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邊境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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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

  婆羅多西北邊境,蘇萊曼隘口。

  這裡的海拔超過了兩千米,空氣稀薄,但氣溫並沒有因此變涼爽。

  漫長雨季讓這片山區吸飽了水分,太陽一出來,整個峽谷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上午十點。

  阿爾比恩旁遮普邦第十九步兵團的一支縱隊正在這蒸籠里蠕動。

  這是一支混編縱隊,總人數約為一千二百人。

  他們不僅有穿著卡其色軍服的阿爾比恩本土士兵,還有兩個連的廓爾喀僱傭兵,以及大量的後勤民夫。

  隊伍拉很長……

  伯頓上校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上,他的軍服已經被汗水濕透,緊緊地貼在後背上。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額頭,但汗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讓炮兵快一點!」

  伯頓上校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副官吼道。

  「我們在這種鬼地方待太久了!如果那幫該死的奧斯特人或者反抗軍這時候出現,我們就是一群待宰的鴨子!」

  「長官,真的快不起來。」

  副官一臉的無奈,他指了指後面。

  「那兩門四點五野戰炮陷進泥里三次了……路太爛了,那些騾馬已經到了極限!」

  「艸!」

  伯頓上校咒罵了一句。

  這次行動是為了清剿這片交界區域的土匪。

  根據情報,那群在雨季里襲擊了棉花倉庫的暴徒,有一部分流竄到了蘇萊曼山脈附近。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特意批准調用了皇家魔裝鎧騎士隨行。

  伯頓上校把目光投向隊伍的中間。

  那裡有三個高大的身影。

  他們穿著厚重的全覆式板甲,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刻滿了複雜的金色符文。

  但現在的他們看起來並不威風。

  為了防止陷入爛泥,騎士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沉重的金屬靴子踩進軟泥里,拔出來時會發出吸吮聲。

  騎士在頭盔里大口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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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的水汽正在侵蝕鎧甲表面的靈脈,導致能量傳輸斷斷續續。

  「該死的雨季。」

  騎士的怨道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我的鍊金核心輸出功率一直在波動……那些水汽像膠水一樣粘在魔力迴路上!我現在感覺自己背著一座山在走路!」

  「省點力氣吧……」

  另一位騎士的聲音傳來。

  伯頓上校聽不到騎士們的對話,但他能看到騎士胸口那顆鍊金核心的光芒比平時黯淡了許多。

  那不是好兆頭。

  隊伍繼續向前。

  前方是一個急轉彎,道路在這裡變極其狹窄,左邊是幾乎垂直的峭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流。

  當地人稱這裡為一線天……

  上午十點三十分。

  在道路兩側的山崖頂端,也就是從下面完全看不到的反斜面位置。

  辛格趴在一塊潮濕的岩石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來了。」

  他低聲說道。

  在他的身後,是一群只有抽象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士兵。

  這些人有的光著上身,有的穿著不知道從哪扒下來的不合身軍服,臉上塗著各種顏色的油彩。

  他們的眼神狂熱而混亂,嘴裡念念有詞。

  在他們面前,擺放著五十個黑乎乎的鐵疙瘩。

  這東西與其說是炮,不如說就是一根帶底座的鐵管子。

  做工粗糙令人髮指,有的管壁上甚至還留著鑄造時的合模線。

  沒有瞄準鏡,沒有刻度盤,甚至沒有底火撞針,完全靠重力擊發或者引線點火……

  但這正是辛格需要的。

  射程近,彈道彎曲,可以隔著山頭打到背面的敵人。

  「都聽好了!」

  辛格轉過身。

  「不要省彈藥!第一輪齊射,把所有的炮彈都給我打出去!記住我教你們的角度,大概就是……這麼高!」

  辛格用手比劃了一個大約七十度的角度。

  「顧問先生。」

  一個反抗軍小頭目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顆像大號甜瓜一樣的鑄鐵炮彈。

  「要不要先向阿拉祈禱一下?這批炮彈是昨天剛運來的,還沒有開過光。」

  「如果你覺祈禱能讓它飛更准,你就祈禱吧……」

  辛格懶解釋彈道學。

  「但別耽誤了開火時間。」

  那個小頭目點點頭,然後轉身對著那一排炮手喊道:

  「兄弟們!把火藥裝滿!裝越多,神力越大!讓那些白皮豬嘗嘗阿拉的怒火!」

  辛格皺了皺眉。


  但他看到,至少有四五個炮手,正在往炮管里塞兩包,甚至三包發射藥。

  在他們的邏輯里,火藥就是供奉給死神的香灰,當然是越多越虔誠。

  「那是找死……」

  辛格嘀咕了一句,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時間到了。

  下面的峽谷里,阿爾比恩縱隊的前鋒已經走到了預定位置。

  「開火!」

  辛格揮下了手臂。

  五十門鐵臼,發出了參差不齊的怒吼。

  咚!咚!咚!

  沉悶的發射聲在山頂響起。

  緊接著,就是那個必然發生的環節。

  轟!

  距離辛格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門被塞了三包發射藥的鐵臼直接炸了。

  粗劣的鑄鐵炮管承受不住數倍的膛壓,瞬間碎成無數片鋒利的鐵片。

  那個正在祈禱神力加大的炮手,連同他旁邊的兩個裝填手,瞬間被炸成了一堆碎肉。

  鮮血和內臟濺在旁邊的岩石上。

  但其他的炮手對此視而不見,甚至發出了歡呼。

  在他們看來,這是真主或者濕婆顯靈收走了祭品,意味著這場戰鬥必勝。

  四十九枚炮彈划過高高的拋物線,越過山脊,帶著死神的呼嘯聲,砸進了狹窄的峽谷道路上。

  這種炮彈沒有任何空氣動力學設計,在空中翻滾著,落點全看天意。

  但也正因為沒有規律,才無法躲避。

  轟隆!轟隆!轟隆!

  爆炸在阿爾比恩的隊伍中開了花。

  一枚炮彈直接掉進了一輛運送彈藥的馬車裡,引發了殉爆。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將兩匹騾馬撕成了碎片。

  衝擊波在狹窄的峽谷中迴蕩,被兩側的岩壁放大,震人耳膜出血。

  「敵襲!!!」

  伯頓上校的戰馬受驚了,把他掀翻在泥地里。

  他狼狽地爬起來,身上全是泥漿。

  「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他拔出左輪手槍,四處張望。

  但他看不到敵人。

  子彈和破片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雨點。

  「山上!他們在反斜面!」

  經驗豐富的副官大喊道。

  「是迫炮!該死的,怎麼這麼多炮?!」

  「反擊!讓野戰炮反擊!」

  伯頓吼道。

  「做不到!長官!」

  炮兵指揮官帶著哭腔跑過來。

  「仰角不夠!我們的炮是直射炮,打不到山背面!而且炮陷在泥里,根本轉不動!」

  又一輪炮彈落下來。

  這次的落點主要集中在隊伍的首尾。

  前後的道路被受驚的馬匹屍體、炸毀的大板車和滾落的碎石徹底堵死。

  一千二百人被困在了這段不到五百米的死亡峽谷里。

  「騎士!讓騎士上!」

  伯頓上校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讓他們衝上山崖!把那些該死的炮兵幹掉!只要近身,那些土匪就是渣滓!」

  三位魔裝鎧騎士接到了命令。

  他們是目前唯一能動用的機動力量。

  「跟我來!衝上去!」

  巨大的鋼鐵身影開始移動。

  他們沖向左側那陡峭的山坡。

  如果是平時,乾燥堅硬的岩石,魔裝鎧憑藉符文強化的力量和附魔的金屬靴,可以像羚羊一樣輕鬆跳躍上去。

  但今天是雨季後的爛泥坡。

  騎士剛剛踏上斜坡,腳下的泥土就承受不住壓力,瞬間崩塌。

  第一名騎士像個笨拙的鐵桶一樣滑了下來,重重地摔在路面上,濺起一片泥漿。

  「啟動抓地刺!」

  帶頭的怒吼道。

  金屬靴的底部彈出了幾根鋼刺,深深地扎進泥土裡。

  他再次嘗試攀爬。

  這一次,他穩住了。

  魔裝鎧內部的鍊金核心開始瘋狂運轉,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金色的符文在板甲表面亮起,他在泥濘中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動。

  另外兩名騎士也跟在他身後。

  山頂上。

  辛格放下瞭望遠鏡。

  他看著那三個正在艱難爬坡的鐵罐頭,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真的是蠢可愛。」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一根引線。

  這根引線連接著早就埋在半山腰岩石縫隙里的五百公斤鍊金炸藥。

  那不是為了炸人,是為了炸山。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穿那種鐵殼子。」

  辛格自言自語道,然後點燃了引線。

  火花滋滋作響,迅速向山下竄去。

  帶頭的騎士已經爬到了半山腰。

  核心溫度在升高,但他能看到山頂了。

  「看見你們了,老鼠!」

  帶頭的騎士通過面甲的觀察縫,看到了上面那些正在裝填炮彈的土匪。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比剛才所有炮聲加起來都要巨大的爆炸聲在帶頭的騎士的頭頂響起。

  不是炮彈。

  是山崩。

  被雨水浸泡了數周的岩層結構本來就岌岌可危,這五百公斤炸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帶頭的騎士抬起頭。

  他看到的不是老鼠,而是整整一面塌下來的山壁。

  成千上萬噸的泥土、岩石、樹木,混合著雨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瀑布,當頭澆下。

  「不——」

  帶頭的騎士的慘叫聲剛剛出口,就被轟鳴聲淹沒。

  在大自然的重力面前,幾千噸的泥石流面前,帶頭的騎士瞬間被吞沒。

  魔裝鎧在泥石流中不僅沒有起到保護作用,反而成了讓他無法掙脫的鐵棺材。

  他被裹挾著,翻滾著,最後被深深地埋進了峽谷底部的爛泥里……

  另外兩名騎士雖然因為位置靠後,沒有被直接埋葬,但也被滾落的巨石砸中。

  其中一名騎士的腿部裝甲嚴重變形,符文熄滅,像個壞掉的玩偶一樣卡在石縫裡動彈不。

  另一名騎士為了維持護盾抵抗衝擊,強行超頻運轉核心。

  在這個濕熱的環境下,散熱系統失效了……

  滋滋——!

  鍊金核心過載熔斷……

  不可一世的魔裝鎧騎士,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癱瘓在泥坡上。

  戰鬥僅僅持續了二十分鐘。

  阿爾比恩引以為傲的魔裝鎧小隊,全滅。

  沒有死在決鬥中,而是死在了泥巴和石頭手裡。

  「撤!」

  辛格看都沒看下面那慘烈的景象。

  「扔掉炮!所有重東西都扔掉!立刻向北撤退!全速!」

  反抗軍們有些意猶未盡。

  「顧問!他們已經亂了!衝下去殺光他們!我想把那個鐵皮人的頭盔擰下來當尿壺!」

  一個殺紅了眼的小頭目喊道。

  「閉嘴,蠢貨!」

  辛格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那是阿爾比恩正規軍!他們還有幾十挺重機槍!等他們從混亂中回過神來,你們這幫拿著大刀長矛的叫花子衝下去就是送死!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撤!」

  反抗軍雖然抽象,但他們聽辛格的話。

  因為跟著辛格能打勝仗,能活命。

  這群人像猴子一樣,扔下了除了鐵臼的重東西,轉身鑽進了茂密的叢林,向著北方的奧斯特控制區狂奔。

  峽谷里。

  伯頓上校終於組織起了防禦。

  士兵們依託著死馬和岩石,架起了重機槍。

  「射擊!向山頂射擊!」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掃過山頂,打碎了岩石和樹木,但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那些炸膛的廢鐵炮管……

  「追!不能讓他們跑了!」

  伯頓上校眼睛通紅。

  損失太慘重了。

  一位騎士失蹤,兩位報廢。

  死傷士兵超過四百人。

  如果不抓幾個俘虜回去,他就可以直接上軍事法庭了。

  「工兵!炸開通路!輕步兵跟我衝上去!」

  阿爾比恩軍隊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列強軍隊。

  在經歷了初期的混亂後,殘存的部隊展現出了極高的素質。

  他們清理了碎石,爬上了山坡,循著反抗軍留下的蹤跡,一路追擊。

  追擊持續了五公里。

  直到他們衝出叢林,來到一片開闊的河灘地。

  前面的反抗軍突然停下了。

  那些衣衫襤褸的土匪站在河灘對面,不再逃跑,而是轉過身,對著追過來的阿爾比恩士兵脫下褲子,拍打著屁股,發出各種下流的挑釁。

  「開火!打死他們!」

  伯頓上校氣喘吁吁地衝出叢林,舉起指揮刀。

  但下一秒,他的動作僵住了。

  所有的阿爾比恩士兵都僵住了。

  在那些光屁股土匪的身後,在河灘遠處的高地上。

  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排沙袋工事。

  而在沙袋後面,是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那是M重機槍的水冷套筒,粗壯,冰冷。

  而在機槍陣地的中央,豎立著一塊界碑。

  界碑旁,一面黑鷹的旗幟正在懶洋洋地飄揚。

  奧斯特帝國邊境巡邏隊。

  一名穿著筆挺軍服,戴著單片眼鏡的奧斯特少校,正站在工事後面,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冷冷地看著這就幾百米外的阿爾比恩人。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揮了揮手。

  旁邊的旗語兵打出了旗語:

  【前方是奧斯特帝國領土】

  【越界即視為宣戰】

  伯頓上校的手在顫抖。

  他看著那些正在做鬼臉的反抗軍,看著那些奧斯特機槍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他知道,這是一場戲。

  那些土匪剛剛襲擊了他們,轉頭就跑進了所謂的安全屋。

  奧斯特人肯定給了他們庇護,甚至那些炮都是奧斯特人給的。

  但他能怎麼辦?

  開槍?

  如果子彈飛過那塊界碑,打中了那個正在喝咖啡的少校。

  明天,奧斯特帝國的宣戰書就會擺在女皇的辦公桌上。

  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全面戰爭,會因為他伯頓上校的一時衝動而爆發。

  這個責任,別說是他,就是帕默總督也擔不起。

  「長官……」

  旁邊的士兵端著槍,等待著命令。

  伯頓上校咬碎了牙齒。

  他看著那個奧斯特少校。

  那個少校舉起咖啡杯,向他做了一個請回的手勢,眼神里充滿了傲慢和嘲諷。

  那種眼神比子彈更傷人。

  因為那是強者的特權。

  「……撤退。」

  伯頓上校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兩個字。

  「可是長官,騎士還在泥里……」

  「我說了撤退!」

  伯頓上校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把手槍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能帶走的傷員帶走!重裝備……炸了!

  「我們回去!」

  阿爾比恩軍隊開始後撤。

  他們來的時候氣勢洶洶,帶著重炮和魔裝鎧。

  走的時候,丟盔棄甲,留下了滿地的屍體和廢鐵,還有作為軍人最後的尊嚴。

  河灘對面。

  奧斯特少校放下了咖啡杯。

  「那幫人走了。」

  他淡淡地說道。

  「長官,那些土匪……」

  旁邊的副官指了指那些正在穿褲子的反抗軍。

  「讓他們從側面的小路滾蛋……告訴辛格,下次別把屁股露給我的士兵看,太噁心了。」

  少校整理了一下手套,轉身走回營帳。

  「記錄下來……八月十五日,上午十一點。阿爾比恩武裝人員試圖越境,被我方嚴正警告後驅離。邊境無戰事。」

  這一天。

  蘇萊曼隘口的伏擊戰,以一種極其荒誕卻又極其現實的方式結束了。

  它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在爛泥和炸藥面前,高貴的魔裝鎧並不比一個罐頭更結實。

  第二,在戰爭中,有一個強大的流氓做後台,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

  八月二十日。

  阿爾比恩首都,倫底紐姆。

  這一天的清晨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被霧氣籠罩,難的陽光照在艦隊街的石板路上。

  報童們背著沉重的帆布包,手裡揮舞著剛剛印刷出來的早報,穿梭在馬車和行人之間。

  往常,他們的叫賣聲總是關於賽馬、皇室緋聞或者是某位女明星的軼事。

  但今天,所有的報童似乎都商量好了一樣,只喊著一句話。

  「蘇萊曼隘口慘敗!帝國陸軍撤退!」

  「魔裝鎧騎士陷落泥潭!神話破滅!」

  整個倫底紐姆瞬間沸騰了。

  在《泰晤士報》的編輯部大樓里,主編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蜂擁搶購報紙的人群。

  他的手裡拿著那份剛剛發出的報紙,頭版頭條刊登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那是奧斯特人拍攝的,雖然畫質粗糙,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那個倒在爛泥里、渾身滿是彈孔和泥漿的鋼鐵巨人。

  那曾經是阿爾比恩帝國最引以為傲的終極兵器,是每一個阿爾比恩公民安全感的來源。

  現在,它看起來就像一堆沒人要的廢鐵。

  沃爾特主編轉過身,看著辦公室內忙碌的記者和編輯們。

  「繼續加印。」

  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把那些關於花邊新聞的版面全部撤掉……

  「民眾需要知道真相,或者說,他們需要一個發泄憤怒的出口。

  「另外,把奧斯特駐倫底紐姆大使館發表的那份聲明全文刊登在第三版。」

  《關於驅逐非法越境武裝人員的通告》……

  這是一個恥辱。

  奧斯特人不僅羞辱了他們,還站在道德高地上,把阿爾比恩的正規軍定義為非法越境武裝人員,並且禮貌地將其驅逐。

  這比直接宣戰還要讓人難堪。

  ……

  上午十點。

  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

  索爾茲伯里侯爵坐在桌後面,房間裡的氣氛壓抑讓人無法呼吸。

  那份《泰晤士報》就被扔在桌面上,旁邊是一封來自陸軍部的加急電報,內容證實了報紙上的一切。

  伯頓上校的部隊損失超過三分之一,魔裝鎧全軍覆沒,且沒有對敵人造成任何實質性打擊。

  「因為泥土太軟,所以騎士無法行動……」

  索爾茲伯里侯爵念著戰報里的這句話,聲音低沉可怕。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陸軍大臣。

  「這就是你們給我的解釋?我們每年花費數百萬金鎊維護的!號稱陸戰之王的魔裝鎧部隊!竟然會被幾場雨和一堆爛泥打敗?

  「你是想告訴我,帝國的最高結晶,甚至不如農夫的一雙膠鞋好用嗎?!」

  陸軍大臣滿頭大汗,他試圖用手帕擦拭額頭,但手帕已經濕透了。

  「首相閣下,這是……這是極端環境下的意外!蘇萊曼山區的地形確實不適合重型單位展開,而且反抗軍使用了大量違反戰爭公約的伏擊手段……」

  「夠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巨大的聲響讓陸軍大臣瑟瑟發抖。

  「民眾不關心地形,也不關心公約!他們只看到了結果!結果就是我們的軍隊被一群拿著鐵管子的土匪打落荒而逃!結果就是我們的國庫為了這場戰爭已經空了,而我們連一磅棉花都沒有運回來!」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抗議聲浪比前幾天更大了。

  如果說之前的抗議是因為飢餓,那麼今天的抗議則是因為羞恥……

  一個大國被羞辱了!

  「帕默完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冷冷地說道,仿佛在宣判一個死刑。

  「他向我保證過,九月一日前解決問題。現在還沒到九月,但他已經把事情搞砸了!他不僅丟了棉花,還丟了帝國的臉面!他在電報里撒謊,說局勢盡在掌握,結果就是這種掌握?」

  首相轉過身,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擬定電報!以女皇陛下的名義,解除帕默子爵在婆羅多的一切職務!理由是……嚴重的健康問題導致無法履行職責!讓他立刻回國接受質詢。」

  「是,閣下。」

  秘書在旁邊記錄著。

  「那接任者是?」

  「讓賽克斯中將暫時代理。」

  索爾茲伯里侯爵揉了揉太陽穴。

  「告訴賽克斯,停止一切進攻行動!收縮防線,哪怕丟掉所有的種植園也無所謂……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保住軍隊,別再讓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發生了!我們需要時間來重整旗鼓!」

  ……

  下午兩點。

  曼徹斯特某家紡織公司。

  會議室的大門緊閉,但依然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爭吵聲和哭喊聲。

  董事長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著桌上那份剛剛簽署的文件。

  《破產重組申請書》。

  蘇萊曼隘口的戰敗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說之前還有投資人寄希望於軍隊能剿滅叛軍,恢復棉花供應,那麼現在,連這點幻想也破滅了。

  軍隊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怎麼保護棉花?

  「先生,我們必須簽字了。」

  律師把鋼筆遞了過來,聲音里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銀行團已經凍結了公司所有的帳戶……如果我們不申請破產保護,憤怒的債權人下午就會來查封這棟大樓,甚至可能會把這裡的椅子都搬走。」

  董事長顫抖著接過筆。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他在股東大會上意氣風發地宣布進軍婆羅多,承諾會有百分之三百的回報率。

  那時候,大家都說帕默總督是帝國的英雄,說這場戰爭是一次輕鬆的武裝遊行。

  「騙子……都是騙子……」

  董事長喃喃自語。

  他不知道是在罵帕默,還是在罵那個鼓吹戰爭的自己……

  只是……

  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不僅是一家企業的倒塌,更是阿爾比恩殖民經濟模式的一次突然休克。

  數以萬計的投資者血本無歸,在這個八月,他們感受到了寒意。

  ……

  八月二十一日。

  婆羅多,加爾各答,總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那張奢華的辦公桌後面。

  就在昨天,這裡還是他發號施令,掌控生死的地方。

  但現在,這張桌子看起來空蕩蕩的。

  窗外的雨又停了,但帕默的心裡依然是一片泥濘。

  他的面前放著那封來自倫底紐姆的解職電報。

  電報很短,只有冷冰冰的幾行字,沒有感謝,沒有安慰,只有命令。

  讓他交出權力,立刻回國。

  「他們怎麼能這樣對我?」

  帕默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儘管現在還是上午。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頭髮凌亂,那股貴族的優雅蕩然無存。

  「我為了帝國付出了這麼多!我制定了宏偉的計劃!只差一點點……只要那些該死的魔裝鎧騎士能衝上去,只要那些該死的奧斯特人沒有插手!我就能贏!」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咆哮著。

  他不願意承認失敗。

  在他看來,這是非戰之罪。

  是天氣,是地形,是盟友的背叛,是國內政客的短視!

  唯獨不是他的錯!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賽克斯中將走了進來。

  他穿著野戰軍服,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帕默閣下。」

  賽克斯沒有敬禮,只是點了點頭。

  「船已經準備好了,郵輪將在下午四點離港……出於安全考慮,有一個連的憲兵會護送您去碼頭。」

  「憲兵?」

  帕默冷笑了一聲。

  「我是囚犯嗎?我是帝國的貴族!是總督!」

  「這是為了保護您,閣下。」

  賽克斯淡淡地說道。

  「現在外面聚集了很多憤怒的僑民和商人……他們破產了,把怨氣都撒在了您身上,如果不派憲兵,我擔心您走不到碼頭。」

  帕默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酒灑在了地毯上。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辦公室。

  他曾幻想過無數次自己榮耀歸國的場景,在鮮花和掌聲中接受女皇的授勳。

  但現在,他像只過街老鼠。

  「賽克斯。」

  帕默盯著這位繼任者。

  「你以為你能做比我好嗎?那些叛軍後面有奧斯特人!他們有源源不斷的軍火!你收縮防線就能贏嗎?那是投降!」

  「我不知道能不能贏。」

  賽克斯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叉,那是帕默留下的爛攤子。

  「但我至少知道,我不該讓士兵去送死……

  「收縮防線不是投降,是止損。

  「我們要承認現實,那就是我們在婆羅多已經失去了進攻能力。

  「在新的援軍和新的戰術到來之前,我們只能當一隻刺蝟,而不是一隻張牙舞爪卻滿身破綻的獅子。」

  賽克斯轉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該上路了,閣下……倫底紐姆還有很多質詢在等著您。」

  帕默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試圖挺直腰杆,維持最後的體面,但他離去的步伐在顫抖。

  當他走出總督府大門的時候,沒有歡送的人群,只有憲兵冷漠的背影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咒罵聲。

  「下台!下台!下台!」

  「帕默!!!你這該死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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