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灌灌
潘子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吳老闆考慮得周到，我們這些常年下斗跑慣了的，早就習慣了用這些土法子。這淤泥塗在身上雖然又臭又黏糊，但勝在方便實用——在這戈壁灘邊上，隨便挖兩下就能找到，不用特意帶著，省得路上累贅。」
他說著抬手用胳膊蹭了蹭臉頰，原本就斑駁的泥痕又被抹開一片，顯得整張臉更花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吳思正那乾乾淨淨、連袖口都一絲不苟的手腕上，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轉開了視線。
一旁的謝雨臣輕輕掀了掀眼皮，依舊保持沉默。
和被無三省僱傭的王胖子和潘子不一樣，他和無邪都是半道上臨時加入這支隊伍的，自然什麼準備都沒有做，一路上所用的物資全都取自阿寧隊伍里的儲備。
而阿寧，身為這支隊伍的領隊，確實事事思慮周全。
她的行囊里不僅備好了花露水、驅蟲藥，甚至還有應對毒蛇的血清——可惜這些她親手準備的物品，最終她自己卻一樣都沒能用上。
那個曾在越南交界雨林里當過兵、摸爬滾打過的潘子，這個無三省手底下經驗老道的夥計，在這一趟兇險的行程里，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們的背包里又裝了什麼可用的，應有的裝備和藥品呢？
吳思正沒再爭辯，只是垂下眼，將那隻繡著暗紋的香囊重新收進袖袋。
他抬眼掃過面前整裝待發的隊伍——除了他自己，所有人渾身上下都塗滿了黑褐色的淤泥，在昏黃的天光下遠遠望去，簡直像是一群剛從泥潭裡滾出來的泥人。
他獨自站在其中，衣著整潔，姿態挺拔，顯得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頭的張啟靈已經走出一小段路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無聲的停住了腳，默默地等待身後的人跟上。
無邪原本想抬手拍拍吳思正的肩膀，可目光落在掌心那片污濁的泥痕上，又默默收回了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信任：「走吧，我們跟著小哥走，他認路……從來不會錯。」
「小老闆可真相信那個啞巴啊。」黑瞎子一邊說著，一邊認認真真地把那隻裝著淤泥的桶推到旁邊乾淨的地面上，動作仔細得仿佛還會有人回頭用它似的。
這才快步跟了上來，墨鏡下的嘴角勾了勾，語氣里卻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倒是覺得……他未必那麼可信。」
雨林之中，潮濕與悶熱是常態，瀰漫的瘴氣也是常態。
然而行至半途，那原本稀薄的瘴氣竟漸漸凝成了濃重的霧氣。
霧靄瀰漫得極快，頃刻間便籠罩了四周，隊尾的人幾乎看不清隊首同伴的身影。
耳邊只餘下雨林深處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蛇蟲鼠蟻爬動的細碎聲響，恍惚之間，似乎還夾雜著遠處模糊的對罵聲，那聲音飄忽不定，帶著某種難以辨別的方言口音，聽不真切。
無邪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背包帶子，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儘管他並不擅長使刀，但指尖觸及皮革刀柄時傳來的冰涼堅實的觸感，依舊給了他莫大的勇氣。
他壓低嗓音，向身旁的人提醒道：「這霧來得蹊蹺，我估計……怕是野雞脖子又找上門來了。」
王胖子聞言，趕緊把背在背上的洛陽鏟往下擼了半截，雙手持柄，眯起眼睛竭力向濃霧深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那陣若有若無的爭吵聲似乎越來越近，空氣中還隱隱混入了一股奇異的清甜氣息。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這他娘的是什麼邪門玩意兒？總不能是野雞脖子把它二舅姥爺也給招來了吧？」
張啟靈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折返回來。他沒有接話，只是默然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刀身剛抽出半寸，刃面上便凝結起細密的水珠，順著冷冽的刀鋒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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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視了一圈被濃霧封鎖的四周，伸手拽了一把無邪的胳膊，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左邊走，繞開。」
一直沉默旁觀的吳思正此時卻輕輕嘆了口氣。儘管眼前這群人警惕性很高，反應也快，但正朝他們來的這東西……他還真認得。
「是灌灌。」
伴隨著他平靜的發言，一隻外形奇特、羽毛斑斕的大鳥倏然從濃霧中穿出，輕盈地落在無邪身邊不遠處的一根樹枝上。
它長得頗有幾分像野雞的親戚，卻又明顯不同。
那鳥兒歪了歪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無邪，眼神里似乎透出幾分人性化的疑惑。
「罐罐？」無邪聽得茫然，下意識重複道。
「是灌灌，灌溉的灌。」謝雨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糾正道。
他打量著樹枝上那隻神態生動的怪鳥，臉上並沒有顯出太大的興趣——不過是一隻模樣古怪的鳥罷了。只是，他隨即低聲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許難以置信：「……我還一直以為，《山海經》里寫的那些，不過是古人編來哄小孩子玩的故事。」
「嗨，花爺，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接話的是北京潘家園古董店的小老闆王胖子，他記性向來不錯，此刻便搖頭晃腦地當場背了一段，「《山海經》南山經有云：『有鳥焉，其狀如鳩，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現在好些專家不都說了嘛，那書裡頭記的，保不齊是上古年間的食譜。」
話音剛落，那灌灌突然撲棱著翅膀叫了一聲，聲音清亮，竟真的像是有人在輕聲呵斥。把毫無防備的王胖子嚇了一哆嗦，手裡的洛陽鏟差點脫手砸到自己腳面。
「我去，還真會叫啊！」王胖子往後蹦了一步，驚魂未定地罵道，「這玩意兒成精了不成？居然還敢嚇你胖爺！」
那灌灌歪了歪頭，又撲棱著翅膀飛到了離吳思正更近的枝椏上，小眼睛滴溜溜轉著，直盯著吳思正揣香囊的袖口看，喉嚨里發出一陣細碎的咕嚕聲，聽起來竟透著幾分饞意。
吳思正挑了挑眉，索性把那香囊又掏了出來，剛打開袋口露了一條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散了開來，蓋過了四周淤泥的腥氣和瘴氣的悶味。那灌灌立刻興奮地撲騰起翅膀，不住地往香囊這邊湊。
「看來這小東西倒是識貨。」黑瞎子湊過來笑道，「吳老闆這香囊裡頭，到底裝了什麼好東西，居然能把這山海經里的玩意兒都勾過來？」
「不過是些尋常驅蟲的草木，加了點佩蘭和蒼朮罷了。」吳思正說著，從身上口袋裡倒出一小塊拆封了沒吃完的壓縮餅乾，抬手遞了過去，那灌灌居然乖乖地低下頭，叼了餅乾就飛到更高的樹枝上啃了起來，一點都不怕人。
潘子皺著眉摸了摸後腰的槍，低聲道：「這鳥突然冒出來，該不會是什麼凶兆吧？咱們要不要乾脆一槍解決了，免得出什麼岔子？」
「別碰它。」張啟靈突然開口，擋住了潘子的手，「它帶我們出去。」
眾人都是一愣，吳思正卻瞭然地點點頭：「《山海經》說它佩之不惑，這霧氣里的瘴氣能迷人心智，有它在前頭帶路，我們反倒不容易走錯路。」
那灌灌像是聽懂了人話，叼著餅乾撲棱翅膀飛了起來，在眾人頭頂上盤旋了兩圈，就朝著左邊霧氣稍薄的方向飛去，飛一陣就停下來叫一聲，等著隊伍跟上。
無邪定了定神，握著刀跟了上去，嘴裡忍不住嘀咕：「咱們這趟走下來，連山神老怪都見了，現在連山海經里的鳥都出來了，再往下走，不會真能見著終極裡頭那傳說中的東西吧？」
他說著抬手用胳膊蹭了蹭臉頰，原本就斑駁的泥痕又被抹開一片，顯得整張臉更花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吳思正那乾乾淨淨、連袖口都一絲不苟的手腕上，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轉開了視線。
一旁的謝雨臣輕輕掀了掀眼皮，依舊保持沉默。
和被無三省僱傭的王胖子和潘子不一樣，他和無邪都是半道上臨時加入這支隊伍的，自然什麼準備都沒有做，一路上所用的物資全都取自阿寧隊伍里的儲備。
而阿寧，身為這支隊伍的領隊，確實事事思慮周全。
她的行囊里不僅備好了花露水、驅蟲藥，甚至還有應對毒蛇的血清——可惜這些她親手準備的物品，最終她自己卻一樣都沒能用上。
那個曾在越南交界雨林里當過兵、摸爬滾打過的潘子，這個無三省手底下經驗老道的夥計，在這一趟兇險的行程里，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們的背包里又裝了什麼可用的，應有的裝備和藥品呢？
吳思正沒再爭辯，只是垂下眼，將那隻繡著暗紋的香囊重新收進袖袋。
他抬眼掃過面前整裝待發的隊伍——除了他自己，所有人渾身上下都塗滿了黑褐色的淤泥，在昏黃的天光下遠遠望去，簡直像是一群剛從泥潭裡滾出來的泥人。
他獨自站在其中，衣著整潔，姿態挺拔，顯得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頭的張啟靈已經走出一小段路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無聲的停住了腳，默默地等待身後的人跟上。
無邪原本想抬手拍拍吳思正的肩膀，可目光落在掌心那片污濁的泥痕上，又默默收回了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信任：「走吧，我們跟著小哥走，他認路……從來不會錯。」
「小老闆可真相信那個啞巴啊。」黑瞎子一邊說著，一邊認認真真地把那隻裝著淤泥的桶推到旁邊乾淨的地面上，動作仔細得仿佛還會有人回頭用它似的。
這才快步跟了上來，墨鏡下的嘴角勾了勾，語氣里卻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倒是覺得……他未必那麼可信。」
雨林之中，潮濕與悶熱是常態，瀰漫的瘴氣也是常態。
然而行至半途，那原本稀薄的瘴氣竟漸漸凝成了濃重的霧氣。
霧靄瀰漫得極快，頃刻間便籠罩了四周，隊尾的人幾乎看不清隊首同伴的身影。
耳邊只餘下雨林深處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蛇蟲鼠蟻爬動的細碎聲響，恍惚之間，似乎還夾雜著遠處模糊的對罵聲，那聲音飄忽不定，帶著某種難以辨別的方言口音，聽不真切。
無邪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背包帶子，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儘管他並不擅長使刀，但指尖觸及皮革刀柄時傳來的冰涼堅實的觸感，依舊給了他莫大的勇氣。
他壓低嗓音，向身旁的人提醒道：「這霧來得蹊蹺，我估計……怕是野雞脖子又找上門來了。」
王胖子聞言，趕緊把背在背上的洛陽鏟往下擼了半截，雙手持柄，眯起眼睛竭力向濃霧深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那陣若有若無的爭吵聲似乎越來越近，空氣中還隱隱混入了一股奇異的清甜氣息。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這他娘的是什麼邪門玩意兒？總不能是野雞脖子把它二舅姥爺也給招來了吧？」
張啟靈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折返回來。他沒有接話，只是默然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刀身剛抽出半寸，刃面上便凝結起細密的水珠，順著冷冽的刀鋒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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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視了一圈被濃霧封鎖的四周，伸手拽了一把無邪的胳膊，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左邊走，繞開。」
一直沉默旁觀的吳思正此時卻輕輕嘆了口氣。儘管眼前這群人警惕性很高，反應也快，但正朝他們來的這東西……他還真認得。
「是灌灌。」
伴隨著他平靜的發言，一隻外形奇特、羽毛斑斕的大鳥倏然從濃霧中穿出，輕盈地落在無邪身邊不遠處的一根樹枝上。
它長得頗有幾分像野雞的親戚，卻又明顯不同。
那鳥兒歪了歪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無邪，眼神里似乎透出幾分人性化的疑惑。
「罐罐？」無邪聽得茫然，下意識重複道。
「是灌灌，灌溉的灌。」謝雨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糾正道。
他打量著樹枝上那隻神態生動的怪鳥，臉上並沒有顯出太大的興趣——不過是一隻模樣古怪的鳥罷了。只是，他隨即低聲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許難以置信：「……我還一直以為，《山海經》里寫的那些，不過是古人編來哄小孩子玩的故事。」
「嗨，花爺，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接話的是北京潘家園古董店的小老闆王胖子，他記性向來不錯，此刻便搖頭晃腦地當場背了一段，「《山海經》南山經有云：『有鳥焉，其狀如鳩，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現在好些專家不都說了嘛，那書裡頭記的，保不齊是上古年間的食譜。」
話音剛落，那灌灌突然撲棱著翅膀叫了一聲，聲音清亮，竟真的像是有人在輕聲呵斥。把毫無防備的王胖子嚇了一哆嗦，手裡的洛陽鏟差點脫手砸到自己腳面。
「我去，還真會叫啊！」王胖子往後蹦了一步，驚魂未定地罵道，「這玩意兒成精了不成？居然還敢嚇你胖爺！」
那灌灌歪了歪頭，又撲棱著翅膀飛到了離吳思正更近的枝椏上，小眼睛滴溜溜轉著，直盯著吳思正揣香囊的袖口看，喉嚨里發出一陣細碎的咕嚕聲，聽起來竟透著幾分饞意。
吳思正挑了挑眉，索性把那香囊又掏了出來，剛打開袋口露了一條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散了開來，蓋過了四周淤泥的腥氣和瘴氣的悶味。那灌灌立刻興奮地撲騰起翅膀，不住地往香囊這邊湊。
「看來這小東西倒是識貨。」黑瞎子湊過來笑道，「吳老闆這香囊裡頭，到底裝了什麼好東西，居然能把這山海經里的玩意兒都勾過來？」
「不過是些尋常驅蟲的草木，加了點佩蘭和蒼朮罷了。」吳思正說著，從身上口袋裡倒出一小塊拆封了沒吃完的壓縮餅乾，抬手遞了過去，那灌灌居然乖乖地低下頭，叼了餅乾就飛到更高的樹枝上啃了起來，一點都不怕人。
潘子皺著眉摸了摸後腰的槍，低聲道：「這鳥突然冒出來，該不會是什麼凶兆吧？咱們要不要乾脆一槍解決了，免得出什麼岔子？」
「別碰它。」張啟靈突然開口，擋住了潘子的手，「它帶我們出去。」
眾人都是一愣，吳思正卻瞭然地點點頭：「《山海經》說它佩之不惑，這霧氣里的瘴氣能迷人心智，有它在前頭帶路，我們反倒不容易走錯路。」
那灌灌像是聽懂了人話，叼著餅乾撲棱翅膀飛了起來，在眾人頭頂上盤旋了兩圈，就朝著左邊霧氣稍薄的方向飛去，飛一陣就停下來叫一聲，等著隊伍跟上。
無邪定了定神，握著刀跟了上去，嘴裡忍不住嘀咕：「咱們這趟走下來，連山神老怪都見了，現在連山海經里的鳥都出來了，再往下走，不會真能見著終極裡頭那傳說中的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