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山庭大區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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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山庭大區的來信

  「放鬆時間結束,執政官閣下、幕僚次長閣下。趁著視野好,我已經發現了三個問題。」

  清涼的河風拂過甲板,希爾薇婭靠在船舷邊,李維走到船頭,指著下方繁忙卻略顯混亂的克拉維茲港裝卸區,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正端起精緻茶杯的希爾薇婭動作一頓,旁邊的可露麗也無奈地將視線看向這位永遠閒不下來的幕僚長閣下。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認命般地說:「行吧,你講。」

  她語氣裡帶著點被打斷悠閒的嗔怪,但眼神已恢復了專注。

  李維沒有客套,手指精準地點向幾個關鍵位置:

  「看三號碼頭那幾艘駁船,裝卸時間明顯超出標準。這不是設備不足,是排隊費作祟。工頭手裡捏著派工權,不塞點茶水錢,好活輪不到你。」

  那大概是工人為了多賺點餬口錢,被迫接受更低的計件單價去干那些耗時更長的髒活累活。

  但是結果就是導致碼頭整體效率低下,船隻滯留時間長,貨主抱怨連連,最終成本層層轉嫁,還是攤到公署要保障的民生商品和軍需運輸上。

  每分鐘都在燒錢,燒的是效率和公信力。

  對於這種,李維的評價是假忙活。

  「注意看河道轉彎處的水流和吃水深的貨船,上游幾個小型私營採砂場,為了眼前暴利,在非規劃區超量、無序採挖河沙,已經導致部分航道變淺、水流紊亂。」

  他表示現在看著還行,可是等豐水期一過,或者遇到稍大型的運輸船隊,擱淺、延誤甚至事故的風險會急劇升高。

  這直接影響黑森河這條金平原主動脈的暢通,更會波及他們計劃中與群山公路網銜接的水陸聯運節點。

  礦業整頓剛清掉山裡的毒瘤,河裡的隱患又冒頭了。

  說起來,公署現在帶來的新風氣肯定是讓人有點憧憬的。

  可實際上,如果走到現場去看,永遠都能夠發現問題。

  沒有百分百完美的世界,李維表示,他們做的大部分事情,其實就是打補丁,做更新。

  「你們再看那艘掛著內河航運公司旗號的中型貨輪,我要來了文件,結果發現它的吃水線和實際載重登記對不上號。」

  對於這種老把戲,李維特意給兩人介紹了一下。

  主要就是申報時故意低報高價值貨物,比如精鍊金屬、小型鍊金儀器,它們會夾帶在大量低關稅或免稅的農產品里矇混過關。

  港務和海關的人要麼被買通,要麼睜隻眼閉隻眼,美其名曰促進地方貿易。

  「這流失的是本應注入地方財政或公署金庫的稅收,肥了蛀蟲和特權商販,擠壓了合規經營者的空間,也擾亂了市場秩序。」

  李維直指利益鏈條的核心。

  希爾薇婭安靜地聽完,臉上掛起略帶諷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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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李維,又掃了一眼河面上那艘涉嫌走私的貨輪:

  「效率的犧牲被巧妙地包裝成保障底層就業的靈活性,河道的創傷被歸咎於自然水文變遷與發展的必要代價,至於那點微不足道的稅收差異……」

  這番感慨,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的政治黑話,讓李維和可露麗兩人不約而同地挑了挑眉。

  而希爾薇婭還在繼續表演:

  「靈活變通以服務地方經濟大局,將顯而易見的瀆職與貪婪,升華為一套邏輯自洽、甚至能自我表彰的運行規則,仿佛問題本身,才是維持運轉不可或缺的潤滑劑…令人嘆為觀止,不是嗎?」

  這番精妙絕倫的諷刺一出,以及對地方官僚推諉塞責,粉飾太平的嘴臉揭露得淋漓盡致,引得可露麗都忍不住微微點頭。

  兩年了,希爾薇婭對於帝國官僚們的世界,已經有了不錯的認知。

  「所以,港務總署、河道管理局、海關緝私處,還有地方負責采砂許可和河道巡查的部門,是時候收到一份措辭溫和但要求明確的整改通知了。可露麗,後續跟進和審計要盯緊。」

  希爾薇婭收斂了諷刺的笑容,正色道。

  「明白。」

  可露麗立刻在隨身筆記本上記下要點,於是,這幾個小問題基本上是暫時不必多講了。

  正事告一段落,希爾薇婭看著寬闊的河面,忽然好奇地問:「李維,你去過海邊嗎?真正的大海。」

  話剛出口,她自己就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嘖,白問了。」

  李維前二十年,一半在工廠的機油味里,一半在拉法喬特的墨水味里,這兩年更是被各種報告和槍聲填滿了。

  海邊那種地方,對李維來說怕是很遙遠吧?

  李維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總不能說,在另一個世界裡,他確實見過驚濤拍岸的景象吧。

  不過過了一會兒後,李維還是順著希爾薇婭的話,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和輕鬆的調侃道:

  「當初畢業碰壁,給陸軍投簡歷的時候,倒是認真考慮過殖民地前線,要是真被分去豐饒大陸的某個港口衛戍部隊,大概就有機會天天看海了,說不定還能接觸接觸新大陸的風雲人物,或者某個遙遠神秘的……」

  這些事情李維其實是認真想過的。

  就是上殖民地,說不好會不會倒霉被一槍打死。

  「殖民地?」

  希爾薇婭立刻捕捉到這個詞,她狡黠地轉向可露麗。

  「喂,可露麗!快老實交代!如果當初李維真被發配到哪個熱帶殖民地去了,你會怎麼打算?」

  她很好奇到時候可露麗會怎麼操作啊。

  當然,這裡面有兩個前提。

  第一個是她不認識李維。

  第二個是她認識李維。

  如果是第一個話,可露麗是不是會利用一下她?

  不過要是第二個的話,大概率是她在知道這件事後,讓可露麗出主意了。

  可露麗被問得猝不及防,臉頰飛起一抹紅暈。

  她沒好氣地望向希爾薇婭,但卻沒有否認這件事,只是別過臉,聲音輕輕地講道:

  「我會想辦法讓財政部或者內政部某個特別項目組,急需一個熟悉地方經濟又懂規則的法律人才,山庭大區的位置總還是能找到一個合適的。」

  這份坦誠,讓希爾薇婭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一樣,得意地哈了一聲。

  被人當面指出他有人惦記,李維也有點不好意思。

  他運氣確實很好了,沒有軍事背景,靠著帝國大學的牌子進了憲兵總局特別執法科。

  然後因為希爾薇婭的突入,短短兩年就站上了這麼高的位置。

  無論什麼時候,細想起來這些事情,李維自己也會覺得很離譜。

  「其實,世界那麼大,我也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比如法蘭克那裡似乎總醞釀著一些改變時代的東西。」

  他沒有明說偉大的事業是什麼,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隱約感受到了他話語中超越現狀的某種期待。

  這個世界有符合他認知的部分,也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奧斯特帝國在聖律大陸中部的統一。


  李維總感覺,在他認為的那場還沒有爆發的戰爭之前,西邊的鄰居會因為未能爆發的大變革,先來一個大的。

  「還有新大陸的蓬勃,遠東什麼的……可惜,現在只能從書本和報紙上想像了。」

  其實有件事李維沒講,如果沒認識可露麗,他會跟理察一樣逃離舊工業區。

  不過可能不是去軍隊,而是想辦法先攢一筆錢,然後去法蘭克王國,或者是海外某個地方,亦或者是遠東。

  這個世界總會有適合他生存的土壤。

  希爾薇婭感受到了他語氣中那點微妙的遺憾,立刻元氣滿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麼呢!機會肯定會有的!把路修好了,根基打穩了,你這個大功臣還怕沒機會代表帝國出訪?到時候,法蘭克、阿爾比恩、新大陸……想去哪兒看海,本執政官批你的假條!」

  在希爾薇婭看來,李維的路還遠不止此呢。

  李維笑了笑。

  說起來,他抱手看著遠處,忽然陷入了回憶。

  有封信從山庭大區向他寄來了。

  連帶著幾封來自金平原大區的質問信。

  前者因為是舊識的原因,應該是沒有人看過。

  後者的話,則是被確認了有無危險隱患。

  而山庭大區的那封信,來自皇室直營斯特萊公司的前經理伯格。

  那個人跑到了山庭大區,對他說了說在那裡的見聞。

  伯格的信很有意思。

  他問候著,說著在山庭大區的見聞。

  在伯格的口中,那裡是帝國的明珠,財富的熔爐……

  那裡的光鮮亮麗能晃瞎任何初來者的眼,商廈拔地而起,嶄新的軌道電車載著紳士淑女穿梭於寬闊的街道。

  資本在那裡狂歡,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進步與繁榮的氣息。

  那些合規新興資本,揮舞著奧姆,像魔法師一樣點石成金,創造著令人咂舌的財富神話。

  他們談論效率,談論市場,談論著金平原公路網帶來的無限商機,仿佛帝國的未來就繫於他們手中的每一份合同。

  然而,伯格在那裡看到了李維之前的社論里描述的一切。

  他對李維的那篇社論的評價是繞了個漂亮的彎子,把核心問題,巧妙地包裹在易於傳播也易於被接受的概念里。

  李維確實喚醒了底層對不公的憤怒,凝聚了力量,這很聰明,也很有必要。

  但在山庭大區,最先進的紡織廠、鍊金零件作坊里,他看到的景象讓他明白,李維變通的那個理論,其殘酷本質並未改變。

  工人們拿到了比金平原礦工稍高的日薪,但代價是什麼?

  那些漂亮的合規資本,用效率壓榨著每一滴血汗,用嚴苛的廠規和績效扣罰,將工人牢牢鎖死。

  所謂繁榮,建立在無數個早衰的面容之上。

  李維所提到的蛀蟲,在這裡進化成了更精緻、更系統化的榨取機器,披著自由契約和效率至上的華麗外衣。

  至於那條即將在群山兩地鋪開的宏偉公路……

  伯格說他看懂了,說是李維想用帝國最強大的力量,也就是皇權與軍隊的需求砸碎地方特權的枷鎖,強行鍛造出一條貫穿群山血脈的通路。

  在伯格看來這很宏大,也很實用主義。

  它當然能帶來公變,物資流通會加快,第八集團軍的獠牙會更鋒利,甚至沿途可能會興起一些城鎮,從鞏固帝國統治、強化邊防、乃至促進商貿的角度看,它的功勞太大了。

  但是……

  伯格在山庭大區的所見所聞,清楚地告訴他一件事。

  所以他很迷茫。

  伯格在詢問李維。

  他做的每一件事,站在他位置上,似乎都是對的、必要的。

  李維看起來在用規則和力量,盡力去修補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去爭取一點可見的改善。

  伯格無法苛責他,甚至由衷敬佩他的能力和手腕。

  所以伯格不得不寫道:「人們沒辦法期待永遠有一個李維·圖南。」

  當這條耗費巨資,凝聚了帝國意志的公路最終貫通,當它帶來的紅利被早已盤踞在起點和終點的合規資本、新興權貴以及部分依附於新體系的順民瓜分殆盡時。

  那些鋪路的和挖礦的,在流水線上日夜勞作的普通人,他們的命運真的會發生根本性的,可持續的改變嗎?

  還是僅僅從一種形式的枷鎖,換成了另一種更精緻、更難以撼動的枷鎖?

  「也許我太過悲觀,或者被這裡的景象刺激得失去了方向。但請原諒我的直言,朋友。這條路你已踏上,我無法提供更好的答案,只能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戰鬥永不停歇。

  「望一切安好!」

  李維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挺想抽根煙的,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被嚇到,在燒了它之後,只是慢慢品味。

  李維很喜歡伯格寫的,戰鬥永不停歇。

  而且這相比另一邊的信,已經是太好了。

  跟伯格比起來,金平原大區的民族運動者,以及看起來像工人運動的人,是直接在信上指著他的鼻子罵。

  【李維·圖南!皇室的鬣狗!絞死弗謝沃羅德,清算礦業,現在又要用群山國民的血汗去鋪你主子的功勳路?!金平原的血還沒流夠嗎?等著吧,劊子手!群山的風會捲走你的骨頭!】

  當然了,這封信應該是激進民族運動者寫的,很純粹的詛咒與刻苦的仇怨。

  甚至都不敢跟伯格還有某部分人一樣,直接寫上姓名,採用匿名的方式發來。

  不過沒匿名的,也確實對他有挺多質疑的,不過李維認為,那些質疑也並沒有錯。

  「想什麼呢!吃點心吧!」

  就在李維回憶的時候,一隻白皙的手捏著餅乾遞到了他的嘴邊。

  「……沒什麼,就是想起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李維說完,咬下希爾薇婭遞來的餅乾。

  嗯,味道不錯~!

  他笑眯眯地看向希爾薇婭與可露麗。

  三人回到了船艙,準備準備,待會兒準備上岸實地視察一番。

  也是在這個時候,李維又想起一件事。

  「給我的信里,唯獨少了宗教人士啊!」

  差點就忘記更離譜的玩意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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