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後的縱橫家2
「問題就在於六國不齊心。」趙括打斷了他，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史公，你說六國齊心，那我問你，韓國答應出兵，那他會不會在開戰前派密使去咸陽，告訴秦王『我是被逼的』？魏國也答應出兵，他會不會把最精銳的武卒留在國內，把老弱病殘塞給你湊數？楚國答應出兵十萬，他的兵走到半路會不會停下來，等著看其他五國的兵先打光了再上去撿便宜？」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扔，「這不是聯軍，這是一盤散沙。」
史厭的嘴唇動了動，趙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還有秦國。」趙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史公，你以為秦國會坐以待斃？不會，刺殺你只是開頭。范雎不會等著六國大軍兵臨函谷關下再去想對策。」
「他現在已經開始布局了。如果我是他，會先派人去韓國，說只要韓國退出合縱，就把四年前占的韓地還幾座。韓國一退，魏國就會動搖。魏國一動搖，楚國就會觀望。楚國一觀望，齊國連兵都不會出。到最後真正站在函谷關下的，也許只剩趙國的十萬人。這十萬人，拿命去撞函谷關的城牆，撞得出一個缺口嗎？」
趙括語氣慢慢緩了下來，但話里的鋒芒一點沒減：「合縱還未開始，敗局就已經註定了。不是敗在戰場上，是敗在人心上。」
史厭臉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趙括說的每一件事，都有先例可循，都有可能發生。
合縱抗秦喊了上百年，每一次都聲勢浩大，每一次都無疾而終。
但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慢慢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緬懷。
「長平君，老朽少年時在洛陽，親眼見過周天子升殿。那時候的洛陽，宮牆斑駁，殿宇凋敝，列國諸侯已經多年不曾朝覲了。可當天子升殿的那一刻，鐘鼓齊鳴，禮樂齊奏，老朽站在殿外遠遠望著。」
「那一刻老朽覺得，這天下還是有一個主心骨的。」他的聲音在微微發顫，但那顫不是虛弱，是滾燙的東西在喉嚨里梗著，「八百年了，從武王伐紂到如今，周天子坐了八百年的天下。就算諸侯不朝了，就算王畿只剩下洛陽一城了，可只要天子還在，這天下就還沒有散。」
「長平君，你說合縱會失敗，也許你是對的。但老朽若不去做，將來到了地下，怎麼去見文武成康？怎麼去見蘇秦？怎麼去見那些為了合縱奔走了一輩子的先輩？」
他慢慢站起身來，整了整那件被旅途磨得發舊的深衣，朝趙括深深一揖。
這一揖他彎得很慢，像是在用一種最古老的禮儀，為他剛才那一番話畫上一個鄭重的句號。
「老朽知道六國人心不齊，老朽知道秦國不會坐以待斃，老朽甚至知道此番合縱，多半成不了。但天子還在等老朽回去復命。老朽答應過的事，至死方休。」
「燕國，老朽必須去。合縱，老朽必須做成。」
趙括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內心佩服、敬重。
穿越到這個時代這麼久了，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有野心勃勃的人，有精於算計的人，有慷慨激昂的人，也有畏縮怯懦的人。
但這個時代還有這樣一群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是因為有打虎的本事，而是因為答應過要去。有時候信義、理想是重於一切的，比生命更重要。
「史公，」趙括也站了起來，語氣里只剩下敬重，「你說合縱是為了復興周室。但我問你一句，周天子，真的配得上你這番苦心嗎？」
史厭的身體微微一震。
「武王伐紂，天下歸心，那是因為紂王無道。可周室自己呢？厲王弭謗，幽王烽火，平王東遷之後更是王權旁落，諸侯坐大。八百年了，周天子做過什麼？分封諸侯，結果諸侯互相攻伐。
「制定周禮，結果禮崩樂壞，天下大亂了幾百年，周天子除了縮在洛陽城裡等著諸侯來朝貢，還做過什麼？」趙括的語氣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陳述，「史公，你說天子是天下共主。可天下人餓肚子的時候，天子給過糧嗎？天下人被戰火燒得流離失所的時候，天子站出來說過一句話嗎？他合縱，不是為了天下人，是為了把秦壓下去，把周禮重新立起來，讓諸侯重新跪在他面前。」
「僅此而已！」
趙括的最後一句落在所有人耳朵里都覺得有些刺耳，但又莫名覺得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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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趙括的聲音還在響起，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史厭心上的石頭，「不是某一個天子的天下，不是某一個王室的天下。誰能少收一斗稅，誰能多打一石糧，誰能讓邊關少死一個人，天下人就跟誰走。秦國做得到嗎？也許做得到。其他六國做得到嗎？也許做得到。但周天子......他做得到嗎？」
史厭站在那裡，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在抖。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把這句話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顆他這輩子從來沒吃過的果子，「長平君，這話......這話從來沒人跟老朽說過。」
「也許有人想過，但沒人敢說。」趙括說。
史厭忽然笑了，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釋然的笑，「老朽這一輩子，去過七國，見過七國君主，見過無數將軍、丞相、大夫。有人敷衍老朽，有人嘲弄老朽，有人利用老朽，也有人真心實意地幫過老朽。但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敢跟老朽說，天子不值得。」
他收起笑容，朝趙括深深一揖，這回是真的彎到了底。
「老朽受教。」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每一個字都是誠懇的，「但老朽還是得去燕國。」
「我知道。」趙括說。
「老朽答應過天子，答應的事，就得做到。」
「我知道。」趙括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史厭手裡。錢袋沉甸甸的，史厭想推辭，趙括按住了他的手，「燕國還遠，窮家富路，你的人都沒了，這些金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路上用的。」
他又轉向韓不侵，「你挑幾個人，護送史公到薊城，送到之後直接回晉陽。」
韓不侵點了頭。
史厭把錢袋收入袖中，隨從扶著他往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轉過身，隔著滿院斑駁的樹影望向趙括。
趙括已經重新蹲在槐樹底下，幫趙牧撿起那根被風吹跑的樹枝。趙牧正舉著一根新畫的樹枝向他炫耀，上面是一隻長著兩個頭、三條尾巴的東西，大概是某種克隆怪物。
「長平君。」史厭喊了一聲。
趙括抬起頭。
「若老朽此番合縱僥倖成功，聯軍兵臨函谷關下，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分量極重的措辭，「你會願意來當這個統帥嗎？」
趙括沒有回答，只說句：「史公，一路保重。」
史厭走後，羋蘅問道：「夫君，你會去嗎？」
趙括卻反問道：「夫人看過周天子的九鼎嗎，肯定值很多錢，要不我們下一趟旅遊就去那裡......」
史厭的嘴唇動了動，趙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還有秦國。」趙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史公，你以為秦國會坐以待斃？不會，刺殺你只是開頭。范雎不會等著六國大軍兵臨函谷關下再去想對策。」
「他現在已經開始布局了。如果我是他，會先派人去韓國，說只要韓國退出合縱，就把四年前占的韓地還幾座。韓國一退，魏國就會動搖。魏國一動搖，楚國就會觀望。楚國一觀望，齊國連兵都不會出。到最後真正站在函谷關下的，也許只剩趙國的十萬人。這十萬人，拿命去撞函谷關的城牆，撞得出一個缺口嗎？」
趙括語氣慢慢緩了下來，但話里的鋒芒一點沒減：「合縱還未開始，敗局就已經註定了。不是敗在戰場上，是敗在人心上。」
史厭臉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趙括說的每一件事，都有先例可循，都有可能發生。
合縱抗秦喊了上百年，每一次都聲勢浩大，每一次都無疾而終。
但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慢慢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緬懷。
「長平君，老朽少年時在洛陽，親眼見過周天子升殿。那時候的洛陽，宮牆斑駁，殿宇凋敝，列國諸侯已經多年不曾朝覲了。可當天子升殿的那一刻，鐘鼓齊鳴，禮樂齊奏，老朽站在殿外遠遠望著。」
「那一刻老朽覺得，這天下還是有一個主心骨的。」他的聲音在微微發顫，但那顫不是虛弱，是滾燙的東西在喉嚨里梗著，「八百年了，從武王伐紂到如今，周天子坐了八百年的天下。就算諸侯不朝了，就算王畿只剩下洛陽一城了，可只要天子還在，這天下就還沒有散。」
「長平君，你說合縱會失敗，也許你是對的。但老朽若不去做，將來到了地下，怎麼去見文武成康？怎麼去見蘇秦？怎麼去見那些為了合縱奔走了一輩子的先輩？」
他慢慢站起身來，整了整那件被旅途磨得發舊的深衣，朝趙括深深一揖。
這一揖他彎得很慢，像是在用一種最古老的禮儀，為他剛才那一番話畫上一個鄭重的句號。
「老朽知道六國人心不齊，老朽知道秦國不會坐以待斃，老朽甚至知道此番合縱，多半成不了。但天子還在等老朽回去復命。老朽答應過的事，至死方休。」
「燕國，老朽必須去。合縱，老朽必須做成。」
趙括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內心佩服、敬重。
穿越到這個時代這麼久了，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有野心勃勃的人，有精於算計的人，有慷慨激昂的人，也有畏縮怯懦的人。
但這個時代還有這樣一群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是因為有打虎的本事，而是因為答應過要去。有時候信義、理想是重於一切的，比生命更重要。
「史公，」趙括也站了起來，語氣里只剩下敬重，「你說合縱是為了復興周室。但我問你一句，周天子，真的配得上你這番苦心嗎？」
史厭的身體微微一震。
「武王伐紂，天下歸心，那是因為紂王無道。可周室自己呢？厲王弭謗，幽王烽火，平王東遷之後更是王權旁落，諸侯坐大。八百年了，周天子做過什麼？分封諸侯，結果諸侯互相攻伐。
「制定周禮，結果禮崩樂壞，天下大亂了幾百年，周天子除了縮在洛陽城裡等著諸侯來朝貢，還做過什麼？」趙括的語氣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陳述，「史公，你說天子是天下共主。可天下人餓肚子的時候，天子給過糧嗎？天下人被戰火燒得流離失所的時候，天子站出來說過一句話嗎？他合縱，不是為了天下人，是為了把秦壓下去，把周禮重新立起來，讓諸侯重新跪在他面前。」
「僅此而已！」
趙括的最後一句落在所有人耳朵里都覺得有些刺耳，但又莫名覺得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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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趙括的聲音還在響起，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史厭心上的石頭，「不是某一個天子的天下，不是某一個王室的天下。誰能少收一斗稅，誰能多打一石糧，誰能讓邊關少死一個人，天下人就跟誰走。秦國做得到嗎？也許做得到。其他六國做得到嗎？也許做得到。但周天子......他做得到嗎？」
史厭站在那裡，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在抖。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把這句話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顆他這輩子從來沒吃過的果子，「長平君，這話......這話從來沒人跟老朽說過。」
「也許有人想過，但沒人敢說。」趙括說。
史厭忽然笑了，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釋然的笑，「老朽這一輩子，去過七國，見過七國君主，見過無數將軍、丞相、大夫。有人敷衍老朽，有人嘲弄老朽，有人利用老朽，也有人真心實意地幫過老朽。但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敢跟老朽說，天子不值得。」
他收起笑容，朝趙括深深一揖，這回是真的彎到了底。
「老朽受教。」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每一個字都是誠懇的，「但老朽還是得去燕國。」
「我知道。」趙括說。
「老朽答應過天子，答應的事，就得做到。」
「我知道。」趙括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史厭手裡。錢袋沉甸甸的，史厭想推辭，趙括按住了他的手，「燕國還遠，窮家富路，你的人都沒了，這些金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路上用的。」
他又轉向韓不侵，「你挑幾個人，護送史公到薊城，送到之後直接回晉陽。」
韓不侵點了頭。
史厭把錢袋收入袖中，隨從扶著他往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轉過身，隔著滿院斑駁的樹影望向趙括。
趙括已經重新蹲在槐樹底下，幫趙牧撿起那根被風吹跑的樹枝。趙牧正舉著一根新畫的樹枝向他炫耀，上面是一隻長著兩個頭、三條尾巴的東西，大概是某種克隆怪物。
「長平君。」史厭喊了一聲。
趙括抬起頭。
「若老朽此番合縱僥倖成功，聯軍兵臨函谷關下，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分量極重的措辭，「你會願意來當這個統帥嗎？」
趙括沒有回答，只說句：「史公，一路保重。」
史厭走後，羋蘅問道：「夫君，你會去嗎？」
趙括卻反問道：「夫人看過周天子的九鼎嗎，肯定值很多錢，要不我們下一趟旅遊就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