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守門人
那道白光來得極快。
先前還遠在崖壁之上，不過幾個呼吸，已落在青銅盤邊緣。
等白光散去，林戰才看清，那是一個極矮小的老人。
頭髮白得幾乎透明，一件雪色舊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腳上連鞋都沒穿，光著一雙枯腳站在冰冷的青銅盤上。
他的臉極瘦，眼窩深陷，
可那雙眼睛比顧長陵還要亮上幾分，
像兩粒被雪擦過的火炭。
他站在那裡，沒有看林戰，
只盯著顧長陵，緩緩開口：「顧長陵，你帶外人入禁地，可知罪？」
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像風從冰面上滑過，
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讓這崖底的空氣冷上三分。
顧長陵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苦，像在自嘲，又像在感嘆什麼。
他道：「守了二十年，我早就該想到會有這天。」
「只是沒想到，來的是你。」
白衣老者面無表情，只道：「長老會讓你來找我？」
顧長陵搖頭：「我若找他，你也不會到現在才現身。」
「既然來了，便與我一同見證吧。」
「這個年輕人，已足夠走進這裡。」
他說著，朝林戰的方向微微側了側頭。
白衣老者這才將目光轉向林戰，
像第一次認真地看一個人。
那目光極利極冷，像要把林戰從皮到骨都剖開，
林戰沒有迴避，只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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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目光在半空相交，仿佛有極細的冰絲在無聲崩斷。
片刻，白衣老者忽然「咦」了一聲，
眼中利色未減，卻多了一絲極淡的興味。
他邁步向林戰走來，每走一步，
青銅盤上便多出一個極淺的赤腳印記。
那印記只出現一瞬，
便又被銅盤上的暗紅紋路吞沒。
他在林戰面前三步處停住，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身上有把鑰匙，拿出來給我看看。」
林戰沒有動。
這老人來得太突然，又這般不客氣，
他自然不會輕易照做。
顧長陵見狀，低聲道：「給他看吧。」
「他是玄天宗上一代守門人的師弟，白行止。」
「你若想進第三道封，遲早要過他這一關。」
林戰這才從懷中將那枚銅鑰匙取出，遞了過去。
白行止用兩根手指夾住鑰匙，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他的手指瘦極了，像四根包著薄皮的竹節，
可夾著那枚銅鑰匙時卻穩得紋絲不動。
他忽然笑了，那笑極輕，像薄冰裂開。
他道：「是林北望的東西。」
「二十年前，他就是用這把鑰匙，開了第三道封前的鎖。」
「可惜，開了一半。」
林戰壓住心緒，問：「那他為什麼不進去？」
白行止把鑰匙還給林戰，說道：「因為裡面有人。」
有人。
這兩個字讓整座崖底都變得極其安靜。
連青銅盤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林戰問：「誰？」
白行止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負手走到黑門前，仰起頭，
像在端詳門楣上那八個已經斑駁的古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父親沒告訴我。」
「但他說，那個人還活著，而且不該活著。」
林戰呼吸一滯。
不該活著的人，還活著。
那意味著什麼？
顧長陵也皺了眉，顯然這段他並不知曉。
他上前一步，低聲道：「白行止，這件事你從沒跟我提過。」
白行止沒有回頭：「提了又如何？」
「你不過是替人看門的，我也是。」
「有些話，說早了，只會讓更多人送命。」
他說完，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按在了那扇黑門的門面上。
門沒有動，可林戰分明感覺到，
整座崖底的陰氣都朝白行止掌心涌了過去，像百川歸海。
白行止閉了閉眼，再開口時，
聲音里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冰：「你父親當年從第三道封回來，就跟變了個人。」
「他請我把這扇門再看緊些，說有人想從裡面出來。」
「後來他走之前，把鑰匙留給你爺爺，把斷劍留在劍冢。」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林北望這個人，一輩子不信命。」
「可他那次從無間回來之後，第一次對我說，他怕了。」
林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他問：「門後的人，和構陷我父親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白行止沒有回頭，只道：「你在外面查到的那些人，都只是提線木偶。」
「真正的手，在無間裡伸出來。」
「所以我才來。」
「不是要攔你，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走下去。」
林戰道：「怎樣才算有資格？」
那手刀沒有風，沒有光，甚至沒有一絲勁氣外泄，
可林戰卻覺自己像被整座山迎面撞來。
他本能地一手抬起，屈指彈出。
只聽「啵」的一聲輕響，像氣泡破開，
白行止的手刀被一指彈散。
白行止略退半步，贊道：「好。再看這個。」
他兩指並如劍訣，朝林戰腳下一點。
青銅盤上無數紋路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像血液奔流，
朝林戰腳下匯聚，像有千百條赤蛇同時從地下鑽出，
要將他整條腿都纏住。
林戰腳下猛地一熱，像是踩在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
他身形未動，只是一腳跺下。
轟！
整座青銅盤都顫了一下，
暗紅光芒四散奔逃，如蛇群遇火。
白行止怔住，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崖底迴蕩，震得黑門上的銅綠都簌簌往下落。
顧長陵也在一旁緩緩吐出一口氣，
像是一顆懸了許多年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白行止收手，道：「你有資格。」
「但憑你現在，就算進得去，也未必出得來。」
林戰道：「出得來。」
他說這三個字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篤定，
像他從來就沒有想過第二種可能。
白行止與他對視良久，終於點頭：「好。明日傍晚，我和老顧一起，帶你入第三道封。」
「但你要記住，無間裡若有聲音喊你，不要應。」
「誰的聲音都不行。哪怕是林北望。」
林戰瞳孔微縮。
白行止卻不再解釋，轉身朝來路走去。
他光著腳踩在青銅盤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雪。
顧長陵對林戰道：「他說得對。你先回去歇著。」
「明日，我再來找你。」
先前還遠在崖壁之上，不過幾個呼吸，已落在青銅盤邊緣。
等白光散去，林戰才看清，那是一個極矮小的老人。
頭髮白得幾乎透明，一件雪色舊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腳上連鞋都沒穿，光著一雙枯腳站在冰冷的青銅盤上。
他的臉極瘦，眼窩深陷，
可那雙眼睛比顧長陵還要亮上幾分，
像兩粒被雪擦過的火炭。
他站在那裡，沒有看林戰，
只盯著顧長陵，緩緩開口：「顧長陵，你帶外人入禁地，可知罪？」
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像風從冰面上滑過，
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讓這崖底的空氣冷上三分。
顧長陵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苦，像在自嘲，又像在感嘆什麼。
他道：「守了二十年，我早就該想到會有這天。」
「只是沒想到，來的是你。」
白衣老者面無表情，只道：「長老會讓你來找我？」
顧長陵搖頭：「我若找他，你也不會到現在才現身。」
「既然來了，便與我一同見證吧。」
「這個年輕人，已足夠走進這裡。」
他說著，朝林戰的方向微微側了側頭。
白衣老者這才將目光轉向林戰，
像第一次認真地看一個人。
那目光極利極冷，像要把林戰從皮到骨都剖開，
林戰沒有迴避，只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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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目光在半空相交，仿佛有極細的冰絲在無聲崩斷。
片刻，白衣老者忽然「咦」了一聲，
眼中利色未減，卻多了一絲極淡的興味。
他邁步向林戰走來，每走一步，
青銅盤上便多出一個極淺的赤腳印記。
那印記只出現一瞬，
便又被銅盤上的暗紅紋路吞沒。
他在林戰面前三步處停住，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身上有把鑰匙，拿出來給我看看。」
林戰沒有動。
這老人來得太突然，又這般不客氣，
他自然不會輕易照做。
顧長陵見狀，低聲道：「給他看吧。」
「他是玄天宗上一代守門人的師弟，白行止。」
「你若想進第三道封，遲早要過他這一關。」
林戰這才從懷中將那枚銅鑰匙取出，遞了過去。
白行止用兩根手指夾住鑰匙，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他的手指瘦極了，像四根包著薄皮的竹節，
可夾著那枚銅鑰匙時卻穩得紋絲不動。
他忽然笑了，那笑極輕，像薄冰裂開。
他道：「是林北望的東西。」
「二十年前，他就是用這把鑰匙，開了第三道封前的鎖。」
「可惜，開了一半。」
林戰壓住心緒，問：「那他為什麼不進去？」
白行止把鑰匙還給林戰，說道：「因為裡面有人。」
有人。
這兩個字讓整座崖底都變得極其安靜。
連青銅盤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林戰問：「誰？」
白行止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負手走到黑門前，仰起頭，
像在端詳門楣上那八個已經斑駁的古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父親沒告訴我。」
「但他說，那個人還活著，而且不該活著。」
林戰呼吸一滯。
不該活著的人，還活著。
那意味著什麼？
顧長陵也皺了眉，顯然這段他並不知曉。
他上前一步，低聲道：「白行止，這件事你從沒跟我提過。」
白行止沒有回頭：「提了又如何？」
「你不過是替人看門的，我也是。」
「有些話，說早了，只會讓更多人送命。」
他說完，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按在了那扇黑門的門面上。
門沒有動，可林戰分明感覺到，
整座崖底的陰氣都朝白行止掌心涌了過去，像百川歸海。
白行止閉了閉眼，再開口時，
聲音里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冰：「你父親當年從第三道封回來，就跟變了個人。」
「他請我把這扇門再看緊些，說有人想從裡面出來。」
「後來他走之前，把鑰匙留給你爺爺，把斷劍留在劍冢。」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林北望這個人，一輩子不信命。」
「可他那次從無間回來之後，第一次對我說，他怕了。」
林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他問：「門後的人，和構陷我父親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白行止沒有回頭，只道：「你在外面查到的那些人，都只是提線木偶。」
「真正的手，在無間裡伸出來。」
「所以我才來。」
「不是要攔你，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走下去。」
林戰道：「怎樣才算有資格？」
那手刀沒有風，沒有光，甚至沒有一絲勁氣外泄，
可林戰卻覺自己像被整座山迎面撞來。
他本能地一手抬起，屈指彈出。
只聽「啵」的一聲輕響，像氣泡破開，
白行止的手刀被一指彈散。
白行止略退半步，贊道：「好。再看這個。」
他兩指並如劍訣，朝林戰腳下一點。
青銅盤上無數紋路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像血液奔流，
朝林戰腳下匯聚，像有千百條赤蛇同時從地下鑽出，
要將他整條腿都纏住。
林戰腳下猛地一熱，像是踩在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
他身形未動，只是一腳跺下。
轟！
整座青銅盤都顫了一下，
暗紅光芒四散奔逃，如蛇群遇火。
白行止怔住，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崖底迴蕩，震得黑門上的銅綠都簌簌往下落。
顧長陵也在一旁緩緩吐出一口氣，
像是一顆懸了許多年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白行止收手，道：「你有資格。」
「但憑你現在，就算進得去，也未必出得來。」
林戰道：「出得來。」
他說這三個字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篤定，
像他從來就沒有想過第二種可能。
白行止與他對視良久，終於點頭：「好。明日傍晚，我和老顧一起，帶你入第三道封。」
「但你要記住，無間裡若有聲音喊你，不要應。」
「誰的聲音都不行。哪怕是林北望。」
林戰瞳孔微縮。
白行止卻不再解釋，轉身朝來路走去。
他光著腳踩在青銅盤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雪。
顧長陵對林戰道：「他說得對。你先回去歇著。」
「明日，我再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