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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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林戰再次登上了無回崖。

  山風比前幾次更烈,吹得崖邊的枯草伏倒在地,發出沙沙的哀鳴。

  遠處的雲海翻湧如沸,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道極淡的銀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崖頂的積雪上,映出一片慘白。

  顧長陵坐在崖邊的黑石上,像一尊枯瘦的石像。

  他今天沒穿那件玄色長衫,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露出的半截小臂上,

  那三道黑線比之前更淡了,幾乎要看不見了。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身子往石壁上靠了靠。

  「你來了。」

  聲音被風吹得忽遠忽近,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林戰在他身後三步處站定,從懷裡取出那份報告,丟在他面前。

  油紙包落在雪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顧長陵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撿。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是來殺我的?」

  林戰沒有答,只問:「為什麼是你?」

  顧長陵沉默了很久。

  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去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身,轉過來面對林戰。

  月光下,那張枯瘦的臉像一張揉皺的舊紙,眼窩深陷,顴骨嶙峋。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紅了,像是好幾天沒睡。

  「因為我欠你父親的。」顧長陵說,「當年天機殿要構陷你父親,我是外門執事之一。」

  「我參與了謀劃,但最後關頭退出了。」

  「你傳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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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了。」顧長陵點頭。

  「我把天機殿的布置告訴了你父親。」

  「他提前做了準備,把該藏的東西都藏了。」

  「可惜那些證據還沒到京城,他就被害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戰的眼睛:「你父親抓住了我。」

  「他知道是我泄的密,但他沒有殺我。」

  「他讓我來守這扇門,說用二十年守門,換一條命。」

  「二十年滿了,我可以下山。」

  林戰問:「你答應了?」

  「答應了。」顧長陵道,「那時候我還年輕,我想活著。」

  「二十年,我以為我能忍。」

  「可我沒想到,守門這件事,比死更熬人。」

  「你父親當年放我一馬,是因為他知道,我活著比死了有用。」

  「我能替他看著這扇門,也能替你看著。」

  「他知道有一天你會來。」

  「他要我到時候告訴你一句話。」

  林戰問:「什麼話?」

  顧長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卻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片翻湧的雲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父親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林戰愣了一瞬。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顧長陵搖頭。

  「他只留下這一句話就走了。」

  「這二十年裡,我想過無數次,也不明白他到底指的是什麼。」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

  林戰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崖邊,迎著風,

  想著父親那封信里的話,

  想著雪谷中的報告,

  想著石碑上的刻字。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可那個方向被一層濃霧遮得嚴嚴實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木盒呢?」

  「是你父親托我轉交的。」顧長陵道,「他走之前把那盒子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就交給沈括,由沈括轉給你。「

  「他怕你直接從我手裡拿,會懷疑。」

  林戰垂下眼,看著地上的油紙包。

  這份報告,是父親留給他的底牌。

  也是顧長陵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他彎腰撿起油紙包,重新揣進懷裡。

  「我父親的路,我走完了。」林戰說,「你的路,也該走完了。」

  顧長陵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像風吹過枯枝發出的嗚咽。

  「你比你父親狠。」他說,「你父親當年沒殺我,你也不殺。」

  「我不用殺你。」林戰轉身朝崖下走去,「從今往後,你愛去哪去哪。」

  「但別再讓我看見你。」

  顧長陵站在崖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霧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三道黑線。

  黑線正在慢慢變淡。

  二十年了。

  他終於可以下山了。

  可他忽然覺得,腿上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重新坐回那塊黑石上,仰頭望著夜空。

  雲層裂開了一道口子,幾顆寒星露了出來,明滅不定。

  顧長陵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散開,轉眼便沒了蹤影。

  林北望,你兒子,比你走得遠。

  可你留下的那句話,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你到底想讓他防誰?

  顧長陵低下頭,看著掌心那三道正在消散的黑線,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

  林北望把木盒交給他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守在這裡,別讓任何人靠近那扇門。」

  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顧長陵閉上眼,眼角有極細的水光一閃而過。

  他在這崖上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來,他每夜都聽著崖底的風聲入睡。

  那風聲像無數人在哭,又像無數人在笑。

  他時常分不清那些聲音到底來自崖底,還是來自他自己的心裡。

  現在,終於要走了。

  可他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山下的世界,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世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積雪,然後緩緩朝崖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石。

  石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裂痕,從中間向兩側蔓延,像一道無聲的嘆息。

  顧長陵沒有再去碰它,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繼續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霧中,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枯葉。

  而在他身後,那塊黑石上的裂痕越裂越大,最終碎成了兩半。

  碎石滾落,露出底下的一行刻字。

  那字跡極淺極淡,和父親的筆跡一模一樣。

  「我已走過,你且向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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