後封好，李維看了眼時間，還早。
他讓秘書把有關佐科夫第一輪談判的原始記錄送過來，又把可露麗留下的那幾張關於登記流程和保證金比例的批註翻了一遍。
晚上九點。
李維坐在辦公室，看著剛譯出來的電報。
大羅斯那邊回得很快，從伊爾庫茨克中轉，前後只用了四十分鐘。
他先起了頭，第一封電報就發得相當具體：「殿下，關於邊境試點一事，我有個新想法。
「與其繼續爭論登記權，不如把試點分成兩條線來走。
「明線，仍然由大羅斯方面的地方行政機構負責勞工登記，但登記表由雙方統一印製，我們各存一冊。
「邊境檢查站只核對與發放通行證，不做二次登記。
「這樣你省了關卡環節的錢，我們也少些人手壓力。
「暗線，我建議雙方互派三名觀察員。
「你們的觀察員可以進我們的勞務安置區，看伙食、工時、工資發放。
「我們的人也可以隨你們的鄉鎮行政官下基層，看看勞工來源和土地情況。
「這樣一來，登記權問題能從談判桌上劃出去。
「勞工、技術顧問、觀察員三件事，打包在一條底線上談。」
這條信息發出去之後，李維就開始慢慢等了。
約莫二十分鐘後，回電到了。
「圖南閣下，你這個方案有意思。
「明線暗線都寫了，看來是不想再耗。
「不過我也想問一句，互派觀察員之後，奧斯特最想看的，是切爾諾維亞的人，還是切爾諾維亞的地？」
李維看完就笑了。
這話已經是明牌了。
於是，他也沒打算繼續繞，於是直接回了一條：「殿下既然問得直，我也直說。
「人要看，地也要看，你們自己清楚，農奴制一廢，西邊那三個鎮最缺的是制度。
「我們去的人若只是看看收成和輪作，那還用得著觀察員？直接派個農技師父過去就行！
「說穿了，你們想讓我們幫你們留住人，我們就得先確認這些人回去之後還能不能繼續待住。
"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
大羅斯那邊再回：「閣下說得對，那就按你說的。
「不過觀察員的人數、活動區域和匯報對象，得再具體一點。
「登記表用什麼格式，你們想印成什麼樣子，也可以先拿個樣板出來。
「還有一件事，技術顧問組進鄉鎮，不能拿著觀察員證當萬能通行證用，有些地方不能去，這點我們都得認。」
李維把這封電報攤在桌上，回頭把地圖上三個城鎮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三個鎮子都靠著西線公路，背後是大片重新分配後的農田。
若想真把制度摸清楚，確實不是只靠走過去看一眼就有的。
阿列克謝提的有些地方不能去，在這個距離上反而更說明他願意鬆口，只是不想把口子開得太明白。
李維隨即回電：「觀察員各三人，名單在出發前互換，活動範圍以安置區、鄉鎮公共設施和公開農田為限，不得進入軍事設施和私人宅地。
「匯報對象只寫各自政府。
「技術顧問組按鄉鎮行政官安排行動，但可申請進入村公所、集體倉庫和已經完成十地登記的田塊。
「登記表我命人做一份，明日上午先傳到你們駐貝羅利納使館。」
這一封發出去，等回電的時間比前面長了些，大約過了半小時。
「技術顧問可以進村公所和集體倉庫，人數要限制，每鎮一組，每組不超過四人。
「進田塊可以，但要提前報備路線，不報備就進去，按越界處理。
「觀察員在安置區的活動範圍，我們這邊也要圈出來，不能想看哪裡就看哪裡。」
李維摸著下巴，把這條又細想了一遍。
阿列克謝把技術顧問的條件接了下來，但臨時加了一條報備路線。
明面上名義是管理，暗地裡在防範。
這反倒合理，因為不設防才不正常。
他這樣想著，又回了過去：「可以，路線前一天報給鄉鎮行政官，若遇雨或農事變化再臨時調整，出發前留下一份記錄，我們雙方各存一份。
「觀察員活動範圍也照樣寫明，安置區以公共區域為限，哪個區不會開放，你提前標出來。」
電報剛發出去，辦公室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敲了兩下門。
「誰？」
「我們。」
是希爾薇婭，後頭還跟著可露麗。
李維把門打開，看著兩人。
「你還在忙？」
希爾薇婭探了個頭，望見桌上那份還沒合上的地圖和幾頁譯電稿。
「大羅斯那邊回信了？」
李維點頭：「已經來回了十幾封，現在正談觀察員的活動範圍。」
「什麼？你們談這個做什麼？」
「談一談兩邊的新思路！」
「什麼新思路？」
希爾薇婭索性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可露麗也跟進來，借著燈光看了眼李維桌上的記錄。
李維把情況簡單說了幾句，他今晚發過去一個新方案，要求把人、技術和觀察員三塊打包，不再單獨揪著登記權。
然後，把他與阿列克謝今晚往來的電報內容講了一遍，將可露麗和希爾薇婭帶到了這個小範圍的談判活現場。
兩人聽完，都有點沒回過神來。
希爾薇婭先憋出一句：「你們這是————已經把陰謀詭計擺在明面上談了？」
可露麗也跟著搖頭：「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想幹什麼，但誰也沒打算真的裝下去，把條件一條條挑出來，跟菜市場挑水果一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越是想算計清楚，就越得開誠布公。」
李維語氣平常。
「這邊讓一步，那邊也讓一點，等明面上能對各方交代，私下裡就各憑本事————這不就是列強之間談小事的標準做法嗎？」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法反駁。
她拿起記錄翻了起來，越看越覺得好笑。
「你們連每鎮去多少人，路線報不報備，都一條條在電報里寫————這哪裡像皇儲和大公，跟兩個糧商在談怎麼押運似的————」
可露麗也不禁感慨：「李維，我之前以為你會跟阿列克謝繞上幾天，沒想到你們一晚上就快談出來了————」
「是這人也不喜歡浪費時間。」
李維擺了擺手。
「他說佐科夫在第一輪談得太軟，所以乾脆自己來，等兩邊把條件都搓出來以後，再丟回正式談判去走個過場。」
「這也行？！」
「怎麼不行，皇儲在伊爾庫茨克，我在這邊，電報一來一回，比他們去貝羅利納談快多了。」
恰在這時，外面的報務員敲門進來，把最新一封譯電放到李維桌上。
李維拿起來看了一眼，隨即遞給兩人。
上面寫著：「可以，路線報備可由鄉鎮行政官和奧斯特顧問組共同簽字。遇不可抗力，可事後補報。
「觀察員活動範圍由雙方在安置區內提前劃定，不得越過，我要求書面記錄，一式兩份。
「補充一點，安置區的伙食、宿舍、工時記錄，觀察員可以抽查，不能每天隨行。」
希爾薇婭看一遍，下意識道：「他這是要錄檔？」
「這種小事用書面記錄，擺明了是要拿回議會裡當功課去交。」
可露麗也看出來了。
李維問兩人：「如果讓你們來，這條怎麼回？」
希爾薇婭直接說：「答應他！但反過來，我們也要把技術顧問的路線報備做成書面記錄，省得他說我們亂跑！」
可露麗點頭：「兩條記錄並存，雙方就都能拿得出手，等最後寫總結報告，檢查表、登記表、
報備單這些東西齊整了，這事看起來也像樣。」
「跟我想的一樣。」
於是，李維提筆又開始寫。
「同意。
「但既然要留檔，就雙方都留。
「書面記錄按月匯總，到試點結束各自歸檔。
「伙食、宿舍、工時記錄，觀察員可抽查，但不能翻企業的工資底帳和個人信件。
「技術顧問組的路線報備單，同樣一式兩份，由鄉鎮行政官與顧問組組長共同簽字。」
這封發出去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外面終於再響起報務員那小步快走的腳步聲。
最後的回電很短：「合作愉快。」
李維把譯電按在桌上，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
明面上的共識到此已經全部成型。
一條線是官樣文章，試點照舊，三個邊境城鎮，三個月期限，農業技術交流加季節勞務合作，大羅斯方面負責動員與地方登記，奧斯特負責邊境檢查與通行證，雙方互派觀察員，所有記錄按統一格式留檔。
而另一條線就清楚多了，誰也沒把底褲穿在外面，但彼此都把自己要的那部分攥在手裡。
阿列克謝要的是面子，還有動員主導權和可匯報的書面業績。
李維要的是檢查站的核實權、企業申報決定權，和技術顧問深入鄉鎮與集體倉庫的通道。
明面上可以寫滿一頁紙，暗地裡也一條條全咬住了。
該談的都談完了，剩下的就看底下的人怎麼執行。
希爾薇婭放下手裡的電報記錄，感慨了一聲：「要是所有事情都能跟你們一樣，三下五除二就談妥，那該多好！」
可露麗也道：「今晚真算見識到一齣好戲了。」
李維拿起最後那封電報，笑著把紙收進檔案夾。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才輪到佐科夫和你們那位艾格納中校加班。」
三月十八日，金平原，幕僚長辦公室。
希爾薇婭推門走進來，映入眼帘的就是李維在那裡看著例行通報。
她走到桌邊掃了眼他手裡的文件後，直接問道：「大羅斯那個務工協議，現在談得怎麼樣了？」
李維把通報合上，翻了個白眼：「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是怎麼個樣？」
「半場就談崩了————」
希爾薇婭這才在對面坐下：「說說，第一次碰面是個什麼情況。」
「————大羅斯來的是維特伯爵的副手，叫佐科夫，外交老手，說話能滴出油來，還有一個切爾諾維亞人，叫亞羅舍維奇，負責翻譯和地方事務，再加上兩個隨員，我們這邊是可露麗、加布里埃爾、艾格納，我最後到場。」
按照李維後續的說法，談判開始後，佐科夫開場先念了一大段準備好的客套話。
什麼大羅斯與奧斯特山水相連，什麼邊境安寧是兩國福祉，什麼農忙時節貴我雙方各有所需——
「他的意思是，既然大羅斯先提出倡議，那人選的篩選與登記，理應由切爾諾維亞地方行政委員會負責，大羅斯會提前把合格人員名冊交給我們，我們只需要按名冊接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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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說話，讓可露麗先開口，可露麗問他，名冊上的人，我們能不能覆核？他說可以，但只能在入境點做簡單確認，於是可露麗又間，如果名冊上的人和實際來的人對不上，怎麼辦？他說大羅斯地方行政機構會承擔相應責任。」
「哈~！責任，空口白牙！」
「我就問他，這個相應責任具體指什麼？罰款、遣返、還是取消試點資格？他卡了一下，說可以向國內請示後再答覆————」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典型的沒帶準話就來了。」
「然後我給了他們第二個問題，我們這邊企業要提前申報用工需求，不接受到了邊境再臨時安排，佐科夫聽完，臉色就不太好。」
「這有什麼好臉黑的？你們不是給他們省事嗎？」
「問題在於，如果奧斯特企業提前申報，那就等於所有用工人選必須先經過我們審核，大羅斯想把合格人員名單直接塞過來，而我們要的是企業提出具體崗位需求，再由他們按需求放人，兩邊誰是主導，一下就反過來了。」
希爾薇婭眼睛亮了亮：「所以他們不幹了？」
「也沒當場說不干，就是佐科夫繞了半圈，說大羅斯希望保持派遣方的靈活性，若企業申報太具體，怕造成實際匹配困難，還怕耽誤農忙窗口。」
「鬼扯！他們就是想當批發商，把貨先拉進來，再讓我們自己消化！」
「我覺得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不過可露麗比我直白，她說，如果大羅斯連企業需要多少人、
做什麼工種都提前報不准，那這個試點就說明當地行政能力還不足以支撐跨境勞務，建議先暫緩！」
「她真這麼說？」
「原話接近，所以對方臉上掛不住，說可露麗女士這個要求過於苛刻，有違雙方合作初衷。」
希爾薇婭冷笑一聲：「合作初衷就是他們說了算，我們出錢出地出管理。」
「然後到了技術顧問這一條，佐科夫說，大羅斯歡迎奧斯特在土壤與春耕方面提供技術支持，但希望顧問活動範圍限干試點三鎮，不進入周邊林區和水利設施————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在防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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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
「我給他回了句，農具維護必然涉及打鐵鋪、水車房，小型水利更是直接跟渠道、泵站掛鉤，如果連這些都不能碰，那技術顧問去了只能看看土壤，等春耕完就回來，起不到任何實際作用————
佐科夫說可以安排專人陪同，但範圍還是不能變，我回答他，如果只談春耕，那不如我們直接送幾本農業手冊過去，省得雙方開這麼多會。」
希爾薇婭笑了：「損，真損！」
「他大概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講，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轉頭就拉到了另一個話題上，他說，既然是試點，那雙方都可以設置觀察員，大羅斯可以派人常駐檢查站，監督入境流程。」
「哈，他們來監工？」
「是啊，於是我當時就回絕了，我說檢查站管理權在奧斯特，外來人員可以提出意見，但常駐監督沒有依據，佐科夫說這是為了增強互信，我說互信不是靠對面站著一個人來的。」
「這話好，那他又怎麼接的？」
「他沒正面接，只說這件事可以放到下一輪再談，然後他提了個新要求————希望我們的檢查站登記數據，每三日向大羅斯通報一次，我說不可能，數據只在大區內部流轉，不對外提供，至少試點三個月內不做共享，佐科夫臉色就徹底沉下去了，說大羅斯無法接受連基本人員信息都掌握不了。」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裝得還挺像回事，好像他們以前真拿到過我們的登記數據一樣！」
「話是那麼說，但在他們那邊，這相當於我沒有把人留在手裡的證據，他們如果將來要在國內說這個試點成功，總得有數字來支撐，否則議會上的人問起來，他們拿什麼說？」
「簡單啊，讓他們自己鄉鎮政府做登記，然後給我們傳副本，我們只對他們的名冊做核查，人最終還是要在我們檢查站領通行證，這不就跟他們想要的信息對上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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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我還是很有主意的！」
「是是是，那你要不要等會代我把後面幾輪給談了？」
「我又不傻，談判這麼累的事，你去。」
兩人都笑起來。
李維起身，把茶換掉，重新倒了兩杯，一杯放到希爾薇婭面前。
「所以，這場會最後沒有變成正式僵局，但也談不上進展，談完之後，我讓加布里埃爾去打聽了一下，佐科夫走之前跟迎賓館的人說，奧斯特這邊的條件比他們預想的強太多了，如果按這個分寸談，最後大羅斯的試點很可能變成奧斯特的檢查站展示窗口。這話說得不算錯。」
希爾薇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覺得還不錯。
「不過你本來也沒指望第一輪能談下來，對吧？」
「對，第一輪就是探底，把他們的真正底線和最忌諱的東西摸出來，佐科夫嘴上說得再圓，他一再強調登記權與信息通報，我就知道這兩樣是大羅斯必須要保的面子，只要面子能保住，具體的流程還有得商量。」
希爾薇婭若有所思：「那照這麼說，你們也不是沒希望談成，就是還要磨？」
「可以談，但時間不在我們這裡，他們那邊急著趕春耕，我們手裡的窗口也就到三月底，如果下輪還在登記權上打轉，那就只能等他們主動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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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科夫沒怎麼細談，只說可以考慮，但比例必須低，而且得由大羅斯地方機構來管理，我們堅持放金平原公設帳戶，兩邊再各自派人查帳，他聽了沒吭聲，估計後面還得回電伊爾庫茨克請示。」
「伊爾庫茨克？」
「大羅斯的邊境事務委員會在那裡常設，涉及區域經貿跟勞務流動，有些事情他們也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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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放下茶杯，看著她：「這就要問你了，你怎麼今天突然關心起這個？上一次你罵完阿列克謝，我還以為你沒興趣了。」
希爾薇婭笑了笑。
她變戲法一般抽出一封電報，遞了過來。
「你看看吧————」
李維接過電報，展開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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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李維差不多看完了，希爾薇婭的吐槽也跟著出來了。
「我也沒想到他會整這一手啊————」
「你也別輕飄飄地帶過去————說起來，我收到這電報的時候，少見地對他沒那麼厭惡了。」
希爾薇婭拿回電報，在空中晃了晃。
「至少他沒有繼續讓那個佐科夫在談判桌上磨咖啡杯，肯直接說什麼別折騰下面的人了，這倒有點像件正經事！」
李維臉上的表情帶出點感慨：「也就這種小事，兩邊還能私底下商量著來了————」
「你是說，換作別的事，就不能這麼幹了？」
「邊境勞務、短工登記、技術顧問能進哪條水渠，這些都是可以擺在檯面上討價還價的東西，可要是換成駐軍、關稅、鐵路控制權，你試試看，他還會不會發這種電報？」
希爾薇婭想了想，點了點頭：「他這也是挑軟的地方下口——
「沒錯，他挑了一個兩邊都能談的來試水溫，換句話說，這件事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跟你搭上一條不用走外交部的線。」
希爾薇婭聞言，又忍不住吐槽：「我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一國皇儲主動要求跟我們的大公單獨談，不經過樞密院，外交部，你說這是不是太大膽了？」
「他賭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先報上去。」
「那你報不報？」
「報還是要報的，只報一個大概方向，細節肯定不能先寫。」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既然都這樣了，那事情就擺在明面上談。」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不過，就算如此，有些話也不能明說的對吧？」
「這也是我想講的，兩邊都不是來交朋友的，真到電報上，還是一樣要互相探底。」
「但兩邊也都是聰明人，知道在幹嘛，如果能接受，你們兩個也就心照不宣了嘛！」
「所以今晚這封回電，我得更小心一點，既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好說話，也不能把門堵死，你今晚也可以在旁邊幫我看看。」
「我？我才不去，我在場，萬一我生氣了，我隔著電報都想伸手過去打他！」
李維笑出了聲：「那豈不是更熱鬧？」
「你少來，我還想睡個好覺呢！」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
「你自己去跟那個女裝變態談吧，不過談完要告訴我，他最先鬆口的是哪一條！」
「行，那你先回去，但別又去後廚轉個沒完。」
「我是去關心一下廚娘們的手藝！」
她起身直接開溜了。
李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又從頭把電報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阿列克謝不是突然發這封電報，他一定早就知道第一輪會僵住，佐科夫那些強硬話，說不定有一部分就是照著上面的意思念的。
他讓人擺出很強硬的姿態，讓談判陷入低效率，再以皇儲身份出來開一條私人頻段，這當然會讓人覺得他比官僚更務實，接下來他再在電報里稍微讓一小步，就能把前半段丟掉的互信攬回去一些。
這手玩得倒不新，只是敢這麼直接找上門來，確實有點不同————
想到這裡，李維趕緊給樞密院起草了一份簡短的報備稿，只寫大羅斯方面有意另設私人溝通渠道，就邊境試點的幾項未決問題交換意見，他將視溝通情況再決定是否調整正式談判策略。
寫完後封好，李維看了眼時間，還早。
他讓秘書把有關佐科夫第一輪談判的原始記錄送過來，又把可露麗留下的那幾張關於登記流程和保證金比例的批註翻了一遍。
晚上九點。
李維坐在辦公室，看著剛譯出來的電報。
大羅斯那邊回得很快，從伊爾庫茨克中轉，前後只用了四十分鐘。
他先起了頭，第一封電報就發得相當具體：「殿下，關於邊境試點一事，我有個新想法。
「與其繼續爭論登記權，不如把試點分成兩條線來走。
「明線，仍然由大羅斯方面的地方行政機構負責勞工登記，但登記表由雙方統一印製，我們各存一冊。
「邊境檢查站只核對與發放通行證，不做二次登記。
「這樣你省了關卡環節的錢，我們也少些人手壓力。
「暗線，我建議雙方互派三名觀察員。
「你們的觀察員可以進我們的勞務安置區，看伙食、工時、工資發放。
「我們的人也可以隨你們的鄉鎮行政官下基層，看看勞工來源和土地情況。
「這樣一來，登記權問題能從談判桌上劃出去。
「勞工、技術顧問、觀察員三件事，打包在一條底線上談。」
這條信息發出去之後，李維就開始慢慢等了。
約莫二十分鐘後，回電到了。
「圖南閣下，你這個方案有意思。
「明線暗線都寫了，看來是不想再耗。
「不過我也想問一句，互派觀察員之後，奧斯特最想看的，是切爾諾維亞的人，還是切爾諾維亞的地？」
李維看完就笑了。
這話已經是明牌了。
於是，他也沒打算繼續繞，於是直接回了一條：「殿下既然問得直，我也直說。
「人要看，地也要看，你們自己清楚，農奴制一廢，西邊那三個鎮最缺的是制度。
「我們去的人若只是看看收成和輪作，那還用得著觀察員？直接派個農技師父過去就行！
「說穿了，你們想讓我們幫你們留住人，我們就得先確認這些人回去之後還能不能繼續待住。
"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
大羅斯那邊再回：「閣下說得對，那就按你說的。
「不過觀察員的人數、活動區域和匯報對象，得再具體一點。
「登記表用什麼格式，你們想印成什麼樣子，也可以先拿個樣板出來。
「還有一件事，技術顧問組進鄉鎮，不能拿著觀察員證當萬能通行證用，有些地方不能去，這點我們都得認。」
李維把這封電報攤在桌上，回頭把地圖上三個城鎮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三個鎮子都靠著西線公路，背後是大片重新分配後的農田。
若想真把制度摸清楚，確實不是只靠走過去看一眼就有的。
阿列克謝提的有些地方不能去，在這個距離上反而更說明他願意鬆口，只是不想把口子開得太明白。
李維隨即回電：「觀察員各三人，名單在出發前互換，活動範圍以安置區、鄉鎮公共設施和公開農田為限，不得進入軍事設施和私人宅地。
「匯報對象只寫各自政府。
「技術顧問組按鄉鎮行政官安排行動，但可申請進入村公所、集體倉庫和已經完成十地登記的田塊。
「登記表我命人做一份，明日上午先傳到你們駐貝羅利納使館。」
這一封發出去，等回電的時間比前面長了些，大約過了半小時。
「技術顧問可以進村公所和集體倉庫，人數要限制，每鎮一組，每組不超過四人。
「進田塊可以，但要提前報備路線，不報備就進去，按越界處理。
「觀察員在安置區的活動範圍，我們這邊也要圈出來，不能想看哪裡就看哪裡。」
李維摸著下巴，把這條又細想了一遍。
阿列克謝把技術顧問的條件接了下來，但臨時加了一條報備路線。
明面上名義是管理，暗地裡在防範。
這反倒合理，因為不設防才不正常。
他這樣想著，又回了過去：「可以，路線前一天報給鄉鎮行政官，若遇雨或農事變化再臨時調整，出發前留下一份記錄，我們雙方各存一份。
「觀察員活動範圍也照樣寫明，安置區以公共區域為限，哪個區不會開放，你提前標出來。」
電報剛發出去，辦公室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敲了兩下門。
「誰？」
「我們。」
是希爾薇婭，後頭還跟著可露麗。
李維把門打開，看著兩人。
「你還在忙？」
希爾薇婭探了個頭，望見桌上那份還沒合上的地圖和幾頁譯電稿。
「大羅斯那邊回信了？」
李維點頭：「已經來回了十幾封，現在正談觀察員的活動範圍。」
「什麼？你們談這個做什麼？」
「談一談兩邊的新思路！」
「什麼新思路？」
希爾薇婭索性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可露麗也跟進來，借著燈光看了眼李維桌上的記錄。
李維把情況簡單說了幾句，他今晚發過去一個新方案，要求把人、技術和觀察員三塊打包，不再單獨揪著登記權。
然後，把他與阿列克謝今晚往來的電報內容講了一遍，將可露麗和希爾薇婭帶到了這個小範圍的談判活現場。
兩人聽完，都有點沒回過神來。
希爾薇婭先憋出一句：「你們這是————已經把陰謀詭計擺在明面上談了？」
可露麗也跟著搖頭：「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想幹什麼，但誰也沒打算真的裝下去，把條件一條條挑出來，跟菜市場挑水果一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越是想算計清楚，就越得開誠布公。」
李維語氣平常。
「這邊讓一步，那邊也讓一點，等明面上能對各方交代，私下裡就各憑本事————這不就是列強之間談小事的標準做法嗎？」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法反駁。
她拿起記錄翻了起來，越看越覺得好笑。
「你們連每鎮去多少人，路線報不報備，都一條條在電報里寫————這哪裡像皇儲和大公，跟兩個糧商在談怎麼押運似的————」
可露麗也不禁感慨：「李維，我之前以為你會跟阿列克謝繞上幾天，沒想到你們一晚上就快談出來了————」
「是這人也不喜歡浪費時間。」
李維擺了擺手。
「他說佐科夫在第一輪談得太軟，所以乾脆自己來，等兩邊把條件都搓出來以後，再丟回正式談判去走個過場。」
「這也行？！」
「怎麼不行，皇儲在伊爾庫茨克，我在這邊，電報一來一回，比他們去貝羅利納談快多了。」
恰在這時，外面的報務員敲門進來，把最新一封譯電放到李維桌上。
李維拿起來看了一眼，隨即遞給兩人。
上面寫著：「可以，路線報備可由鄉鎮行政官和奧斯特顧問組共同簽字。遇不可抗力，可事後補報。
「觀察員活動範圍由雙方在安置區內提前劃定，不得越過，我要求書面記錄，一式兩份。
「補充一點，安置區的伙食、宿舍、工時記錄，觀察員可以抽查，不能每天隨行。」
希爾薇婭看一遍，下意識道：「他這是要錄檔？」
「這種小事用書面記錄，擺明了是要拿回議會裡當功課去交。」
可露麗也看出來了。
李維問兩人：「如果讓你們來，這條怎麼回？」
希爾薇婭直接說：「答應他！但反過來，我們也要把技術顧問的路線報備做成書面記錄，省得他說我們亂跑！」
可露麗點頭：「兩條記錄並存，雙方就都能拿得出手，等最後寫總結報告，檢查表、登記表、
報備單這些東西齊整了，這事看起來也像樣。」
「跟我想的一樣。」
於是，李維提筆又開始寫。
「同意。
「但既然要留檔，就雙方都留。
「書面記錄按月匯總，到試點結束各自歸檔。
「伙食、宿舍、工時記錄，觀察員可抽查，但不能翻企業的工資底帳和個人信件。
「技術顧問組的路線報備單，同樣一式兩份，由鄉鎮行政官與顧問組組長共同簽字。」
這封發出去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外面終於再響起報務員那小步快走的腳步聲。
最後的回電很短：「合作愉快。」
李維把譯電按在桌上，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
明面上的共識到此已經全部成型。
一條線是官樣文章，試點照舊，三個邊境城鎮，三個月期限，農業技術交流加季節勞務合作，大羅斯方面負責動員與地方登記，奧斯特負責邊境檢查與通行證，雙方互派觀察員，所有記錄按統一格式留檔。
而另一條線就清楚多了，誰也沒把底褲穿在外面，但彼此都把自己要的那部分攥在手裡。
阿列克謝要的是面子，還有動員主導權和可匯報的書面業績。
李維要的是檢查站的核實權、企業申報決定權，和技術顧問深入鄉鎮與集體倉庫的通道。
明面上可以寫滿一頁紙，暗地裡也一條條全咬住了。
該談的都談完了，剩下的就看底下的人怎麼執行。
希爾薇婭放下手裡的電報記錄，感慨了一聲：「要是所有事情都能跟你們一樣，三下五除二就談妥，那該多好！」
可露麗也道：「今晚真算見識到一齣好戲了。」
李維拿起最後那封電報，笑著把紙收進檔案夾。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才輪到佐科夫和你們那位艾格納中校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