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又要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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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六年,四月八日。

  窗外的橡樹枝丫上才剛剛冒出一點嫩綠的新芽,春日的陽光稀薄地灑在貝羅利納軍官高級宿舍的紅磚牆上。

  李維坐在書房的硬木靠背椅里,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白水。

  房間裡的空氣有些渾濁,瀰漫著菸草以及杜松子酒的複雜氣味。

  李維不抽菸,也很少喝酒,只不過大伙兒現在抽香菸的,都是他散出去的口糧。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名來自總參謀部的年輕少校。

  左邊那個留著精心修剪過的短須,眼神沉穩,他是負責步兵操典修訂組的組長,施耐德少校。

  右邊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手指關節粗大,有著長期握筆和操作精密器械的痕跡,他是負責後勤與訓練考核的韋伯少校。

  這幾天,李維的這間書房儼然成了陸軍大學的編外講堂。

  自從那場關於總體戰和暴風突擊隊的演講在陸軍大學引爆了輿論之後,威廉皇太子給了他一段難的空窗期。

  這段時間,每天來這裡拜訪的軍官絡繹不絕。

  他們中有的人是帶著挑刺的目的來的,有的人是帶著困惑來的,更多的人,特別是那些在基層帶兵的中級軍官,是帶著一種近乎求道的狂熱來的。

  他們在舊有的戰術體系中撞頭破血流,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李維給了他們答案。

  他在陸軍大學點了一把火,現在這把火開始在總參謀部的基層蔓延了。

  「閣下。」

  施耐德少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了密密麻麻記錄的一頁。

  「關於您提出的精密儀器理論,也就是士兵職業化的問題,這幾天我和同僚們在沙盤室爭論了很久。」

  施耐德的眉頭緊鎖,顯然這個問題困擾他很深。

  「我們承認,隨著M機槍和速射炮的列裝,士兵的培養成本確實在增加,單兵的戰術價值也在提升。但是,如果不使用強硬的體罰手段,不維持那種甚至有些殘酷的等級壓制,如何保證他們在槍林彈雨中還能服從命令?」

  施耐德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語氣誠懇。

  「恐懼。

  「閣下,這是我們在軍校學到的第一課。

  「對於那些從農田裡徵召來的農夫,或者是從貧民窟里抓來的流氓,恐懼往往是維持紀律最廉價,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如果不讓他們害怕長官的鞭子勝過敵人的子彈,他們就會潰逃。」

  這是一個非常經典,也非常頑固的舊觀念。

  這也是奧斯特帝國軍隊,乃至整個舊大陸軍隊的基石之一。

  也就是建立在恐懼基礎上的絕對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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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維放下水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施耐德少校,韋伯少校。」

  李維看著兩人。

  「我們先不談道德,只談效能。你們覺,未來的戰場是什麼樣子的?」

  不等兩人回答,李維直接給出了描述。

  「未來的戰場,是空的。」

  「空的?」

  韋伯少校扶了扶眼鏡,有些不解。

  「沒錯,空的。」

  李維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為火力密度的增加,任何密集隊形都是自殺。士兵們會被迫分散,極其分散。

  「他們會躲在彈坑裡,趴在泥漿中,或者蜷縮在戰壕的拐角處。

  「在那樣的環境下,戰場會被爆炸的煙塵籠罩,噪音會撕裂耳膜。

  「這就意味著一個最核心的變化……」

  李維豎起一根手指。

  「軍官的視線,看不見士兵了。

  「而在那種環境下,督戰隊的槍口指不到每個人的後背,連排長的哨音也會被炮聲淹沒。

  「當一個士兵獨自趴在彈坑裡,身邊沒有長官,只有敵人的機槍在頭頂掃射時。

  「如果他腦子裡只有對鞭子的恐懼,那他現在的反應只有一種……裝死,或者是找個機會向後爬。

  「因為鞭子打不到他了,長官也看不見他了,恐懼的約束力在那一瞬間就失效了。」

  施耐德和韋伯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是懂軍事的人,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了那個畫面。

  確實,如果依靠監督和懲罰來維持紀律,那麼一旦監督缺失,紀律就會崩塌。

  「所以,這就是我們要改革紀律的根本原因。」

  李維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控制手段。

  「不是我不做就會被打,而是我不做就會死,而且會害死我的戰友。

  「我們要把這種基於生存、責任和職業素養的邏輯,灌輸進新兵的腦子裡,而不是把他們的屁股打開花。」

  「這種……內化的紀律,具體該怎麼操作呢?」

  韋伯少校忍不住問道。

  「把一群農夫變成有自覺性的戰士,這聽起來像是在培養貴族騎士。」

  「不,不需要他們成為騎士,只需要他們成為專業人士。」

  李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拔出鋼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結構。

  「第一點,班組榮辱共同體。」

  李維在紙上寫下【小團隊】三個字。

  「以前我們的訓練,強調的是連隊、營級的方陣,強調的是整齊劃一。

  「但以後,要把重心下沉。下沉到班,甚至戰鬥小組。

  「讓同一個班的十個人,吃住在一起,訓練在一起,受罰也在一起。

  「我們要利用人類最原始的部落本能。

  「當一個人在戰場上想要逃跑時,他可能不害怕遙遠的憲兵,但他會害怕身邊朝夕相處的戰友鄙視的目光,他會害怕因為自己的懦弱導致睡在自己上鋪的兄弟被打死。

  「這種同儕壓力,比軍官的皮鞭更有效。」

  施耐德一邊記錄,一邊點頭:「這是利用羞恥心和戰友情。」

  「沒錯。」

  李維繼續說道。

  「第二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任務式指揮的下放。」

  李維在紙上重重地寫下這個詞。

  這也是奧斯特軍隊的傳統優勢,但以前只停留在軍官層面。

  「以前我們告訴士兵走到那個位置,然後開槍。

  「如果那個位置被炮火覆蓋了,士兵就會不知所措,因為命令沒法執行。

  「現在,我們要告訴士兵,他的任務是壓制敵人的火力點,掩護側翼。

  「至於你是爬過去,滾過去,還是繞道過去,你是用步槍打,還是用手榴彈炸,由你自己決定。

  「這就是我說的精密儀器。

  「我們要訓練士兵的腦子,讓他們理解戰術意圖,而不僅僅是肌肉記憶。

  「一個懂戰術的士兵,在軍官陣亡後,會自動接管指揮權,因為他知道目標是什麼。

  「而一個只會被動挨打的奴隸,軍官一死,他們就成了沒頭的蒼蠅。」

  韋伯少校推了推眼鏡,提出了質疑:「閣下,這要求太高了。這也意味著我們的訓練大綱要推倒重來,現有的識字率……」

  「識字率不夠就教!」

  李維打斷了他。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訓練內容的改革。」

  李維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抽出了一本現行的步兵操典,隨手翻了幾頁,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在桌上。

  「把這些花架子刪掉一半。」

  李維指著那本操典。

  「什么正步走的膝蓋高度,什麼據槍時的手肘角度,這些在閱兵場上好看,在戰壕里就是狗屎。

  「要把競技概念引入軍營。」

  「競技概念?」

  兩名少校都愣住了。

  「對!」

  李維看著他們。

  「為什麼貴族的孩子更有侵略性?因為他們從小就玩對抗性運動。

  「組織連隊之間的比賽,甚至可以是一場簡單的球賽,要有獎懲,要極其激烈。

  「在球場上,他們會學到怎麼配合,怎麼在混亂中尋找機會,怎麼為了團隊的勝利去衝撞,去受傷。

  「這比在操場上踢正步更能培養戰鬥精神。」

  施耐德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李維,眼神中閃過一絲震撼。

  這種理念,完全顛覆了把士兵練成木偶的傳統思維。

  「還有……」

  李維繼續補充道。

  「實彈演習的比例要增加,尤其是手榴彈的投擲訓練。」

  「手榴彈?那種工兵用的爆破器材?」

  施耐德問道。

  「以後它就是步兵的主戰武器,地位甚至會超過步槍。」

  李維走回座位坐下。

  「在戰壕里,槍身太長是累贅。

  「我們要訓練士兵如何在狹窄的空間裡,快速投擲爆炸物,然後持刀斧衝進去。

  「這不是排隊槍斃,這是械鬥,是街頭鬥毆的升級版。

  「所以,紀律的重點不再是安靜,而是狂野後的受控。」

  李維看著韋伯少校:

  「韋伯少校,你是負責後勤和考核的……你可以算一筆帳。

  「是用皮鞭把士兵打精神萎靡、充滿怨氣,然後在戰場上因為呆滯被一發炮彈報銷整個班划算?

  「還是給他吃飽,給他尊嚴,讓他像個職業軍人一樣去思考如何贏下比賽,然後在戰場上靈活地幹掉三個敵人划算?」

  韋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裡快速計算著所謂的人力成本。

  「閣下,從帳面上看,您的方案初期投入巨大,比如伙食費和訓練彈藥的消耗……但如果考慮到戰損比和任務達成率,這是……暴利。」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

  李維端起已經變涼的水,喝了一口。

  「施耐德少校,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擔心一旦放鬆了那種高壓控制,軍隊會亂,士兵會造反。

  「但實際上,士兵造反往往不是因為訓練太苦,而是因為感到不公,感到被當成牲口。

  「我們給予他們職業尊嚴,給予他們相對優厚的待遇,同時設立極其嚴格的淘汰機制。

  「對於那些違反軍紀、臨陣脫逃或者無法適應新戰術的人,不是打一頓了事。

  「而是開除。」

  李維冷冷地吐出這個詞。

  「剝奪他作為帝國職業軍人的飯碗,剝奪他那份穩定的和津貼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

  「這種威脅,比鞭刑更讓他們恐懼。

  「我們要建立一種精英感。

  「要讓士兵覺,能留在軍隊裡,是一種榮耀,而不是一種苦役。

  「當他們為了保住這份榮耀而戰時,你就擁有了一支無敵的軍隊。」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牆上的掛鍾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施耐德和韋伯都在消化著李維的話。

  這不僅僅是軍事改革,這是社會學,是心理學,甚至是經濟學在軍事領域的應用。

  它剝離了籠罩在軍隊頭上的封建殘餘,把戰爭變成了一門精密、冷酷但高效的工業。

  「閣下……」

  施耐德合上了筆記本,他的眼神變格外明亮。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這不僅僅是修改幾條操典的問題,這是要重塑軍隊的靈魂。」

  「靈魂太虛無縹緲了。」

  李維擺了擺手。

  「我更願意稱之為作業系統。」

  「作業系統?」

  兩人對這個新名詞感到陌生。

  「以後你們會懂的。」

  李維沒有解釋。

  「那麼,關於軍官的選拔呢?」

  韋伯少校突然問道。

  「如果士兵變成了有思想的專業人士,那麼對指揮他們的軍官……」

  「問好。」

  李維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硬幣的另一面。

  「一百多年前的軍官,只要血統高貴,嗓門大,會揮舞指揮刀就夠了。

  「但現在,玩不通了。

  「如果士兵在戰術素養上超過了軍官,如果軍官的瞎指揮導致了無謂的傷亡,那些有思想的士兵是會質疑,甚至會抗命的。

  「所以,軍官必須比士兵更專業,更累,更卷。」

  「而現在我們該慶幸,該慶幸我們軍事學校的素養走在世界前列。」

  李維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文件。

  「但在這基礎上,軍官心理上不能再是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他必須是技術專家,是戰術核心。

  「他要比士兵跑更快,射擊更准,地圖看更明白。

  「尤其在暴風突擊隊裡,沒有給我沖,只有跟我來。

  「威信不再來自肩章,而是來自能力。

  「這會對現有的軍官團造成巨大的衝擊,會有很多人被淘汰。」

  李維看著兩人的眼睛,語氣變嚴肅。

  「我知道這很難……總參謀部里的那些老將軍會由於慣性而反對,基層的貴族軍官會因為被剝奪了特權而憤怒。

  「但這是唯一的路。

  「因為我們的敵人也在進步。

  「雖然他們現在可能還反應不過來,但工業化的浪潮會推著每一個人往前走。

  「誰先完成這種轉變,誰就能贏下下一場戰爭。」

  施耐德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

  「閣下,今天的談話對我來說是一次洗禮……回去後,我會重新起草步兵班組戰術的章節。關於您提到的同儕壓力和競技訓練法,我會嘗試在教導營里先進行試點。」

  韋伯也站了起來:「關於後勤配給和訓練彈藥的預算模型,我也會重新核算。如果要把士兵當成精密儀器來維護,那我們的後勤體系確實太粗糙了。」

  「放手去做吧。」

  李維點了點頭。

  「如果有老傢伙為難你們,就說是我的意思。或者……」

  李維笑了笑。

  「讓他們來找我討論,我的宿舍大門隨時敞開。」

  「是!」

  兩人再次立正,這一次的敬禮,比進來時更加用力,更加發自內心。

  那是對先行者的致敬。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李維並沒有立刻放鬆下來。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流進胃裡,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剛才說的這些,其實並不完全是他原創的。

  那是從另一個時空的血火中總結出來的經驗。

  那是無數次慘痛的教訓換來的真理。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把這些東西,包裝成天才的設想,一點一點地餵給這個龐大而陳舊的帝國。

  他在陸軍大學的演講是第一錘。

  今天對這兩個中層參謀的談話是第二錘。

  他要像釘釘子一樣,把這些新思想釘進奧斯特軍隊的骨頭裡。

  「作業系統啊……」

  李維看著窗外。

  夕陽已經開始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一八九六年的春天,看起來生機勃勃。

  但李維知道,這不過是舊時代最後的迴光返照。

  鋼鐵的洪流已經在醞釀了。

  他也沒有時間去感嘆。

  施耐德和韋伯只是開始。

  在這座帝都里,在那些看不見的角落裡,還有更多渴望變革的年輕軍官在等待著引路人。

  李維願意當這個引路人。

  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地獄。

  但只要是奧斯特駕馭著戰車衝進去,那就足夠了。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這次進來的是理察。

  這位鐵十字騎士團的少校,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裡面散發著烤腸的香氣。

  「聊完了?」

  理察把油紙包扔在桌上,自己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下。

  「那兩個傢伙走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了……你又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沒什麼。」

  李維打開油紙包,拿起一根烤腸咬了一口。

  「只是教了教他們,怎麼把人變成更高效的殺人機器罷了。」

  「嘖。」

  理察搖了搖頭。

  「有時候我覺你比我還像個殺手,圖南。你談論這些的時候,連心跳都不會變快。」

  「因為必須有人冷靜。」

  李維看著理察。

  「理察,你的魔裝鎧突擊戰術理解怎麼樣了?」

  「我還跟一起來的人磨合一下。」

  提到專業,理察認真了起來。

  「按照你說的,把魔裝鎧當成移動掩體,而不是衝鋒核心……這讓很多兄弟不適應。他們習慣了沖在最前面砍人,現在讓他們給步兵擋子彈,還要配合那些拿短槍的突擊兵……很多人覺憋屈。」

  「告訴他們,憋屈總比死了好。」

  李維咽下嘴裡的食物。

  「等到了戰場上,看著敵人的機槍子彈打在裝甲上叮噹作響,而身後的兄弟能衝上去把敵人的窩給端了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這種戰術的價值了。」

  「我知道。」

  理察嘆了口氣。

  「回到鐵十字騎士團後,你給團長說清楚,那樣我才能壓著他們練的。而且……我也想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李維沒有說話。

  他轉頭看向牆上的地圖。

  雖然不用去林塞大區修鐵路,但留在這陸軍大學的編外講堂里,給這幫腦袋僵化的奧斯特軍官開顱換腦,也是一場不亞於前線廝殺的惡戰。

  而且,這是一場必須要贏的戰爭。

  因為只有贏下這場思想的戰爭,奧斯特才能在未來的鋼鐵風暴中活下來。

  於是,李維開始在心裡默默推演了起來。

  思想……

  戰術……

  裝備……

  人員……

  這些拚圖正在一塊一塊地湊齊。

  雖然還需要時間,雖然阻力重重。

  但這台戰爭機器,會脫胎換骨的……

  等到它真正啟動的那一天……

  整個世界都會為之顫抖。

  「吃吧。」

  李維把剩下的半根烤腸遞給理察。

  「吃飽了,你才能猛練!」

  「是是是,先溜了!」

  理察咧嘴一笑,抹了下嘴巴後就一溜煙跑路了。

  啪嗒——

  看著門被關上,李維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總參謀部那幫老頭子雖然頑固,但這些中層軍官已經開始思考了。

  只要有人開始思考,舊有的體系就會出現裂痕。

  這就是李維要的效果。

  他不指望一夜之間改變這支軍隊的全部,但他可以在裡面植入一個新的作業系統。

  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是那種軍靴踏地的沉重聲響,而是高跟鞋敲擊地板的清脆聲音。

  門沒敲就被推開了。

  敢在李維這裡這麼幹的,整個帝都也沒幾個人。

  希爾薇婭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小坎肩,少了幾分皇女的威嚴,多了幾分春日的明媚。

  跟在她身後的是可露麗。

  這位洛林家族的大小姐,帝國的財政管家,依舊是那副幹練的打扮,深色的套裙,懷裡抱著一個文件夾,只是看向李維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都走了?」

  希爾薇婭探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然後毫無形象地把自己扔進了李維對面的沙發里。

  「這幫軍官真是煩人,天天往你這兒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陸軍總長呢。」

  「他們在求知。」

  李維起身,給兩人倒水。

  這裡沒有侍從官,這種事他習慣自己做。

  「喝水。」

  李維把杯子放在兩人面前。

  「我不喝水,我要喝咖啡,加糖的那種。」

  希爾薇婭抗議道。

  「這裡只有水。」

  李維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兩人。

  「怎麼今天有空過來?樞密院那邊的會開完了?」

  聽到樞密院三個字,可露麗的表情變稍微嚴肅了一些。

  她打開文件夾,取出一份並沒有蓋章,但紙張質地極好的文件。

  「通過了。」

  可露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帶著那種特有的冷靜。

  「關於奧斯特與法蘭克建立煤鋼共同體的最終方案,已經在樞密院內部審核通過了。」

  這是一個重磅消息。

  但房間裡的三個人都很平靜。

  因為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洛林大臣沒意見?」

  李維問了一句。

  「父親?」

  可露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一絲對家族本質的洞悉。

  「他怎麼會有意見?

  「雖然我家在那裡的礦山被納入了共同體的監管體系,看似失去了定價權。

  「但根據方案,薩林的煤炭將免關稅進入法蘭克市場,預計下半年的出口量會翻三倍,煤價會上漲百分之二十。

  「而且,朱利安已經通過幾家空殼公司,開始著手收購法蘭克那邊幾個處於破產邊緣的鐵礦的股份了。

  「對於洛林家族來說,這是把生意做到了國境線以外,他高興還來不及。」

  李維點了點頭。

  這就是奧斯特。

  這裡沒有那種擁有封地的實權封建大貴族,有的只是披著貴族外衣的特權資本,和資本巨頭和凌駕在他們頭上的官僚。

  洛林大臣雖然被稱為大臣,但他本質上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

  只要利潤足夠,他們會是改革最堅定的支持者。

  至於可露麗祖父的爵位繼承?

  整個洛林家就沒有在意那個頭銜的人。

  包括樞密院的另外一個巨頭,貝侖海姆宰相,也不需要任何爵位來證明他那個位置的含金量。

  「保密工作呢?」

  李維看向希爾薇婭。

  「放心吧。」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皇兄親自盯著呢。

  「這份協議不會見報,也不會對外公布。

  「只有我們和法蘭克王室,以及雙方的核心大臣知道。

  「在阿爾比恩人反應過來之前,我們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等到我們的煤炭燒進了法蘭克的鍋爐,他們的鐵礦變成了我們的槍炮,那時候阿爾比恩就算想跳腳也晚了。」

  這就是政治。

  不需要大張旗鼓的宣傳,只需要靜悄悄地把利益捆綁死。

  「很好。」

  李維對這個進度很滿意。

  「那麼,接下來就是回家的問題了。」

  希爾薇婭放下水杯,身體前傾,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李維,皇兄說了,這邊的戲演差不多了。

  「陸大演講的效果比預期還要好,現在整個軍界都在討論總體戰。

  「林塞大區那邊,特派專員的任命書也下來了。

  「我們大概半個月後,也就是四月二十五號左右,啟程返回金平原。」

  「半個月……」

  李維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時間。

  足夠了。

  「林塞那邊,你打算怎麼幫忙?」

  希爾薇婭問道。

  「你真的不去一趟?皇兄要給你的那個帝國鐵道總監的頭銜,聽著還是不錯。」

  「我不去,而且皇儲殿下當時是開玩笑的口氣。」

  李維回答很乾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我是金平原的幕僚長,不是林塞的官僚。

  「如果我親自去林塞,那就是越界,會引起林塞大區所有勢力的反彈,甚至會讓當地的駐軍感到不安。」

  李維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過度插手金平原大區之外的地方行政,性質就變了。

  「那怎麼搞?那邊可是爛攤子。」

  希爾薇婭有些不解。

  「用制度去搞。」

  李維指了指牆上的地圖,那是林塞大區的位置。

  「而且帝國鐵路局的改組命令已經下達了。

  「在這個框架下,我們將建立一支全國性的武裝力量,帝國鐵道警察部隊。

  「這支部隊不隸屬於陸軍部,也不隸屬於地方警察局,而是直接受鐵道總監部垂直管理。

  「我已經擬定好了一份名單。

  「從金平原調那一批在剿匪和護路中表現出色的骨幹,去充當這支部隊的教導隊和指揮層。

  「然後,給林塞大區發一封電報。」

  李維的眼神裡帶著笑意。

  「宣布林塞大區鐵路系統進入戰備整改狀態。

  「任何阻礙鐵路調度、擅自設立關卡收費、或者拒絕執行統一運輸指令的行為,都將被視為破壞國家戰備。

  「在這個名義下,鐵道警察有權直接逮捕相關責任人,無論他是商會會長,還是什麼地方權貴。」

  不去現場,不搞人情世故。

  直接用大義名分壓死人。

  只要控制了暴力機構和法理制高點,那些依附在鐵路上的吸血蟲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真狠。」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嘖嘖稱。

  「隔著幾百公里,就要把林塞那幫地頭蛇的飯碗給砸了。」

  「是他們先砸了帝國的鍋。」

  李維聳聳肩說道。

  「而且,我也不是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可露麗。」

  李維轉頭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大管家。

  「在。」

  可露麗應道。

  「等鐵道警察把場子清乾淨了,把那些不聽話的刺頭抓進去之後。

  「你代表洛林家族,或者以皇女殿下的名義,去跟剩下的人談談。

  「告訴他們,鐵路的所有權必須歸國家,調度權必須歸總監部。

  「但是,我們可以成立一家新的運營公司。

  「他們可以用手裡的舊股份折算入股,享受分紅,但不能參與管理。

  「也就是,拿錢,閉嘴。」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這是李維慣用的套路。

  對於那些資本家來說,雖然失去了壟斷的暴利,但能搭上皇室和洛林家族的戰車,獲穩定的分紅,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畢竟,另一種選擇是被鐵道警察當成叛國賊抓起來。

  「我明白了。」

  可露麗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要點。

  「我會起草一份詳細的資產重組方案,在回金平原之前發給林塞那邊。」

  正事談完了。

  房間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外面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李維的肩章上,反射出一點金色的光芒。

  「終於要回去了。」

  希爾薇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曲線畢露。

  「雖然帝都繁華,但我還是覺金平原自在。

  「在這裡,每天都要端著架子,見這個大臣,應付那個貴族,臉都笑僵了。

  「還是在金平原好,想去騎馬就去騎馬,想罵人就罵人。」

  希爾薇婭抱怨著。

  她是那種屬於曠野的獅鷲,帝都這個巨大的籠子雖然華麗,但讓她感到窒息。

  「而且……」

  希爾薇婭突然湊到李維面前,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盯著李維。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李維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

  「這是標準的體重。」

  「騙人。」

  希爾薇婭伸出手,想要捏李維的臉,但被李維擋開了。

  「肯定是因為最近用腦過度。

  「又是演講,又是算計人,還要應付那些老頭子。

  「可露麗,你看他是不是瘦了?」

  希爾薇婭轉頭尋求盟友。

  可露麗抬起頭,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李維。

  她的目光在李維的臉頰和脖頸處停留了幾秒。

  「是瘦了一點點。」

  可露麗給出了精準的判斷。

  「大概一磅左右……眼窩稍微深了一些,應該是睡眠不足導致的。」

  「看吧!」

  希爾薇婭意地說道。

  「我就說我有眼光!

  「不行,在回去之前,給你補補。

  「今晚去我那裡吃飯吧?

  「皇兄送來了一批剛從南方運來的小牛肉,據說是喝牛奶長大的,嫩很。」

  「噗——!什麼叫小牛據說喝牛奶長大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欸!你不懂!

  「反正聽著,到時候我讓廚師做成煎肉排,再配上那種酸甜的漿果醬汁……」

  希爾薇婭一邊說著,一邊還比劃著名。

  李維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心裡那種緊繃這幾天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在陸大演講台上,他是冷酷的先知,是宣揚死亡和毀滅的魔鬼。

  在軍官面前,他是嚴厲的導師。

  但在她們面前……

  他只是李維。

  「好。」

  李維答應了。

  「不過我不喝酒。」

  「知道啦!你這個無趣的傢伙。」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

  「給你準備了檸檬水,行了吧?」

  「檸檬水要加冰。」

  李維補充了一句。

  「事兒真多!」

  希爾薇婭雖然嘴上吐槽,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午後的陽光瞬間湧入,讓整個書房都變亮堂起來。

  「四月了啊。」

  希爾薇婭看著窗外。

  「金平原那邊的麥苗應該長高了吧?」

  「差不多了。」

  可露麗也站起身,走到希爾薇婭身邊。

  「按照農時,現在的冬小麥已經返青了。如果雨水充足,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

  「豐收好啊。」

  希爾薇婭感嘆道。

  「有糧食,咱們說話的底氣就足。」

  李維依舊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背影。

  一個張揚如火,一個沉靜如水。

  她們在討論著麥苗,討論著晚餐的小牛肉。

  這很好。

  李維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白水,喝了一口。

  半個月後。

  他們將帶著從帝都獲取的巨大政治資本,帶著皇室的背書,帶著對未來的清晰規劃,返回那個屬於他們的基本盤。

  金平原。

  那裡才是他真正施展拳腳的地方。

  帝都的博弈,只不過是一場華麗的序幕。

  正戲,才剛剛開始。

  「喂,李維。」

  希爾薇婭突然轉過身,背光而立,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回去的時候,我們坐飛艇怎麼樣?就是那個大傢伙!」

  又來了!

  「駁回。」

  李維毫不留情地拒絕。

  「那東西現在還不安全,而且飛太慢。

  「如果你不想在半路掛在樹上,或者被風吹到阿爾比恩去,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坐火車。」

  「切!膽小鬼!」

  希爾薇婭做了個鬼臉。

  「坐火車就坐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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