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鐘鳴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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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穹如焚,漫天霞光翻湧成血色的帷幕,虛空里懸著一卷無邊巨書。

  書頁恢弘磅礴,泛著暗金紋路,似鐫刻萬古道痕,靜靜懸浮於天幕正中。

  書頁徐徐,無風翻動,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神秘的符號。

  巨書之下,數尊山嶽般的巨物盤膝而坐,神軀聳入赤紅雲天,輪廓沉凝巍峨。

  細細一數,共計十二。

  忽地一道流光,刺破虛無而出,眨眼沒入巨書,消失不見。

  橫空巨卷光澤忽明又暗。

  數尊巨物似有察覺,無聲仰望著那本懸浮天書,周遭氣流凝滯,一派亘古沉寂。


  靈典字歸,

  有不朽隕,

  是曰大凶!

  「有多久了?」

  一道渾厚無比的聲音,突兀響起,嗡嗡迴響,卻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因為祂們無人張口。

  「三萬年了。」

  又是一道聲音回應,比先前那一聲少了些霸道,亦不知出自誰口。

  「可葬不朽,應是五代以出!」

  「源土?」

  「也可能是源金...」

  「怎麼辦?」

  「當然是宰了。」

  「拿什麼宰,你去我還我去?」

  短暫寂靜,巨書浮動,些許之後,又一聲嘆氣後,有一聲意味深長的無奈。

  「源法難擇主,出世不可敵!」

  「呵~」

  一聲不屑的冷笑,居中的那尊巨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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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敵?,三個宰不了,那就三百,三千,三萬,三十萬!」

  無聲敢應。

  許久,此聲再起,更大更渾厚。

  「兆惡歸淵,速來見我!」

  無盡的虛無里,有一聲遠遠應來,畢恭畢敬。

  「遵命!」

  ......

  ......

  荒界,問道宗,天劍峰仙閣閣頂,問道宗第十一代宗主明燈台對值守此間的弟子說:「敲吧!」

  那弟子低著頭,咬著唇撞響了古鐘。

  「咚!...」

  「咚!...」

  「咚!...」

  弟子皆聞鐘聲,目光齊齊看向天劍峰的方向,神情並不顯著,無驚無喜,只有好奇和揣測。

  自離凡州,遷徙上蒼,天劍峰的鐘年年不歇,踏足八境的弟子,比比皆是,次次鐘鳴報喜。

  五千年來,從不間斷,宗中弟子也早已習慣。

  上蒼終究是上蒼,是仙界。

  在這裡成仙很難,可踏足大乘,真真不難。

  然...

  鐘鳴九聲不止,

  鐘鳴十聲不息,

  第十一聲...

  門中的弟子們,表情變了,原本還在閉關修煉的弟子和閣老們急切地走出洞府,屋中…

  死死地盯著天劍峰的方向,攥緊了拳。

  十二聲起,

  十二聲落,

  這是喪鐘,山中有的人只是聽說過,有人卻是真的聽到過,還有的人聽過不止一次。

  山中渡劫不問世,宗內仙人盡西征。

  是仙隕,

  有老祖死了!

  可....

  十二聲,鐘不止,

  二十四聲......

  三十六聲.....

  四十八聲......

  六十聲整...

  七十二聲......

  八十四聲......

  九十六聲......

  「咚!~」

  一百零八聲!

  「多少聲?」

  「一百零八。」

  「這怎麼可能。」

  鐘鳴百聲,聲聲迴蕩,八仙隕落,舉宗斷腸。

  最後一聲鍾落,明燈台正衣冠,抖雙袖,拱手一揖,拜向西方,悲痛而誦。

  「問道宗四代弟子明燈台,恭送諸位老祖,魂歸上蒼!」

  那聲長誦,撕心裂肺,舉宗弟子聽後,心如刀絞。

  不是十二聲,而是一百聲,

  不是死一人,而是死九人,

  九人啊,三千年,遠赴仙土西征者不過二十餘,一日死了近半。

  他們無法接受,寧願相信是自己幻聽了,或是做了一場夢。

  可宗主的悲嚎尚在耳畔,真假如何自掩。

  他們悲痛欲絕,又將眼淚忍在眼眶,朝向西方,或一拜,或低語,或嚎啕。

  「恭送諸位老祖!!」

  「恭送諸位老祖!!!」

  有人來不及悲傷,扭頭入了洞中,化悲痛為動力,繼續苦修。

  戰爭哪有不死人的,問道宗的歸道坡上,新墳又何時斷過。

  他們能做什麼?

  除了接受,除了修煉,皆是徒勞。

  牛霸天一拳狠狠地砸在樹上,驚落葉簌簌。

  淚順著臉頰,吧嗒吧嗒地掉落,「牛霸天,你特麼真是個廢物!」

  周濤站在山巔,因是風太大,只得以長袖抹面,轉身回了洞天。

  歸道坡上,張陽站在艷陽里,身後墳山青草綠,風陰寒,他自喃喃,只有自己可聞,「閒哥,淺淺姐...你們可千萬要等著我。」

  鑄劍峰上,阮昊坐在門檻上,旱菸一口一口,深入肺腑。

  煙霧繚繞里,細碎的陽光洞穿了門口的樹冠,又錯開了門檐,不偏不倚照在了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錯落出明暗。

  「呵~」

  他忽地一笑,自嘲道:「你倆成仙了又如何,不一樣沒我命長。」

  昔日三客卿,

  樵夫,

  漁人,

  阮昊,

  一個守著墳,

  一個愛釣魚,

  一個掄鐵錘,

  看今朝,也只剩下了自己這一個孤寡老人了。

  他終究是不如那二人,以前不如,現在也不如,數著日子等死罷了。

  仙之境,於旁人如山嶽,赤手難登,偏於他,如瀚海,餘生難渡。

  那一日,天劍峰的鐘鳴響了百聲,九盞燈移出了仙閣六層,

  那一日,歸道坡上壘起了九座新墳,有兩座,緊挨著雲崢,一者雷雲澈,二者藥溪橋。

  那一夜,張陽看見,白髮蒼蒼的阮昊上了山,徹夜未歸。

  歸道坡一隅,兩座新墳緊緊地挨在一起,上無姓名,只有名號。

  樵夫和漁人,阮昊守在墳前,一時抽菸,一時喝酒,大口大口。

  藥落塵不知是無意間路過,還是刻意的找來,阮昊看見了,卻沒打招呼。

  藥落塵盯著兩座新墳,感慨頗深。

  昔日問道登上蒼,除開靠前的那幾個一代弟子,就數他們四個老人,活的最久,年歲最高。

  後來,混得最不好,最沒存在感的兩個老頭成了仙人,西行而去,山里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老人。

  一個看著老,雙目炯炯,

  一個看著不老,雙目茫茫,

  只是今日,在這夜色下,老的那個,眼裡的光不亮了,看著不老的這個,臉上也染了滄桑。

  藥落塵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還剩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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