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為什會變成這樣？
五月二日，下午。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樞密院。
皇太子威廉面前堆放著過去日子裡，帝國各部門匯總上來的報告。
基本上都是關於電力標準化法案頒布後的行業震盪情況。
交流電成為了帝國唯一的法定標準。
這個決定改變了一切……
報告上寫著西門子和通用這兩家大企業的最新動向。
這兩家原本試圖壟斷帝國電網運營權的資本巨頭，在被樞密院強行敲打之後，選擇了妥協。
他們徹底放棄了對電網控制權的幻想。
作為交換，帝國向他們全面開放了電力行業的下游硬體市場。
西門子和通用的動作非常快。
「他們已經開始大規模擴張了……」
西門子在帝都郊外直接買下了大片土地，正在連夜建設新的發電機製造廠。
通用公司則把重心放在了變壓器、高壓電纜和絕緣陶瓷的生產上。
雖然沒有了電網的運營權，但這兩家企業發現，僅僅是作為帝國電網建設的硬體供應商，利潤依然龐大驚人。
因為帝國正在全國範圍內鋪設電網，這需要海量的設備。
從巨大的水力發電機組，到城市街道上的變電箱，再到每一根銅製導線，都需要這些具備先進技術的企業來帶頭製造。
威廉對此感到滿意，畢竟這兩家企業現在非常聽話。
他們成為了帝國最大的零件製造者。
他們賺取豐厚的利潤，但他們的命脈，也就是銷售渠道和最終客戶，死死地捏在帝國政府的手裡。
如果他們敢不聽話，帝國隨時可以停止採購他們的設備。
威廉放下這份報告，拿起了第二份。
這份報告是關於「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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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龐然大物一經宣布成立，立刻在整個帝國範圍內引發了巨大的轟動。
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都在報導這件事。
平民們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這是一個完全由政府出資、政府控股、政府運營的超級國營。
它的目標是把高壓電線拉到帝國的每一個行省，每一個城市。
「這在以前是無法想像的！」
威廉看著報紙上的評論。
過去，國營大部分都是斯特萊這種，作為特權資本的自留地，只要穩下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很多公共設施建由私人資本家承包，特權資本再上去吃一下。
帝國大多時候只負責收稅和批准。
但現在，帝國直接下場，把最核心的基礎設施建設權和所有權，緊緊地抓在了自己的手裡。
那些原本打算在電網建設中分一杯羹的中小資本家，現在全都被排斥在外。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屬於帝國的龐然大物開始運轉。
這在威廉皇太子的印象里，比當初奧托在的時候更加深入了。
在歷史書上剛剛建立的文官大政府，表面名義是皇權的下放，但誰都知道，奧托到底想幹嘛。
他一直都想要劃定好，文官政府的責任，最後在合適的時候，進行從上至下更為徹底的改憲，廢黜霍倫皇室。
可惜在那天之前，奧托就暴斃了。
威廉翻到報告的下一頁，是金融層面的情況。
情況非常慘烈。
舊式蒸汽機工廠和堅持直流電的資本家，正在面臨滅頂之災。
「他們現在還想轉型已經不可能了……」
威廉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帝國的交流電標準一出，直流電的設備瞬間變成了廢鐵。
沒有人會再購買直流電的發電機和用電設備。
而那些傳統的蒸汽機工廠，也因為電力時代的到來，訂單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這些舊時代的資本家在苦苦掙扎。
但是，帝國和新資本家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
帝國控制的銀行已經全面停止了對這些舊工廠的貸款。
不僅如此，銀行還在瘋狂地催收以前的債務。
西門子和通用這些資本，則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在市場上散布舊工廠即將破產的消息，導致這些工廠的股票在交易所里跌成了廢紙。
這是一場雙重收割。
帝國的默許讓這場收割變合法且殘酷。
舊資本家的資金鍊斷裂，工廠被迫停工。
帝國銀行直接上門查封他們的土地和廠房。
然後，這些土地被帝國以極低的價格轉賣給西門子等新企業，用來建設新的電力設備工廠。
威廉對這些破產的資本家沒有任何同情。
「時代的齒輪碾過去，總要有人被壓碎……」
威廉面無表情地想。
但是，威廉目前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資本家的死活。
他拿起最後一份報告。
這是內政部和憲兵總局聯合提交的社會治安預警報告。
舊工廠的大規模倒閉，直接引發了恐怖的失業潮。
幾十萬名習慣了操作蒸汽機、習慣了在舊式流水線上工作的工人，突然之間失去了收入來源。
工廠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
工人們拿著最後一點微薄的遣散費，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而……
「如果沒有麵包，他們就會鬧事。」
威廉非常清楚這套底層的邏輯。
飢餓是最危險的群體。
一旦有別有用心的人，稍微煽動，這些人就會變成破壞帝國穩定的炸彈。
好在，他們早有預案。
當初在樞密院，李維和可露麗等人一起研究出來的應對方案，現在已經全面啟動了。
皇太子威廉按響了桌子上的鈴鐺。
「去請宰相貝侖海姆、內政大臣塔倫，以及財政大臣洛林過來。」
他對走進來的秘書說道。
「是，殿下。」
秘書立刻退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
三位帝國重臣走進了皇太子的辦公室。
貝侖海姆宰相的精神狀態還好，內政大臣塔倫則有些疲憊，顯然最近的工作量極大。
財政大臣洛林走在最後，沒什麼表情。
「都坐吧。」
三人依次坐下。
「舊工廠的破產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威廉直接進入正題，「現在的失業人數每天都在激增。塔倫卿，內政部那邊的招工點運轉怎麼樣了？」
內政大臣塔倫立刻坐直了身體。
「殿下，情況完全在控制之中……」
塔倫匯報導。
「按照我們之前制定的預案，內政部已經責令中央政府辦公廳下發文件，在帝國所有主要工業城市的市政廳進行對接，登記失業，直接設立招工點。」
塔倫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威廉。
「按照預案，我們沒有給這些失業工人發放免費的救濟金，當一個工人因為舊工廠倒閉來登記失業的時候，我們的辦事員會直接把一份僱傭合同推到他的面前。」
這是當初提出的核心主張，帝國直接僱傭失業工人，投入國家基礎設施建設。
「他們被招進了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帝國直接出錢僱傭他們。他們不需要有什麼高級技術。只要有體力，就被直接派去幹活。去挖地溝，去埋地下電纜，去在荒野上打地基建高壓電塔。」
塔倫繼續說道。
威廉點了點頭。
「工人的反應怎麼樣？」
「一開始他們很恐慌，以為自己要餓死了。但是當他們看到內政部的招工牌，看到上面寫著由帝國按周發放穩定的工資時，他們立刻就簽了字。現在，各大城市的招工點外面排滿了長隊。沒有人願意去街上遊行，他們都在等著領鐵鍬和制服。」
威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工人付出了勞動，拿到了帝國發的工資，他們就不會鬧事。這很好。」
財政大臣洛林在旁邊看到這一幕，心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很有效，但們正在摧毀正常的勞動力市場。
現在，帝國成了全國最大的唯一僱主。
他們在用國庫的錢，養活幾十萬名本來應該由市場自我消化的人。
但現在他沒辦法將這種心思暴露出來，因為在場的人肯定會反駁他市場消化不了這麼龐大的失業潮。
或者換種更嚴重的說法——
如果等市場慢慢反應過來，帝都的街道上早就建滿街壘了。
帝國需要的是絕對的穩定。
洛林知道，這頭被稱為帝國資本的利維坦巨獸，正在迅速地成型。
它吞噬了資本，現在又開始吞噬勞動力。
「洛林卿，財政上的帳目怎麼處理的？」
洛林大臣露出了一個看不出什麼毛病的微笑。
可是還沒等他說話，貝侖海姆就點頭讚賞道：「可露麗小姐提出的勞務租賃制的精妙之處，確實很好啊！」
貝侖海姆非常讚賞可露麗的這個財務設計。
它解決了帝國僱傭大量工人的資金流轉問題。
「抱歉，洛林大臣，還是請你來向殿下解釋一下具體的資金走向吧。」
貝侖海姆對洛林說道。
洛林無奈地翻開自己手裡的財政帳本。
雖然他討厭這個模式，但他必須承認，在帳面上，這個模式是很好的。
洛林指著帳本上的一條線。
「內政部作為直接僱主，把這些失業工人買斷下來。內政部用自己的預算，給這些工人提供最基礎的食宿和極低的生活費，並對他們進行簡單的安全培訓。
「然後，內政部把這些組織好的工人隊伍，租賃給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以及其他急需勞動力的國家新基建項目。」
洛林翻到下一頁。
「項目方，也就是電網總公司，需要向內政部支付一筆管理費或者叫手續費。
「電網總公司本來也是要花錢請施工隊的。現在，他們把這筆工程款直接打給了內政部。這筆管理費的金額，剛好可以用來抵消內政部預先支付給工人的基礎生活費和管理成本。」
洛林合上帳本。
「所以，在財政部的總帳上，政府的帳面就平了。我們沒有增加額外的赤字。國家的基礎設施建設預算，通過內政部的手，直接變成了工人的救命錢。而建設出來的電網資產，依然死死地捏在帝國自己手裡。」
威廉聽完點了點頭。
它取代了原本那種依賴市場、給新資本家發放補貼讓他們去吸納工人的防禦性草案。
現在，帝國掌握了主動權。
主動掌控了關鍵資產，也主動掌控了最龐大的勞動力群體。
這不再是防禦，而是一個攻擊性的藍圖。
威廉在心裡感嘆，這確實設計出了一套讓舊時代無法理解，卻又無懈可擊的帝國機器運轉方式。
「干好。」
威廉給予了肯定。
但是，威廉並沒有就此滿足。
他看著桌子上的帝國地圖。
「僅僅是電網建設，能夠完全吸納所有的失業工人嗎？」
威廉提出了疑問。
塔倫皺了皺眉頭，進行了一下估算。
「殿下，電網建設確實需要大量人力。但是，如果舊工廠破產潮繼續蔓延，我擔心電網項目的崗位也會飽和。我們必須未雨綢繆。」
塔倫如實回答。
威廉點了點頭。
然後他想起了當初補充的那個方案。
「我們不能只讓他們去建電網。」
威廉看著三位大臣：「我們還有其他的國家級項目需要推進。」
他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連接各大工業城市的主要路線。
「對了，《帝國戰略運輸車輛發展法案》……
「我們在大力補貼民間購買軍用標準重卡。這解決了陸軍最後五十公里的運輸難題。
「但是……
「那些重型柴油卡車，如果開在以前那些給馬車走的泥濘土路上，只會陷入泥潭，或者把道路徹底壓爛。」
威廉轉過身，看著貝侖海姆宰相和塔倫大臣。
「我們需要真正的公路。」
威廉的語氣變非常堅決。
「希爾薇婭曾經提議過，我們要僱傭失業工人去修築連接各大工業城市的公路。現在，是時候把這個計劃全面鋪開了。
「塔倫大臣。」
威廉看向內政大臣。
「在。」
「把勞務租賃制的範圍擴大。所有在電網公司找不到崗位的多餘失業工人，全部編入帝國公路建設局的施工隊。讓他們去砸碎石頭，去攪拌水泥。我要在貝羅利納、各大區首府，以及所有主要的軍工基地之間，鋪設寬闊的、硬化的公路網絡。」
威廉的眼睛裡閃爍著野心。
「這些公路在和平時期，可以讓物流卡車快速運輸工業產品。一旦戰爭爆發，這些公路就是帝國陸軍機械化部隊最可靠的運輸動脈。」
貝侖海姆宰相非常贊同這個決定。
「這是一個極具戰略眼光的舉措，殿下。公路建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它能像海綿一樣吸納無數的剩餘勞動力。而且修路的材料，比如水泥和石料，也可以刺激相關的建材工廠開工，形成良好的工業循環。」
威廉重新坐回椅子上。
「洛林大臣。」
威廉看向財政大臣。
「請吩咐，殿下。」
洛林回答。
「做好預算的劃撥。把建路資金，也納入勞務租賃制的體系里。通過內政部，把錢發到那些修路工人的手裡。」
「我會立刻安排人手去建立新的帳目分類。」
洛林點頭答應。
自己無法阻止這台機器的運轉，現在也只能盡力保證它的財務不崩潰。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威廉看著眼前的三位大臣。
帝國的最高權力機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著。
在這個五月的初夏，奧斯特帝國正在經歷一場陣痛，但也正在完成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
那些哀嚎的舊資本家，那些轟鳴的新工廠，那些在烈日下挖溝、修路的幾十萬失業工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帝國這隻有形的大手操控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威廉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權力感。
不是那種依靠貴族血統和頭銜帶來的虛幻權力，而是那種切實掌握著帝國的經濟命脈、基礎設施和底層平民飯碗的真實權力。
只要帝國的國庫還能發出工資，只要工人們手裡還有幹活的工具，這個帝國就不會亂。
「各位，繼續去執行吧。」
威廉下達了會議結束的指令。
「盯緊招工點，任何因為舊工廠倒閉而流落街頭的人，都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給他安排上挖土或者修路的工作。我不想在帝都的任何一個廣場上，看到有人舉著抗議的牌子。」
「遵命，殿下。」
貝侖海姆、塔倫和洛林同時站起身，向威廉行禮，然後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
五月三日。
上午。
帝國陸軍大學的行政樓里，李維走出了校長卡爾斯魯厄上將的辦公室。
他剛剛把那份關於現代戰爭物流底層框架的奠基性論文交了上去。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到論文後非常激動，立刻召集了幾個教研室的主任開會研究。
李維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
剛走到一樓的大廳，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樞密院機要秘書就快步迎了上來。
「圖南上校。」
機要秘書恭敬地低頭行禮。
「什麼事？」
李維停下腳步問道。
「皇太子殿下請您立刻前往樞密院。」
機要秘書回答。
李維點了點頭。
威廉皇太子找他肯定有正事。
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剛剛成立，交流電的標準剛剛推行，這幾天樞密院那邊肯定忙不可開交。
「走吧。」
李維沒有耽擱，直接走出了陸軍大學的大門。
半個小時後。
樞密院前。
李維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上校軍裝，邁步走上高高的台階。
樞密院的門口站著的衛兵看到李維走過來，立刻挺直了身體。
啪！
所有憲兵整齊劃一地立正，皮靴的鞋跟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他們同時抬起右手，向李維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他停下腳步，抬起右手，非常認真地回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放下手，繼續往裡面走。
進入樞密院的大廳。
走廊里來來往往，不管是誰，只要看到李維走過來，都會立刻停下腳步。
「圖南閣下。」
「上校。」
他們紛紛向李維低頭致意。
李維一路走過去，每走一段距離，就會回禮。
他回禮的動作並不敷衍，每一次都做很標準。
一路走到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門前。
李維抬起手，敲了敲木門。
「進來。」
裡面傳來了威廉的聲音。
李維推開門，走了進去。
威廉看到李維進來，揮了揮手。
「你們先出去。」
秘書們立刻抱起整理好的文件，退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坐吧，李維。」
威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李維走過去坐下。
「陸大那邊的論文搞定如何了？」
威廉開口問道，語氣很隨和。
他知道李維這幾天一直待在陸軍大學裡寫東西。
關於那份後勤物流改革草案，威廉也看過了，他覺非常切合實際。
「已經交上去了。」
李維如實回答。
「卡爾斯魯厄校長正在組織人手進行細化，很快就會變成陸軍大學的正式教材。」
威廉點了點頭，對這個進度感到滿意。
他心裡想，陸軍的思想確實需要更新了，李維去給他們上上課是件好事。
威廉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維，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正題：
「金平原的事務官，被你調教如何了？」
李維聽到這個問題，心裡立刻明白威廉想問什麼。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殿下。」
李維看著威廉說道。
「我們正在全大區範圍內，推行工作流程的絕對標準化。」
「如果有事務官不適應呢？」
威廉故意問道。
「如果不適應，或者在考核中無法達到標準化的要求，那就只能進行人事更新了。」
李維笑了一下，說非常委婉。
「金平原的各種學校里，有很多剛剛畢業的年輕人。
「他們雖然沒有經驗，但他們能夠嚴格遵守紀律，能夠完全按照手冊辦事。
「我們用這些新鮮的血液，替換掉了那些效率低下的舊人員。」
威廉看著李維，當然聽懂了。
兵不血刃，名正言順。
這是一招絕殺。
「地方上的阻力大嗎？」
「不僅不大，而且各地的總督們對此非常熱情。」
威廉聽到「總督們很熱情」這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當然會熱情。」
那些地方總督是皇帝簽字，樞密院派下去的。
金平原推出的那套東西，這等於給了那些總督一把合法的刀。
總督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利用，大家都到了自己想要的。
這是一個政治陽謀。
「做很好。」
但金平原只是帝國的一個大區，帝國還有廣闊的其他領土。
「李維。如果……」
威廉的語氣變非常嚴肅。
「如果我打算照搬金平原的模式，把它推廣到整個帝國呢？」
威廉提出了他的設想。
「照搬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照搬你們那個農業發展公司，還有，新標準也推行到全帝國。」
威廉盯著李維的眼睛。
「如果我要同時做這三件事，你覺應該怎麼辦？」
李維聽到威廉的這個問題，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雄心勃勃的皇太子，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殿下……」
李維嘆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快速地評估著這三件事的重量。
教育改革，對公共大學動刀，普及強制性的基礎教育，修改教材。
農業發展公司，意味著帝國要成立一個超級壟斷企業，去代管農村的土地，控制糧食的定價權，把那些傳統的農業利益聯盟逼上絕路。
新標準，意味著要在全國範圍內清洗數以萬計的人員。
這三件事，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帝國掀起一場政治風暴。
如果一點點弄還可以。
但要同時在整個帝國範圍內鋪開……
「……我覺應該把貝侖海姆宰相，跟塔倫大臣喊過來。」
李維苦笑著給出了回答。
「還有，文化大臣格奧爾格，以及農林大臣庫爾特，也必須在場。」
李維把內閣里最核心的幾位大臣都點了出來。
「殿下，這可不是小事。三管齊下，阻力太大了。」
李維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如果不把宰相和各位大臣都拉進來一起商量，把責任和利益分攤清楚，這種很容易閃到腰的。」
李維在陳述一個事實。
金平原能做成，他是分步驟來的。
「教育改革阻力最小。」
「因為所有人都要識字才能進工廠，這符合資本家的利益。但最大的問題是錢，這需要龐大的財政撥款。」
「農業發展公司呢？」
李維繼續想。
「那是在對舊貴族進行了嚴重打擊，並且頒布了嚴苛的地方法案之後，才順理成章建立起來的。沒有前面的大棒，那些擁有大片土地的鄉下舊貴族根本不會把土地交出來。
「至於新標準……」
李維覺這是最危險的。
「那也是在掌控了絕對局勢之後，最後才動的手。」
如果不看前提，直接在全國同時強推這三項政策，太快了！
李維看著威廉。
「不過說真的，殿下。
「對於推行新標準，各地的行省總督們肯定會有興趣的。」
李維說了實話。
既然金平原的總督們喜歡用這把刀來清理異己，其他行省的總督也一定會喜歡。
只要給他們這個權力，他們自己就會去對付那些人。
這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威廉聽到李維的分析，也跟著笑了起來。
「也是……不過也不急。」
威廉皇太子靠在椅子上，放鬆了身體。
他當然知道這很難。
他之前看過一些金平原送來的詳細報告。
那些報告寫很好，成效也很顯著。
但威廉並不是一個頭腦發熱的蠢貨。
他仔細研究過李維在金平原的操作手法。
他知道，李維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一點點來的，而且每一步都有極其嚴密的先決條件。
就像李維剛才在心裡想的那樣，威廉也明白。
沒有武力和法案的鋪墊，就搞不成農業公司。
沒有財政的支持，就搞不成教育。
沒有前面的基礎，直接動舊人員就是找死。
「飯要一口一口吃。」
威廉在心裡對自己說。
現在的帝國，首要任務是穩定消化電力法案帶來的影響，把那些失業工人安排好。
這頭利維坦剛剛出生，還需要時間去成長。
不能立刻給它餵太硬的骨頭。
威廉看著桌子上的地圖，思緒逐漸變清晰。
「我想……」
威廉看著李維，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們可以先從教育入手。」
威廉覺，這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工廠需要看懂操作手冊的工人，軍隊需要聽懂複雜指令的士兵。這是整個帝國的共識……
「只要我們以工業化的名義推行教育，新資本家會支持我們，軍隊也會支持我們。」
李維點了點頭。
「同意，殿下。教育是必須要搞的。」
只有平民識了字，有了基本的認知能力，未來的某些思想才能更廣泛地傳播。
文盲是無法理解複雜的政治訴求的。
哪怕是為了培養聽話的機器零件，也必須先讓他們認字。
「我們可以增加文化教育部的預算。」
威廉繼續說道。
「讓格奧爾格大臣去制定新的全國統一教材。我們要把對帝國、對皇室的絕對忠誠寫進每一本書里。
「同時，強調紀律、服從和基礎的數學、物理知識。」
威廉的思路很明確。
教育改革的目的，是為了打造更好用的國民。
「等教育改革鋪開，財政上適應了這種支出之後……」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們再開始鋪墊農業發展公司。」
威廉知道，農業是帝國的基石。
如果糧食一直控制在那些私人的手裡，帝國的工業化就會受到掣肘。
那些老傢伙隨時可以通過提高糧價來要挾帝國。
「我們要把糧食的收購權和定價權拿過來。」
威廉在心裡下了決心。
「我們可以先在一些容易控制的行省試點。
「用帝國資本去擠壓私人的糧食商人。
「給願意合作的農場主提供低息貸款和新式的農業機械，把他們綁定在帝國的戰車上。
「至於那些死硬的舊貴族……」
威廉冷笑了一聲。
「等新工廠徹底運轉起來，等我們的機械化軍隊裝備完畢。
「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破產。」
李維聽著威廉的規劃。
這人也是怪物，吸收速度太快了！
那種只會憑藉皇權強壓？
實際上從李維認識威廉皇太子後，他就發現人家壓根不是那種人。
利用經濟和制度的槓桿去撬動舊勢力……
在有現成案例的情況下，威廉皇太子玩這套太輕鬆了。
「這是一個很穩妥的順序，殿下。」
李維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先教化，後收糧，最後再整頓。
「只要按部就班地推進，整個帝國都會被慢慢地改造過來。」
李維在心裡想，到了那個時候，奧斯特帝國將，沒有多餘的雜音，和掣肘。
至少在不短的時間內是這樣的……
所有的資源，所有的人口，都會在樞密院的指令下，爆發出最大的能量。
「但是，有一點我們需要注意。」
李維提醒道。
「什麼？」
威廉問。
「勞工法案！」
李維覺直接把這個拋出來。
「教育可以慢慢搞，農業可以慢慢鋪墊。
「但是，隨著舊工廠的倒閉和新工廠的建立，工人的數量會越來越龐大。
「如果我們不能拿出一份讓全國滿意的《帝國勞工法案》，不能規定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李維看著威廉，眼神堅毅。
「那些在工廠里幹活的人，就算識了字，也會因為極度的壓榨而憤怒。」
而且，那時候會有馬倫勒瑪新的文章給他們提供理論武器。
如果不提前砌好牆，這把火就會把帝國燒光。
威廉聽到勞工法案，臉色也變嚴肅起來。
他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尤其是，還不知道全世界的那些思想家會什麼時候冒出來新文章。
要知道，那波風潮到現在還沒結束呢。
只是波斯灣能出來搶熱度。
可全世界通訊社如果收到新文章，他們絕對會在這個時候一起進行販賣。
「我明白。」
威廉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個，我會考慮……」
這算是李維第一次在威廉皇太子面前提及這件事。
而對方居然沒有多大的排斥感，也是讓李維有些意外的。
看來眼前的這位皇儲殿下，對於打補丁這件事，還是很上心啊！
李維這會兒也跟著鬆了口氣。
雖然知道，《帝國勞工法案》，給出的要求不會太舒服，但也算時代進步了。
而且只要皇室在這個問題上態度堅決，那七月份的內戰就有一半的勝算了。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殿下。」
李維說道。
威廉看了看牆上的鐘。
「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
……
五月四日。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冬宮。
尼古拉三世手裡拿著剛剛通過秘密專線送達的緊急報告。
來自前線的阿爾喬姆公爵……
尼古拉三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封捷報。
畢竟在之前，後勤部門就說過，在奧斯特帝國的幫助下，波斯的黑市商隊已經把大量的麵粉和鹹肉送到了阿瓦士。
士兵們吃飽了。
甚至現在兩國協議，在這條東方穀物貿易線的基礎上，可以默許他們在糧食總混入軍需。
四月三十日前，阿爾喬姆公爵也發了電報，說準備發起總攻。
尼古拉三世覺，大羅斯的勇士們只要吃飽了肚子，那些合眾國的新兵絕對擋不住一次衝鋒。
而且還有奧斯特帝國幫忙搞定後勤……
但是，當他拆開信封，看清楚信紙上的內容時。
整個人怔住了。
尼古拉三世的視線死死地盯在信紙的第一行。
「皇帝陛下，我必須向您陳述一個殘酷的現實。
「這場在波斯灣的戰爭，已經不再是我們可以迅速結束的戰役。
「它即將成為，並且已經成為了兩國的血肉磨坊。」
尼古拉三世皺起眉頭。
他繼續往下看。
阿爾喬姆公爵在信里的用詞非常直白，沒有任何修飾。
「舊大陸一直瞧不起新大陸的暴發戶。
「我們認為他們只是一群會做生意的商人和只會開槍的農夫。
「新大陸也覺我們舊大陸落後、腐朽。
「可是現在，現實在阿瓦士的荒原上，給了我們雙方一個十分慘痛的教訓。
「陛下，四月三十日的總攻，我們失敗了。」
尼古拉三世的手指猛地收緊。
失敗了？！
二十萬大軍，怎麼會失敗？！
雖然餓死了那麼多人，但不是說莫羅佐夫相出辦法，盡最大限度保存了建制，也還有十七萬之多嗎？
怎麼可能打不過？！
不是說已經沖入了人家的陣地嗎？！
他耐著性子，繼續閱讀阿爾喬姆公爵的戰報細節。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跨過了最後四百米的死亡距離。
「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在半天的時間裡，傷亡了一萬兩千名士兵。
「合眾國人沒有逃跑。他們用名為榴霰彈的武器在我們的頭頂製造了金屬暴雨。
「更可怕的是，他們擁有極其深厚的防禦縱深。
「我們的士兵用工兵鏟跳進第一道戰壕，和他們進行白刃戰。
「我派出了最精銳的魔裝鎧騎士，讓他們跳進戰壕去屠殺合眾國人。
「但是，合眾國人拿出了一支專門針對超凡者的驅魔部隊。
「他們用刻著水銀符文的霰彈槍，用冷鐵武器，在戰壕里獵殺我們的騎士。
「僅僅半天，我們損失了十七具珍貴的魔裝鎧。
「而當我們占領第一道戰壕後，我們絕望地發現，在五百米外，合眾國人還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線。
「他們的炮兵用遮斷彈幕切斷了我們的預備隊。
「陛下，我們無法一波推平他們。」
尼古拉三世覺呼吸變有些困難。
一萬兩千人……
半天時間……
十七具魔裝鎧……
他確實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前線部隊，他信任的這個指揮官，在那天后的心境。
信件的內容還在繼續。
阿爾喬姆公爵的筆鋒一轉，開始進行戰略上的發問。
這也是讓尼古拉三世最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陛下，作為前線統帥，我不會憐憫牲口的死亡。
「只要能贏，我可以把人全部填進阿瓦士的泥坑裡。
「但是，作為帝國的公爵，我必須告訴您。
「未來的阿瓦士，雙方將為了每一立方米的空間，付出慘痛的代價。
「合眾國人也在拚命！
「這會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
「所以，我必須冒昧地向您提出幾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咽了一口唾沫。
他馬上看向信紙上的那幾個問題。
「第一，皇帝陛下，您真的還想繼續打這場戰爭嗎？
「我們大羅斯帝國的國力，是否能夠支撐這種每天消耗幾千甚至上萬條人命和海量物資的爛仗？
「第二，我們是否有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的可能？
「我們能否與合眾國還有阿爾比恩達成停戰協議，共同瓜分波斯灣的利益？
「第三，我們是否有離間合眾國與阿爾比恩的條件？
「他們是利益的結合體，我們能否在外交上瓦解他們的聯盟？
「第四，奧斯特帝國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能否讓奧斯特帝國強行干涉？
「或者拖他們下水，讓他們通過土斯曼帝國，運送軍隊過來，幫助我們一起打這場戰爭？」
尼古拉三世傻眼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阿爾喬姆公爵寫出來的話？！
帝國最著名的鷹派，那個永遠主張用馬刀和鮮血解決問題的鐵血統帥……
他在正式進攻後，這才不到一周的時間！
他居然不不扛著失去自己這個皇帝陛下信任的危險，對他發出這些充滿了退意和外交幻想的問題。
「這到底怎麼了……」
尼古拉三世喃喃自語。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連阿爾喬姆都害怕了……
阿瓦士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一個地獄？
合眾國的軍隊很可怕嗎？
尼古拉三世站了起來，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外交？他讓我去搞外交？！」
尼古拉三世咬著牙。
「他以為我不想搞外交嗎？他以為我願意看著帝國的血液流幹嗎？！」
他停下腳步，對著門外大吼。
「來人！」
機要秘書立刻推門跑了進來。
「陛下！」
「去！立刻去把外交大臣叫來！」
尼古拉三世大聲命令。
「還有陸軍大臣！財政大臣！把他們全部叫到我的辦公室來！現在！立刻！」
「遵命，陛下！」
秘書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半個小時後。
大羅斯帝國的三位核心重臣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冬宮。
他們走進皇帝的辦公室，發現尼古拉三世的臉色蒼白像紙一樣。
「陛下。」
三人恭敬地行禮。
「別廢話了。都坐下。」
尼古拉三世指著沙發。
三人立刻坐下，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
尼古拉三世拿起桌子上的那封信，直接扔到了他們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阿爾喬姆公爵剛剛送來的密信，你們都看看。」
尼古拉三世冷冷地說。
外交大臣維特伯爵第一個拿起信件。
他快速地掃過信上的內容。
越看，他的額頭上的冷汗就越多。
陸軍大臣和財政大臣也湊過去看。
看完之後，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
陸軍大臣結結巴巴地開口。
這能是阿爾喬姆公爵寫的？
確定不是莫羅佐夫代筆？！
「信上寫清清楚楚！！」
尼古拉三世拍了一下桌子。
「阿爾喬姆公爵現在告訴我，戰爭變成了血肉磨坊！他問我，能不能通過外交手段停戰！」
尼古拉三世盯著外交大臣。
「你告訴我，能不能？」
維特伯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陛下，阿爾喬姆公爵在戰場上很英勇，但他不懂現在的國際外交局勢……」
維特伯爵直白地說道。
「停戰協議？共同瓜分波斯灣？這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尼古拉三世問。
「因為阿爾比恩不同意！」
維特伯爵解釋道。
「阿爾比恩人為什麼要在蘇伊士運河和南洋航線上做手腳？他們之前切斷了南洋的走私，就是為了保全合眾國在波斯灣的信心。
「阿爾比恩人的目的非常明確。
「他們絕對不允許我們大羅斯帝國獲波斯灣的暖水港。
「只要我們還在往南走，阿爾比恩就會死死地支持合眾國。他們希望看到我們和合眾國互相放血。
「在阿爾比恩看來，波斯灣是他們的後花園，他們絕對不會和我們瓜分利益。」
尼古拉三世轉頭看向陸軍大臣：「那合眾國呢？合眾國為什麼這麼拚命？他們死的人也不少！他們難道不想停戰嗎？」
陸軍大臣搖了搖頭。
「陛下，您忘了嗎？」
陸軍大臣提醒道。
「合眾國死磕波斯灣，根本不是為了波斯灣本身。
「他們是為了拿列強門票！
「合眾國的摩根總統，需要用我們大羅斯士兵的鮮血，去向全世界證明他們是一個真正的列強。
「只有踩著我們的屍體，合眾國才能拿到前往遠東的資格！
「對於合眾國來說，退一步就是前功盡棄。他們是為了未來的百年國運在打仗。他們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接受停戰。」
尼古拉三世聽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是啊……
他怎麼忘了！
合眾國把大羅斯當成了墊腳石，怎麼可能和墊腳石談和？
「第三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睜開眼睛，聲音變有些沙啞。
「離間阿爾比恩和合眾國……有可能嗎？」
維特伯爵再次搖頭。
「太難了，陛下……
「阿爾比恩和合眾國雖然也有矛盾，但在阻止我們南下這件事情上，他們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阿爾比恩出錢出海權，合眾國出人出槍。我們沒有任何籌碼去拆散他們。
「除非我們主動放棄南下戰略！
「但是……」
維特伯爵看了皇帝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
放棄南下？
尼古拉三世在心裡冷笑。
他能放棄嗎？
大羅斯為了這次南下，動員了多少資源？
如果現在撤軍，大羅斯在國際上的威望將徹底掃地。
更致命的是國內！
「第四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死死地盯著財政大臣。
「奧斯特帝國。阿爾喬姆問，能不能把奧斯特帝國拖下水。讓他們派軍隊來幫我們。」
財政大臣聽到這個問題，直接苦笑了起來。
「陛下，公爵大人真的太天真了。」
財政大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和憤怒。
「奧斯特帝國現在巴不我們死在波斯灣！」
「為什麼？」
尼古拉三世問。
「因為他們正在發戰爭財！」
財政大臣激動地說道。
「陛下，您知道我們給奧斯特的運費花了多少錢嗎？
「他們用火車把我們的陳糧運出去，然後通過土斯曼帝國，再通過波斯的黑市給我們！」
「三倍的價格！整整三倍！」
「國庫里的黃金正在像水一樣流向奧斯特！
「奧斯特帝國不僅幫忙運糧食，他們還賣代用磚，賣亂七八糟的補給！
「他們賺盆滿缽滿。他們怎麼可能派軍隊來幫我們結束戰爭？」
於此同時，外交大臣維特伯爵也立刻補充——
「不僅如此，陛下。奧斯特帝國在外交上也非常狡猾。
「四月上旬，奧斯特帝國的艦隊剛剛炮轟了豐饒大陸的海岸。
「他們用一個極其拙劣的科考隊遇襲的藉口，強行占領了的黎波里塔尼亞的港口。
「他們現在正忙著在汲取豐饒大陸的利益。
「加上法蘭克王國海軍最近的行動，我們判斷奧斯特帝國已經和法蘭克王國達成了秘密協議，他們正在共同開發境海南岸！
「奧斯特人正是利用了我們和合眾國在波斯灣死磕，吸引了阿爾比恩的注意力，才敢在鏡海這麼肆無忌憚地擴張。」
說著，外交大臣維特伯爵苦笑著看向皇帝尼古拉三世。
「陛下，奧斯特帝國是把我們當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他們絕對不可能下水。他們只會站在岸上，一邊數錢，一邊看著我們流血。」
尼古拉三世癱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發現，整個大羅斯帝國，現在是如此的孤獨。
阿爾比恩在封鎖。
合眾國在拚命。
奧斯特在吸血。
土斯曼在收過路費。
全世界都在利用大羅斯帝國。
沒有人會幫他們……
「這到底怎麼了……」
尼古拉三世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陛下。」
一直沒有說話的內政大臣推門走了進來。
他是剛剛接到緊急通知趕來的。
內政大臣的臉色比其他人還要難看。
「陛下，剛剛接到聖彼堡警察局的匯報。」
內政大臣快步走到桌前。
「什麼事？」
尼古拉三世疲憊地問。
「國內的局勢很不穩定。」
內政大臣匯報導。
「地下亂黨的活動越來越猖獗。叛黨領袖，正在農村和工廠里瘋狂地散布馬倫勒瑪的文章。
「他們告訴平民，前線的戰爭是皇室的貪婪，是資本的陰謀。
「他們正在組織罷工。甚至有幾個兵工廠的工人，試圖破壞發往波斯灣的彈藥物資。」
聽到這句話。
尼古拉三世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今年一月份的那個主顯節。
刺骨的寒風。
從人群中衝出來的刺客。
那顆差點要了他命的炸彈。
如果不是彼羅夫徒手捏爆了炸彈，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恐懼……
極度的恐懼抓住了尼古拉三世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的四位大臣。
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沒有退路！
絕對不能退！
如果他接受阿爾喬姆的建議，去尋求什麼停戰。
如果他把二十萬大軍從阿瓦士撤回來。
那大羅斯帝國將一無所獲。
國庫被掏空，死了幾萬人，最後灰溜溜地跑回來。
他的皇室威望將徹底崩潰。
那些原本就對皇室不滿的平民，那些被亂黨煽動的工人，還有那些失去了兒子的農民……
他們會掀起一場海嘯！
那十幾萬帶著怒火和失敗情緒回國的潰兵，就是推翻他統治的最好武器！
如果退了……
羅曼諾夫家族的皇冠，絕對會被那些亂黨踩在腳下。
大羅斯的人民可以接受一個殘暴的皇帝，但絕不會接受一個失敗的皇帝！
人們會把他送上斷頭台！
「不能退……」
尼古拉三世的聲音很低，但充滿了兇狠。
「什麼？」
大臣們看著他。
「我告訴你們，絕對不能退！！」
尼古拉三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雙眼血紅。
「停戰是不可能的！外交是不可能的！」
他指著桌子上的那封信。
「給阿爾喬姆公爵回電！」
尼古拉三世咆哮道。
「告訴他，不要給我提什麼代價！不要提什麼血肉磨坊！
「戰爭的形態改變了？那就去適應這種形態！
「合眾國人有防禦縱深？那就用炮彈給我一點一點地砸平！
「我們大羅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尼古拉三世的眼神變極其冷酷，仿佛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告訴公爵，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我……只要阿瓦士！！！！」
陸軍大臣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那兵力和物資……
「從高加索再抽調兩個師過去！」
尼古拉三世毫不猶豫地命令。
「把那些監獄裡的死囚，把那些不聽話的少數族裔，全部編入懲戒營！發給他們工兵鏟，讓他們去填戰壕！」
「那糧食……」
財政大臣顫抖著問。
「運！繼續運！」
尼古拉三世咬牙切齒。
「就算奧斯特人要五倍的價格運費，我們也運！哪怕把國庫里的最後一根金條掏空，也不能讓前線的士兵餓肚子！
「只要能打贏這場仗，只要能拿到波斯灣的暖水港，這些錢以後都能賺回來！
「如果我們輸了，大羅斯就完了！皇室就完了！」
四位大臣聽著皇帝的咆哮。
他們知道，尼古拉三世已經徹底沒有退路了。
大羅斯帝國這台龐大而笨重的戰車，只能閉著眼睛，繼續朝著阿瓦士那個深不見底的血肉深淵裡狂奔。
哪怕前面是粉身碎骨……
「去辦！」
尼古拉三世大吼。
「遵命，陛下！」
四位大臣立刻退出辦公室，去執行這道瘋狂的命令。
辦公室里重新變安靜。
尼古拉三世跌坐在椅子上。
「這到底怎麼了……」
他再次問出了這句話。
他只是想擴張領土，他只是實現歷代皇帝的夢想，獲一個不凍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一夜之間，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樞密院。
皇太子威廉面前堆放著過去日子裡，帝國各部門匯總上來的報告。
基本上都是關於電力標準化法案頒布後的行業震盪情況。
交流電成為了帝國唯一的法定標準。
這個決定改變了一切……
報告上寫著西門子和通用這兩家大企業的最新動向。
這兩家原本試圖壟斷帝國電網運營權的資本巨頭，在被樞密院強行敲打之後，選擇了妥協。
他們徹底放棄了對電網控制權的幻想。
作為交換，帝國向他們全面開放了電力行業的下游硬體市場。
西門子和通用的動作非常快。
「他們已經開始大規模擴張了……」
西門子在帝都郊外直接買下了大片土地，正在連夜建設新的發電機製造廠。
通用公司則把重心放在了變壓器、高壓電纜和絕緣陶瓷的生產上。
雖然沒有了電網的運營權，但這兩家企業發現，僅僅是作為帝國電網建設的硬體供應商，利潤依然龐大驚人。
因為帝國正在全國範圍內鋪設電網，這需要海量的設備。
從巨大的水力發電機組，到城市街道上的變電箱，再到每一根銅製導線，都需要這些具備先進技術的企業來帶頭製造。
威廉對此感到滿意，畢竟這兩家企業現在非常聽話。
他們成為了帝國最大的零件製造者。
他們賺取豐厚的利潤，但他們的命脈，也就是銷售渠道和最終客戶，死死地捏在帝國政府的手裡。
如果他們敢不聽話，帝國隨時可以停止採購他們的設備。
威廉放下這份報告，拿起了第二份。
這份報告是關於「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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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龐然大物一經宣布成立，立刻在整個帝國範圍內引發了巨大的轟動。
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都在報導這件事。
平民們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這是一個完全由政府出資、政府控股、政府運營的超級國營。
它的目標是把高壓電線拉到帝國的每一個行省，每一個城市。
「這在以前是無法想像的！」
威廉看著報紙上的評論。
過去，國營大部分都是斯特萊這種，作為特權資本的自留地，只要穩下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很多公共設施建由私人資本家承包，特權資本再上去吃一下。
帝國大多時候只負責收稅和批准。
但現在，帝國直接下場，把最核心的基礎設施建設權和所有權，緊緊地抓在了自己的手裡。
那些原本打算在電網建設中分一杯羹的中小資本家，現在全都被排斥在外。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屬於帝國的龐然大物開始運轉。
這在威廉皇太子的印象里，比當初奧托在的時候更加深入了。
在歷史書上剛剛建立的文官大政府，表面名義是皇權的下放，但誰都知道，奧托到底想幹嘛。
他一直都想要劃定好，文官政府的責任，最後在合適的時候，進行從上至下更為徹底的改憲，廢黜霍倫皇室。
可惜在那天之前，奧托就暴斃了。
威廉翻到報告的下一頁，是金融層面的情況。
情況非常慘烈。
舊式蒸汽機工廠和堅持直流電的資本家，正在面臨滅頂之災。
「他們現在還想轉型已經不可能了……」
威廉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帝國的交流電標準一出，直流電的設備瞬間變成了廢鐵。
沒有人會再購買直流電的發電機和用電設備。
而那些傳統的蒸汽機工廠，也因為電力時代的到來，訂單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這些舊時代的資本家在苦苦掙扎。
但是，帝國和新資本家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
帝國控制的銀行已經全面停止了對這些舊工廠的貸款。
不僅如此，銀行還在瘋狂地催收以前的債務。
西門子和通用這些資本，則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在市場上散布舊工廠即將破產的消息，導致這些工廠的股票在交易所里跌成了廢紙。
這是一場雙重收割。
帝國的默許讓這場收割變合法且殘酷。
舊資本家的資金鍊斷裂，工廠被迫停工。
帝國銀行直接上門查封他們的土地和廠房。
然後，這些土地被帝國以極低的價格轉賣給西門子等新企業，用來建設新的電力設備工廠。
威廉對這些破產的資本家沒有任何同情。
「時代的齒輪碾過去，總要有人被壓碎……」
威廉面無表情地想。
但是，威廉目前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資本家的死活。
他拿起最後一份報告。
這是內政部和憲兵總局聯合提交的社會治安預警報告。
舊工廠的大規模倒閉，直接引發了恐怖的失業潮。
幾十萬名習慣了操作蒸汽機、習慣了在舊式流水線上工作的工人，突然之間失去了收入來源。
工廠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
工人們拿著最後一點微薄的遣散費，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而……
「如果沒有麵包，他們就會鬧事。」
威廉非常清楚這套底層的邏輯。
飢餓是最危險的群體。
一旦有別有用心的人，稍微煽動，這些人就會變成破壞帝國穩定的炸彈。
好在，他們早有預案。
當初在樞密院，李維和可露麗等人一起研究出來的應對方案，現在已經全面啟動了。
皇太子威廉按響了桌子上的鈴鐺。
「去請宰相貝侖海姆、內政大臣塔倫，以及財政大臣洛林過來。」
他對走進來的秘書說道。
「是，殿下。」
秘書立刻退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
三位帝國重臣走進了皇太子的辦公室。
貝侖海姆宰相的精神狀態還好，內政大臣塔倫則有些疲憊，顯然最近的工作量極大。
財政大臣洛林走在最後，沒什麼表情。
「都坐吧。」
三人依次坐下。
「舊工廠的破產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威廉直接進入正題，「現在的失業人數每天都在激增。塔倫卿，內政部那邊的招工點運轉怎麼樣了？」
內政大臣塔倫立刻坐直了身體。
「殿下，情況完全在控制之中……」
塔倫匯報導。
「按照我們之前制定的預案，內政部已經責令中央政府辦公廳下發文件，在帝國所有主要工業城市的市政廳進行對接，登記失業，直接設立招工點。」
塔倫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威廉。
「按照預案，我們沒有給這些失業工人發放免費的救濟金，當一個工人因為舊工廠倒閉來登記失業的時候，我們的辦事員會直接把一份僱傭合同推到他的面前。」
這是當初提出的核心主張，帝國直接僱傭失業工人，投入國家基礎設施建設。
「他們被招進了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帝國直接出錢僱傭他們。他們不需要有什麼高級技術。只要有體力，就被直接派去幹活。去挖地溝，去埋地下電纜，去在荒野上打地基建高壓電塔。」
塔倫繼續說道。
威廉點了點頭。
「工人的反應怎麼樣？」
「一開始他們很恐慌，以為自己要餓死了。但是當他們看到內政部的招工牌，看到上面寫著由帝國按周發放穩定的工資時，他們立刻就簽了字。現在，各大城市的招工點外面排滿了長隊。沒有人願意去街上遊行，他們都在等著領鐵鍬和制服。」
威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工人付出了勞動，拿到了帝國發的工資，他們就不會鬧事。這很好。」
財政大臣洛林在旁邊看到這一幕，心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很有效，但們正在摧毀正常的勞動力市場。
現在，帝國成了全國最大的唯一僱主。
他們在用國庫的錢，養活幾十萬名本來應該由市場自我消化的人。
但現在他沒辦法將這種心思暴露出來，因為在場的人肯定會反駁他市場消化不了這麼龐大的失業潮。
或者換種更嚴重的說法——
如果等市場慢慢反應過來，帝都的街道上早就建滿街壘了。
帝國需要的是絕對的穩定。
洛林知道，這頭被稱為帝國資本的利維坦巨獸，正在迅速地成型。
它吞噬了資本，現在又開始吞噬勞動力。
「洛林卿，財政上的帳目怎麼處理的？」
洛林大臣露出了一個看不出什麼毛病的微笑。
可是還沒等他說話，貝侖海姆就點頭讚賞道：「可露麗小姐提出的勞務租賃制的精妙之處，確實很好啊！」
貝侖海姆非常讚賞可露麗的這個財務設計。
它解決了帝國僱傭大量工人的資金流轉問題。
「抱歉，洛林大臣，還是請你來向殿下解釋一下具體的資金走向吧。」
貝侖海姆對洛林說道。
洛林無奈地翻開自己手裡的財政帳本。
雖然他討厭這個模式，但他必須承認，在帳面上，這個模式是很好的。
洛林指著帳本上的一條線。
「內政部作為直接僱主，把這些失業工人買斷下來。內政部用自己的預算，給這些工人提供最基礎的食宿和極低的生活費，並對他們進行簡單的安全培訓。
「然後，內政部把這些組織好的工人隊伍，租賃給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以及其他急需勞動力的國家新基建項目。」
洛林翻到下一頁。
「項目方，也就是電網總公司，需要向內政部支付一筆管理費或者叫手續費。
「電網總公司本來也是要花錢請施工隊的。現在，他們把這筆工程款直接打給了內政部。這筆管理費的金額，剛好可以用來抵消內政部預先支付給工人的基礎生活費和管理成本。」
洛林合上帳本。
「所以，在財政部的總帳上，政府的帳面就平了。我們沒有增加額外的赤字。國家的基礎設施建設預算，通過內政部的手，直接變成了工人的救命錢。而建設出來的電網資產，依然死死地捏在帝國自己手裡。」
威廉聽完點了點頭。
它取代了原本那種依賴市場、給新資本家發放補貼讓他們去吸納工人的防禦性草案。
現在，帝國掌握了主動權。
主動掌控了關鍵資產，也主動掌控了最龐大的勞動力群體。
這不再是防禦，而是一個攻擊性的藍圖。
威廉在心裡感嘆，這確實設計出了一套讓舊時代無法理解，卻又無懈可擊的帝國機器運轉方式。
「干好。」
威廉給予了肯定。
但是，威廉並沒有就此滿足。
他看著桌子上的帝國地圖。
「僅僅是電網建設，能夠完全吸納所有的失業工人嗎？」
威廉提出了疑問。
塔倫皺了皺眉頭，進行了一下估算。
「殿下，電網建設確實需要大量人力。但是，如果舊工廠破產潮繼續蔓延，我擔心電網項目的崗位也會飽和。我們必須未雨綢繆。」
塔倫如實回答。
威廉點了點頭。
然後他想起了當初補充的那個方案。
「我們不能只讓他們去建電網。」
威廉看著三位大臣：「我們還有其他的國家級項目需要推進。」
他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連接各大工業城市的主要路線。
「對了，《帝國戰略運輸車輛發展法案》……
「我們在大力補貼民間購買軍用標準重卡。這解決了陸軍最後五十公里的運輸難題。
「但是……
「那些重型柴油卡車，如果開在以前那些給馬車走的泥濘土路上，只會陷入泥潭，或者把道路徹底壓爛。」
威廉轉過身，看著貝侖海姆宰相和塔倫大臣。
「我們需要真正的公路。」
威廉的語氣變非常堅決。
「希爾薇婭曾經提議過，我們要僱傭失業工人去修築連接各大工業城市的公路。現在，是時候把這個計劃全面鋪開了。
「塔倫大臣。」
威廉看向內政大臣。
「在。」
「把勞務租賃制的範圍擴大。所有在電網公司找不到崗位的多餘失業工人，全部編入帝國公路建設局的施工隊。讓他們去砸碎石頭，去攪拌水泥。我要在貝羅利納、各大區首府，以及所有主要的軍工基地之間，鋪設寬闊的、硬化的公路網絡。」
威廉的眼睛裡閃爍著野心。
「這些公路在和平時期，可以讓物流卡車快速運輸工業產品。一旦戰爭爆發，這些公路就是帝國陸軍機械化部隊最可靠的運輸動脈。」
貝侖海姆宰相非常贊同這個決定。
「這是一個極具戰略眼光的舉措，殿下。公路建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它能像海綿一樣吸納無數的剩餘勞動力。而且修路的材料，比如水泥和石料，也可以刺激相關的建材工廠開工，形成良好的工業循環。」
威廉重新坐回椅子上。
「洛林大臣。」
威廉看向財政大臣。
「請吩咐，殿下。」
洛林回答。
「做好預算的劃撥。把建路資金，也納入勞務租賃制的體系里。通過內政部，把錢發到那些修路工人的手裡。」
「我會立刻安排人手去建立新的帳目分類。」
洛林點頭答應。
自己無法阻止這台機器的運轉，現在也只能盡力保證它的財務不崩潰。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威廉看著眼前的三位大臣。
帝國的最高權力機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著。
在這個五月的初夏，奧斯特帝國正在經歷一場陣痛，但也正在完成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
那些哀嚎的舊資本家，那些轟鳴的新工廠，那些在烈日下挖溝、修路的幾十萬失業工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帝國這隻有形的大手操控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威廉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權力感。
不是那種依靠貴族血統和頭銜帶來的虛幻權力，而是那種切實掌握著帝國的經濟命脈、基礎設施和底層平民飯碗的真實權力。
只要帝國的國庫還能發出工資，只要工人們手裡還有幹活的工具，這個帝國就不會亂。
「各位，繼續去執行吧。」
威廉下達了會議結束的指令。
「盯緊招工點，任何因為舊工廠倒閉而流落街頭的人，都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給他安排上挖土或者修路的工作。我不想在帝都的任何一個廣場上，看到有人舉著抗議的牌子。」
「遵命，殿下。」
貝侖海姆、塔倫和洛林同時站起身，向威廉行禮，然後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
五月三日。
上午。
帝國陸軍大學的行政樓里，李維走出了校長卡爾斯魯厄上將的辦公室。
他剛剛把那份關於現代戰爭物流底層框架的奠基性論文交了上去。
卡爾斯魯厄上將看到論文後非常激動，立刻召集了幾個教研室的主任開會研究。
李維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
剛走到一樓的大廳，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樞密院機要秘書就快步迎了上來。
「圖南上校。」
機要秘書恭敬地低頭行禮。
「什麼事？」
李維停下腳步問道。
「皇太子殿下請您立刻前往樞密院。」
機要秘書回答。
李維點了點頭。
威廉皇太子找他肯定有正事。
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剛剛成立，交流電的標準剛剛推行，這幾天樞密院那邊肯定忙不可開交。
「走吧。」
李維沒有耽擱，直接走出了陸軍大學的大門。
半個小時後。
樞密院前。
李維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上校軍裝，邁步走上高高的台階。
樞密院的門口站著的衛兵看到李維走過來，立刻挺直了身體。
啪！
所有憲兵整齊劃一地立正，皮靴的鞋跟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他們同時抬起右手，向李維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他停下腳步，抬起右手，非常認真地回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放下手，繼續往裡面走。
進入樞密院的大廳。
走廊里來來往往，不管是誰，只要看到李維走過來，都會立刻停下腳步。
「圖南閣下。」
「上校。」
他們紛紛向李維低頭致意。
李維一路走過去，每走一段距離，就會回禮。
他回禮的動作並不敷衍，每一次都做很標準。
一路走到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門前。
李維抬起手，敲了敲木門。
「進來。」
裡面傳來了威廉的聲音。
李維推開門，走了進去。
威廉看到李維進來，揮了揮手。
「你們先出去。」
秘書們立刻抱起整理好的文件，退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坐吧，李維。」
威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李維走過去坐下。
「陸大那邊的論文搞定如何了？」
威廉開口問道，語氣很隨和。
他知道李維這幾天一直待在陸軍大學裡寫東西。
關於那份後勤物流改革草案，威廉也看過了，他覺非常切合實際。
「已經交上去了。」
李維如實回答。
「卡爾斯魯厄校長正在組織人手進行細化，很快就會變成陸軍大學的正式教材。」
威廉點了點頭，對這個進度感到滿意。
他心裡想，陸軍的思想確實需要更新了，李維去給他們上上課是件好事。
威廉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維，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正題：
「金平原的事務官，被你調教如何了？」
李維聽到這個問題，心裡立刻明白威廉想問什麼。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殿下。」
李維看著威廉說道。
「我們正在全大區範圍內，推行工作流程的絕對標準化。」
「如果有事務官不適應呢？」
威廉故意問道。
「如果不適應，或者在考核中無法達到標準化的要求，那就只能進行人事更新了。」
李維笑了一下，說非常委婉。
「金平原的各種學校里，有很多剛剛畢業的年輕人。
「他們雖然沒有經驗，但他們能夠嚴格遵守紀律，能夠完全按照手冊辦事。
「我們用這些新鮮的血液，替換掉了那些效率低下的舊人員。」
威廉看著李維，當然聽懂了。
兵不血刃，名正言順。
這是一招絕殺。
「地方上的阻力大嗎？」
「不僅不大，而且各地的總督們對此非常熱情。」
威廉聽到「總督們很熱情」這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當然會熱情。」
那些地方總督是皇帝簽字，樞密院派下去的。
金平原推出的那套東西，這等於給了那些總督一把合法的刀。
總督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利用，大家都到了自己想要的。
這是一個政治陽謀。
「做很好。」
但金平原只是帝國的一個大區，帝國還有廣闊的其他領土。
「李維。如果……」
威廉的語氣變非常嚴肅。
「如果我打算照搬金平原的模式，把它推廣到整個帝國呢？」
威廉提出了他的設想。
「照搬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照搬你們那個農業發展公司，還有，新標準也推行到全帝國。」
威廉盯著李維的眼睛。
「如果我要同時做這三件事，你覺應該怎麼辦？」
李維聽到威廉的這個問題，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雄心勃勃的皇太子，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殿下……」
李維嘆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快速地評估著這三件事的重量。
教育改革，對公共大學動刀，普及強制性的基礎教育，修改教材。
農業發展公司，意味著帝國要成立一個超級壟斷企業，去代管農村的土地，控制糧食的定價權，把那些傳統的農業利益聯盟逼上絕路。
新標準，意味著要在全國範圍內清洗數以萬計的人員。
這三件事，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帝國掀起一場政治風暴。
如果一點點弄還可以。
但要同時在整個帝國範圍內鋪開……
「……我覺應該把貝侖海姆宰相，跟塔倫大臣喊過來。」
李維苦笑著給出了回答。
「還有，文化大臣格奧爾格，以及農林大臣庫爾特，也必須在場。」
李維把內閣里最核心的幾位大臣都點了出來。
「殿下，這可不是小事。三管齊下，阻力太大了。」
李維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如果不把宰相和各位大臣都拉進來一起商量，把責任和利益分攤清楚，這種很容易閃到腰的。」
李維在陳述一個事實。
金平原能做成，他是分步驟來的。
「教育改革阻力最小。」
「因為所有人都要識字才能進工廠，這符合資本家的利益。但最大的問題是錢，這需要龐大的財政撥款。」
「農業發展公司呢？」
李維繼續想。
「那是在對舊貴族進行了嚴重打擊，並且頒布了嚴苛的地方法案之後，才順理成章建立起來的。沒有前面的大棒，那些擁有大片土地的鄉下舊貴族根本不會把土地交出來。
「至於新標準……」
李維覺這是最危險的。
「那也是在掌控了絕對局勢之後，最後才動的手。」
如果不看前提，直接在全國同時強推這三項政策，太快了！
李維看著威廉。
「不過說真的，殿下。
「對於推行新標準，各地的行省總督們肯定會有興趣的。」
李維說了實話。
既然金平原的總督們喜歡用這把刀來清理異己，其他行省的總督也一定會喜歡。
只要給他們這個權力，他們自己就會去對付那些人。
這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威廉聽到李維的分析，也跟著笑了起來。
「也是……不過也不急。」
威廉皇太子靠在椅子上，放鬆了身體。
他當然知道這很難。
他之前看過一些金平原送來的詳細報告。
那些報告寫很好，成效也很顯著。
但威廉並不是一個頭腦發熱的蠢貨。
他仔細研究過李維在金平原的操作手法。
他知道，李維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一點點來的，而且每一步都有極其嚴密的先決條件。
就像李維剛才在心裡想的那樣，威廉也明白。
沒有武力和法案的鋪墊，就搞不成農業公司。
沒有財政的支持，就搞不成教育。
沒有前面的基礎，直接動舊人員就是找死。
「飯要一口一口吃。」
威廉在心裡對自己說。
現在的帝國，首要任務是穩定消化電力法案帶來的影響，把那些失業工人安排好。
這頭利維坦剛剛出生，還需要時間去成長。
不能立刻給它餵太硬的骨頭。
威廉看著桌子上的地圖，思緒逐漸變清晰。
「我想……」
威廉看著李維，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們可以先從教育入手。」
威廉覺，這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工廠需要看懂操作手冊的工人，軍隊需要聽懂複雜指令的士兵。這是整個帝國的共識……
「只要我們以工業化的名義推行教育，新資本家會支持我們，軍隊也會支持我們。」
李維點了點頭。
「同意，殿下。教育是必須要搞的。」
只有平民識了字，有了基本的認知能力，未來的某些思想才能更廣泛地傳播。
文盲是無法理解複雜的政治訴求的。
哪怕是為了培養聽話的機器零件，也必須先讓他們認字。
「我們可以增加文化教育部的預算。」
威廉繼續說道。
「讓格奧爾格大臣去制定新的全國統一教材。我們要把對帝國、對皇室的絕對忠誠寫進每一本書里。
「同時，強調紀律、服從和基礎的數學、物理知識。」
威廉的思路很明確。
教育改革的目的，是為了打造更好用的國民。
「等教育改革鋪開，財政上適應了這種支出之後……」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們再開始鋪墊農業發展公司。」
威廉知道，農業是帝國的基石。
如果糧食一直控制在那些私人的手裡，帝國的工業化就會受到掣肘。
那些老傢伙隨時可以通過提高糧價來要挾帝國。
「我們要把糧食的收購權和定價權拿過來。」
威廉在心裡下了決心。
「我們可以先在一些容易控制的行省試點。
「用帝國資本去擠壓私人的糧食商人。
「給願意合作的農場主提供低息貸款和新式的農業機械，把他們綁定在帝國的戰車上。
「至於那些死硬的舊貴族……」
威廉冷笑了一聲。
「等新工廠徹底運轉起來，等我們的機械化軍隊裝備完畢。
「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破產。」
李維聽著威廉的規劃。
這人也是怪物，吸收速度太快了！
那種只會憑藉皇權強壓？
實際上從李維認識威廉皇太子後，他就發現人家壓根不是那種人。
利用經濟和制度的槓桿去撬動舊勢力……
在有現成案例的情況下，威廉皇太子玩這套太輕鬆了。
「這是一個很穩妥的順序，殿下。」
李維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先教化，後收糧，最後再整頓。
「只要按部就班地推進，整個帝國都會被慢慢地改造過來。」
李維在心裡想，到了那個時候，奧斯特帝國將，沒有多餘的雜音，和掣肘。
至少在不短的時間內是這樣的……
所有的資源，所有的人口，都會在樞密院的指令下，爆發出最大的能量。
「但是，有一點我們需要注意。」
李維提醒道。
「什麼？」
威廉問。
「勞工法案！」
李維覺直接把這個拋出來。
「教育可以慢慢搞，農業可以慢慢鋪墊。
「但是，隨著舊工廠的倒閉和新工廠的建立，工人的數量會越來越龐大。
「如果我們不能拿出一份讓全國滿意的《帝國勞工法案》，不能規定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李維看著威廉，眼神堅毅。
「那些在工廠里幹活的人，就算識了字，也會因為極度的壓榨而憤怒。」
而且，那時候會有馬倫勒瑪新的文章給他們提供理論武器。
如果不提前砌好牆，這把火就會把帝國燒光。
威廉聽到勞工法案，臉色也變嚴肅起來。
他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尤其是，還不知道全世界的那些思想家會什麼時候冒出來新文章。
要知道，那波風潮到現在還沒結束呢。
只是波斯灣能出來搶熱度。
可全世界通訊社如果收到新文章，他們絕對會在這個時候一起進行販賣。
「我明白。」
威廉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個，我會考慮……」
這算是李維第一次在威廉皇太子面前提及這件事。
而對方居然沒有多大的排斥感，也是讓李維有些意外的。
看來眼前的這位皇儲殿下，對於打補丁這件事，還是很上心啊！
李維這會兒也跟著鬆了口氣。
雖然知道，《帝國勞工法案》，給出的要求不會太舒服，但也算時代進步了。
而且只要皇室在這個問題上態度堅決，那七月份的內戰就有一半的勝算了。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殿下。」
李維說道。
威廉看了看牆上的鐘。
「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
……
五月四日。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冬宮。
尼古拉三世手裡拿著剛剛通過秘密專線送達的緊急報告。
來自前線的阿爾喬姆公爵……
尼古拉三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封捷報。
畢竟在之前，後勤部門就說過，在奧斯特帝國的幫助下，波斯的黑市商隊已經把大量的麵粉和鹹肉送到了阿瓦士。
士兵們吃飽了。
甚至現在兩國協議，在這條東方穀物貿易線的基礎上，可以默許他們在糧食總混入軍需。
四月三十日前，阿爾喬姆公爵也發了電報，說準備發起總攻。
尼古拉三世覺，大羅斯的勇士們只要吃飽了肚子，那些合眾國的新兵絕對擋不住一次衝鋒。
而且還有奧斯特帝國幫忙搞定後勤……
但是，當他拆開信封，看清楚信紙上的內容時。
整個人怔住了。
尼古拉三世的視線死死地盯在信紙的第一行。
「皇帝陛下，我必須向您陳述一個殘酷的現實。
「這場在波斯灣的戰爭，已經不再是我們可以迅速結束的戰役。
「它即將成為，並且已經成為了兩國的血肉磨坊。」
尼古拉三世皺起眉頭。
他繼續往下看。
阿爾喬姆公爵在信里的用詞非常直白，沒有任何修飾。
「舊大陸一直瞧不起新大陸的暴發戶。
「我們認為他們只是一群會做生意的商人和只會開槍的農夫。
「新大陸也覺我們舊大陸落後、腐朽。
「可是現在，現實在阿瓦士的荒原上，給了我們雙方一個十分慘痛的教訓。
「陛下，四月三十日的總攻，我們失敗了。」
尼古拉三世的手指猛地收緊。
失敗了？！
二十萬大軍，怎麼會失敗？！
雖然餓死了那麼多人，但不是說莫羅佐夫相出辦法，盡最大限度保存了建制，也還有十七萬之多嗎？
怎麼可能打不過？！
不是說已經沖入了人家的陣地嗎？！
他耐著性子，繼續閱讀阿爾喬姆公爵的戰報細節。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跨過了最後四百米的死亡距離。
「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在半天的時間裡，傷亡了一萬兩千名士兵。
「合眾國人沒有逃跑。他們用名為榴霰彈的武器在我們的頭頂製造了金屬暴雨。
「更可怕的是，他們擁有極其深厚的防禦縱深。
「我們的士兵用工兵鏟跳進第一道戰壕，和他們進行白刃戰。
「我派出了最精銳的魔裝鎧騎士，讓他們跳進戰壕去屠殺合眾國人。
「但是，合眾國人拿出了一支專門針對超凡者的驅魔部隊。
「他們用刻著水銀符文的霰彈槍，用冷鐵武器，在戰壕里獵殺我們的騎士。
「僅僅半天，我們損失了十七具珍貴的魔裝鎧。
「而當我們占領第一道戰壕後，我們絕望地發現，在五百米外，合眾國人還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線。
「他們的炮兵用遮斷彈幕切斷了我們的預備隊。
「陛下，我們無法一波推平他們。」
尼古拉三世覺呼吸變有些困難。
一萬兩千人……
半天時間……
十七具魔裝鎧……
他確實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前線部隊，他信任的這個指揮官，在那天后的心境。
信件的內容還在繼續。
阿爾喬姆公爵的筆鋒一轉，開始進行戰略上的發問。
這也是讓尼古拉三世最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陛下，作為前線統帥，我不會憐憫牲口的死亡。
「只要能贏，我可以把人全部填進阿瓦士的泥坑裡。
「但是，作為帝國的公爵，我必須告訴您。
「未來的阿瓦士，雙方將為了每一立方米的空間，付出慘痛的代價。
「合眾國人也在拚命！
「這會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
「所以，我必須冒昧地向您提出幾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咽了一口唾沫。
他馬上看向信紙上的那幾個問題。
「第一，皇帝陛下，您真的還想繼續打這場戰爭嗎？
「我們大羅斯帝國的國力，是否能夠支撐這種每天消耗幾千甚至上萬條人命和海量物資的爛仗？
「第二，我們是否有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的可能？
「我們能否與合眾國還有阿爾比恩達成停戰協議，共同瓜分波斯灣的利益？
「第三，我們是否有離間合眾國與阿爾比恩的條件？
「他們是利益的結合體，我們能否在外交上瓦解他們的聯盟？
「第四，奧斯特帝國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能否讓奧斯特帝國強行干涉？
「或者拖他們下水，讓他們通過土斯曼帝國，運送軍隊過來，幫助我們一起打這場戰爭？」
尼古拉三世傻眼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阿爾喬姆公爵寫出來的話？！
帝國最著名的鷹派，那個永遠主張用馬刀和鮮血解決問題的鐵血統帥……
他在正式進攻後，這才不到一周的時間！
他居然不不扛著失去自己這個皇帝陛下信任的危險，對他發出這些充滿了退意和外交幻想的問題。
「這到底怎麼了……」
尼古拉三世喃喃自語。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連阿爾喬姆都害怕了……
阿瓦士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一個地獄？
合眾國的軍隊很可怕嗎？
尼古拉三世站了起來，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外交？他讓我去搞外交？！」
尼古拉三世咬著牙。
「他以為我不想搞外交嗎？他以為我願意看著帝國的血液流幹嗎？！」
他停下腳步，對著門外大吼。
「來人！」
機要秘書立刻推門跑了進來。
「陛下！」
「去！立刻去把外交大臣叫來！」
尼古拉三世大聲命令。
「還有陸軍大臣！財政大臣！把他們全部叫到我的辦公室來！現在！立刻！」
「遵命，陛下！」
秘書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半個小時後。
大羅斯帝國的三位核心重臣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冬宮。
他們走進皇帝的辦公室，發現尼古拉三世的臉色蒼白像紙一樣。
「陛下。」
三人恭敬地行禮。
「別廢話了。都坐下。」
尼古拉三世指著沙發。
三人立刻坐下，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
尼古拉三世拿起桌子上的那封信，直接扔到了他們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阿爾喬姆公爵剛剛送來的密信，你們都看看。」
尼古拉三世冷冷地說。
外交大臣維特伯爵第一個拿起信件。
他快速地掃過信上的內容。
越看，他的額頭上的冷汗就越多。
陸軍大臣和財政大臣也湊過去看。
看完之後，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
陸軍大臣結結巴巴地開口。
這能是阿爾喬姆公爵寫的？
確定不是莫羅佐夫代筆？！
「信上寫清清楚楚！！」
尼古拉三世拍了一下桌子。
「阿爾喬姆公爵現在告訴我，戰爭變成了血肉磨坊！他問我，能不能通過外交手段停戰！」
尼古拉三世盯著外交大臣。
「你告訴我，能不能？」
維特伯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陛下，阿爾喬姆公爵在戰場上很英勇，但他不懂現在的國際外交局勢……」
維特伯爵直白地說道。
「停戰協議？共同瓜分波斯灣？這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尼古拉三世問。
「因為阿爾比恩不同意！」
維特伯爵解釋道。
「阿爾比恩人為什麼要在蘇伊士運河和南洋航線上做手腳？他們之前切斷了南洋的走私，就是為了保全合眾國在波斯灣的信心。
「阿爾比恩人的目的非常明確。
「他們絕對不允許我們大羅斯帝國獲波斯灣的暖水港。
「只要我們還在往南走，阿爾比恩就會死死地支持合眾國。他們希望看到我們和合眾國互相放血。
「在阿爾比恩看來，波斯灣是他們的後花園，他們絕對不會和我們瓜分利益。」
尼古拉三世轉頭看向陸軍大臣：「那合眾國呢？合眾國為什麼這麼拚命？他們死的人也不少！他們難道不想停戰嗎？」
陸軍大臣搖了搖頭。
「陛下，您忘了嗎？」
陸軍大臣提醒道。
「合眾國死磕波斯灣，根本不是為了波斯灣本身。
「他們是為了拿列強門票！
「合眾國的摩根總統，需要用我們大羅斯士兵的鮮血，去向全世界證明他們是一個真正的列強。
「只有踩著我們的屍體，合眾國才能拿到前往遠東的資格！
「對於合眾國來說，退一步就是前功盡棄。他們是為了未來的百年國運在打仗。他們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接受停戰。」
尼古拉三世聽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是啊……
他怎麼忘了！
合眾國把大羅斯當成了墊腳石，怎麼可能和墊腳石談和？
「第三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睜開眼睛，聲音變有些沙啞。
「離間阿爾比恩和合眾國……有可能嗎？」
維特伯爵再次搖頭。
「太難了，陛下……
「阿爾比恩和合眾國雖然也有矛盾，但在阻止我們南下這件事情上，他們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阿爾比恩出錢出海權，合眾國出人出槍。我們沒有任何籌碼去拆散他們。
「除非我們主動放棄南下戰略！
「但是……」
維特伯爵看了皇帝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
放棄南下？
尼古拉三世在心裡冷笑。
他能放棄嗎？
大羅斯為了這次南下，動員了多少資源？
如果現在撤軍，大羅斯在國際上的威望將徹底掃地。
更致命的是國內！
「第四個問題……」
尼古拉三世死死地盯著財政大臣。
「奧斯特帝國。阿爾喬姆問，能不能把奧斯特帝國拖下水。讓他們派軍隊來幫我們。」
財政大臣聽到這個問題，直接苦笑了起來。
「陛下，公爵大人真的太天真了。」
財政大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和憤怒。
「奧斯特帝國現在巴不我們死在波斯灣！」
「為什麼？」
尼古拉三世問。
「因為他們正在發戰爭財！」
財政大臣激動地說道。
「陛下，您知道我們給奧斯特的運費花了多少錢嗎？
「他們用火車把我們的陳糧運出去，然後通過土斯曼帝國，再通過波斯的黑市給我們！」
「三倍的價格！整整三倍！」
「國庫里的黃金正在像水一樣流向奧斯特！
「奧斯特帝國不僅幫忙運糧食，他們還賣代用磚，賣亂七八糟的補給！
「他們賺盆滿缽滿。他們怎麼可能派軍隊來幫我們結束戰爭？」
於此同時，外交大臣維特伯爵也立刻補充——
「不僅如此，陛下。奧斯特帝國在外交上也非常狡猾。
「四月上旬，奧斯特帝國的艦隊剛剛炮轟了豐饒大陸的海岸。
「他們用一個極其拙劣的科考隊遇襲的藉口，強行占領了的黎波里塔尼亞的港口。
「他們現在正忙著在汲取豐饒大陸的利益。
「加上法蘭克王國海軍最近的行動，我們判斷奧斯特帝國已經和法蘭克王國達成了秘密協議，他們正在共同開發境海南岸！
「奧斯特人正是利用了我們和合眾國在波斯灣死磕，吸引了阿爾比恩的注意力，才敢在鏡海這麼肆無忌憚地擴張。」
說著，外交大臣維特伯爵苦笑著看向皇帝尼古拉三世。
「陛下，奧斯特帝國是把我們當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他們絕對不可能下水。他們只會站在岸上，一邊數錢，一邊看著我們流血。」
尼古拉三世癱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發現，整個大羅斯帝國，現在是如此的孤獨。
阿爾比恩在封鎖。
合眾國在拚命。
奧斯特在吸血。
土斯曼在收過路費。
全世界都在利用大羅斯帝國。
沒有人會幫他們……
「這到底怎麼了……」
尼古拉三世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陛下。」
一直沒有說話的內政大臣推門走了進來。
他是剛剛接到緊急通知趕來的。
內政大臣的臉色比其他人還要難看。
「陛下，剛剛接到聖彼堡警察局的匯報。」
內政大臣快步走到桌前。
「什麼事？」
尼古拉三世疲憊地問。
「國內的局勢很不穩定。」
內政大臣匯報導。
「地下亂黨的活動越來越猖獗。叛黨領袖，正在農村和工廠里瘋狂地散布馬倫勒瑪的文章。
「他們告訴平民，前線的戰爭是皇室的貪婪，是資本的陰謀。
「他們正在組織罷工。甚至有幾個兵工廠的工人，試圖破壞發往波斯灣的彈藥物資。」
聽到這句話。
尼古拉三世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今年一月份的那個主顯節。
刺骨的寒風。
從人群中衝出來的刺客。
那顆差點要了他命的炸彈。
如果不是彼羅夫徒手捏爆了炸彈，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恐懼……
極度的恐懼抓住了尼古拉三世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的四位大臣。
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沒有退路！
絕對不能退！
如果他接受阿爾喬姆的建議，去尋求什麼停戰。
如果他把二十萬大軍從阿瓦士撤回來。
那大羅斯帝國將一無所獲。
國庫被掏空，死了幾萬人，最後灰溜溜地跑回來。
他的皇室威望將徹底崩潰。
那些原本就對皇室不滿的平民，那些被亂黨煽動的工人，還有那些失去了兒子的農民……
他們會掀起一場海嘯！
那十幾萬帶著怒火和失敗情緒回國的潰兵，就是推翻他統治的最好武器！
如果退了……
羅曼諾夫家族的皇冠，絕對會被那些亂黨踩在腳下。
大羅斯的人民可以接受一個殘暴的皇帝，但絕不會接受一個失敗的皇帝！
人們會把他送上斷頭台！
「不能退……」
尼古拉三世的聲音很低，但充滿了兇狠。
「什麼？」
大臣們看著他。
「我告訴你們，絕對不能退！！」
尼古拉三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雙眼血紅。
「停戰是不可能的！外交是不可能的！」
他指著桌子上的那封信。
「給阿爾喬姆公爵回電！」
尼古拉三世咆哮道。
「告訴他，不要給我提什麼代價！不要提什麼血肉磨坊！
「戰爭的形態改變了？那就去適應這種形態！
「合眾國人有防禦縱深？那就用炮彈給我一點一點地砸平！
「我們大羅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尼古拉三世的眼神變極其冷酷，仿佛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告訴公爵，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我……只要阿瓦士！！！！」
陸軍大臣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那兵力和物資……
「從高加索再抽調兩個師過去！」
尼古拉三世毫不猶豫地命令。
「把那些監獄裡的死囚，把那些不聽話的少數族裔，全部編入懲戒營！發給他們工兵鏟，讓他們去填戰壕！」
「那糧食……」
財政大臣顫抖著問。
「運！繼續運！」
尼古拉三世咬牙切齒。
「就算奧斯特人要五倍的價格運費，我們也運！哪怕把國庫里的最後一根金條掏空，也不能讓前線的士兵餓肚子！
「只要能打贏這場仗，只要能拿到波斯灣的暖水港，這些錢以後都能賺回來！
「如果我們輸了，大羅斯就完了！皇室就完了！」
四位大臣聽著皇帝的咆哮。
他們知道，尼古拉三世已經徹底沒有退路了。
大羅斯帝國這台龐大而笨重的戰車，只能閉著眼睛，繼續朝著阿瓦士那個深不見底的血肉深淵裡狂奔。
哪怕前面是粉身碎骨……
「去辦！」
尼古拉三世大吼。
「遵命，陛下！」
四位大臣立刻退出辦公室，去執行這道瘋狂的命令。
辦公室里重新變安靜。
尼古拉三世跌坐在椅子上。
「這到底怎麼了……」
他再次問出了這句話。
他只是想擴張領土，他只是實現歷代皇帝的夢想，獲一個不凍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一夜之間，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