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廄的老黃，分我半塊餅
老黃是個好師父。
「刷馬先刷脖子後頭。「他捏著刷子示範，「這兒有塊痒痒肉，馬最吃這個。刷透了，它就認你。「
「清蹄子要貼著腿往下捋，別上來就掰。你讓它知道你手往哪兒去，它才抬得踏實。「
「鍘草別貪長，三指寬。馬嘴刁，長了嚼不爛，槽里剩下，開春就霉。「
「添料得摻水拌，乾料嗆嗓子。水也有講究，晾溫的，太涼傷胃，太燙它不沾嘴。「
老頭講一條，做一條，手上的活兒行雲流水，嘴裡的小曲兒斷都不斷。
陳舟一條一條記，學得很上心。
一來，手藝是真的好，這老頭擺弄馬的功夫，擱在他原來那個世界，夠開個寵物醫院。二來——他得貼著這個老頭。
劇本上被擦掉的那一頁，長在這個老頭身上。想把它找回來，就得先待在他身邊。
槍手補稿，頭一條規矩：哪兒爛補哪兒，但你得先坐到那張桌子跟前，聞得見墨臭，才下得了筆。
眼下，老黃就是那張桌子。
老黃對這個「肯學的小子「也著實不錯。
晌午開飯，伙房送來兩張雜麵餅子、一瓦罐菜湯。老黃把自己那張餅掰成兩半，大的一半推過來。
「你年輕，吃得多。「
「黃叔，你那份本就薄。「
「我老嘍。「老頭捧著那半張餅，就著菜湯，滋溜一口，眯起眼，「嚼不動多少，牙不行。「
說完怕他信不過，還特意咧開嘴，亮出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嘿嘿直樂。
兩人就蹲在廄門口吃。雪後的日頭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麼熱乎氣，可瓦罐里的湯還滾著，白菜幫子燉得爛，飄著兩點油星。
老頭吃得慢，一口湯一口餅，吃得很香，很知足。
歇過晌，老黃又教他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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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馬先看牙口，再看蹄。「老頭掰開那匹黃驃馬的嘴讓他瞧，「牙齊，蹄圓，這是好馬的底子。就是瘦。瘦是前頭的人糊弄它了。「
「那還能養回來不？「
「能。「老頭答得乾脆，「馬這東西，你對它好一分，它記你一分。你糊弄它一回，它記你一輩子。「
陳舟心裡一動。
牲口記恩記仇，都記得這麼清楚。
人怎麼就忘了呢？
老頭哪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當這新來的小子愛聽，又絮絮講了半晌——哪匹馬怕雷，哪匹馬搶槽，哪匹馬專挑下雨天鬧脾氣。講到興起，漏風的牙漏出半句小曲兒，嘿嘿兩聲，又咽回去了。
陳舟捏著那半張餅，餅是粗面的，喇嗓子，熱乎氣倒是很足。
他低頭咬了一口，沒說話。
入夜，兩人宿在廄旁的柴房裡。一鋪土炕，中間隔一捆乾草。老黃那件油亮的羊皮襖是廄里唯一厚實的家當，老頭睡得沉，睡到半夜，翻了個身，胳膊一甩——
羊皮襖滑過來，蓋住了陳舟半拉身子。
陳舟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
襖上有牲口味、草料味，還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太陽曬過舊棉絮的味兒。壓在身上，沉，暖。
他上一單睡過漏風的鐵匠鋪，上上單睡過板車底。這半拉羊皮襖，是他在所有派單里蓋過最暖的東西。
半張餅，半件襖。這老頭分東西，從來都是對半劈，自己留小頭。
他想起自己原來那個世界，合租屋裡漏風的窗，和從來沒暖過的電褥子。
他悄悄進了一趟書房。
意識深處，書架靜立。他沒有動格子裡的任何東西，只翻開那本隨身的小帳——他管它叫恩怨帳，卷一記到現在，紙頁已經攢了一小沓。
他提筆，在新的一頁上寫：
**【恩·老黃同廄：授藝、分餅、讓襖。】**
**【待還。】**
寫完，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按理，帳記到這兒就該合上了。受恩記帳，日後還帳，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斗羅六年，從沒破過。
可他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一行：
**【他想出一趟遠門。想了三年。被人擦了。】**
**【——把「想去「還給他。】**
落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帳本的規矩是「欠債還錢「，恩一分還一分。可這行字寫下來，分量明顯不對——半塊餅、半件羊皮襖，怎麼就值得賠上一整頁被人偷走的人生？
陳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後把筆一擱。
幹了八年槍手，他最懂一個道理：帳不是這麼算的。一個人把自己僅有的一點熱乎氣分你一半，這份帳，從來沒法對等還。
要還，就得還他個大的。
至於怎麼還、還得起還不起，他沒想。
槍手接活，向來是先應下來，再想辦法。辦法這東西，熬一熬，總會有的。
後半夜，出事了。
陳舟是被一句話驚醒的。
黑暗裡，老黃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卻字字清楚，清楚得不像一個睡著了的人：
「少爺，老黃去去就回。「
陳舟渾身一激靈，沒敢動，也沒敢睜眼。
炕那頭窸窸窣窣。老黃自己醒了。
老頭坐起身，在黑暗裡愣了很久。陳舟眯著一條眼縫，看見那道佝僂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截被人釘在炕上的老木頭。
柴房外頭，風貼著牆根走，嗚嗚地響。炕洞裡的余火早熄了，冷氣順著地縫往上爬。
過了足有一炷香，老黃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那句話是他自己說的。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說。
他甚至不記得「少爺「是誰——府里的世子，他只遠遠見過幾面，話都沒說過一句。方才夢裡的那個「少爺「，眉眼熟稔，像認識了半輩子。
老頭坐在黑暗裡，粗糙的手掌來回搓著膝蓋，搓了很久。
陳舟在草堆後頭，心口發緊。
劇本里寫著，「老黃想去「那一頁被整段擦除，紙磨薄了，磨光了，什麼都不剩。
可紙上的字擦得掉，人心裡的印子擦不乾淨。
那句話他三十年裡說過千百遍，說進了骨頭縫裡。橡皮擦得掉紙，擦不掉骨頭。
——被擦掉的東西，在往外滲。
就像一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上頭壓著石板，糊著泥，看不出任何痕跡。可井底的水還活著，一到夜裡，就順著石縫，一絲一絲地往外冒。
天亮，雪停了。
老黃起得比雞早，餵馬、添料、清廄，忙活完一圈，蹲在廄門口喝棒子麵粥。
喝到一半，他忽然樂了，拿筷子敲敲碗沿，招呼陳舟：
「阿舟，跟你說個稀奇事。「
「嗯？「
老頭撓著後腦勺，一臉又好笑又困惑：
「昨兒夜裡，我夢見自己要出遠門。「
陳舟端碗的手，穩穩的，沒抖。
「夢見我跟人告辭，說去去就回。「老黃咂咂嘴，那口漏風的牙在晨光里閃著，「你說邪性不邪性？我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
「那黃叔夢見自己上哪兒了？「
「上哪兒……「老頭眯眼想了半天，搖頭，「想不起來了。光記得風挺大。「
他仰頭把碗裡的粥喝乾，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
「馬還不夠我餵的。「
老頭哼起那支不成調的小曲，拎著空桶進了廄，背影佝僂，腳步輕快。
陳舟蹲在原地，慢慢喝完自己那碗粥。
粥是溫的。
碗底最後一口粥，他喝得很慢。棒子麵糊糊的，有點燙嘴，有點甜。
他望著那個背影，在心裡把昨夜帳本上那行字，又默默描了一遍。
——黃叔，你想去。
你可想了。
只是有人不讓你想起來。
「刷馬先刷脖子後頭。「他捏著刷子示範，「這兒有塊痒痒肉，馬最吃這個。刷透了，它就認你。「
「清蹄子要貼著腿往下捋，別上來就掰。你讓它知道你手往哪兒去，它才抬得踏實。「
「鍘草別貪長，三指寬。馬嘴刁，長了嚼不爛，槽里剩下，開春就霉。「
「添料得摻水拌，乾料嗆嗓子。水也有講究，晾溫的，太涼傷胃，太燙它不沾嘴。「
老頭講一條，做一條，手上的活兒行雲流水，嘴裡的小曲兒斷都不斷。
陳舟一條一條記，學得很上心。
一來，手藝是真的好，這老頭擺弄馬的功夫，擱在他原來那個世界，夠開個寵物醫院。二來——他得貼著這個老頭。
劇本上被擦掉的那一頁，長在這個老頭身上。想把它找回來，就得先待在他身邊。
槍手補稿，頭一條規矩：哪兒爛補哪兒，但你得先坐到那張桌子跟前，聞得見墨臭，才下得了筆。
眼下，老黃就是那張桌子。
老黃對這個「肯學的小子「也著實不錯。
晌午開飯，伙房送來兩張雜麵餅子、一瓦罐菜湯。老黃把自己那張餅掰成兩半，大的一半推過來。
「你年輕，吃得多。「
「黃叔，你那份本就薄。「
「我老嘍。「老頭捧著那半張餅，就著菜湯，滋溜一口，眯起眼，「嚼不動多少，牙不行。「
說完怕他信不過，還特意咧開嘴，亮出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嘿嘿直樂。
兩人就蹲在廄門口吃。雪後的日頭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麼熱乎氣，可瓦罐里的湯還滾著，白菜幫子燉得爛，飄著兩點油星。
老頭吃得慢，一口湯一口餅，吃得很香，很知足。
歇過晌，老黃又教他認馬。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看馬先看牙口，再看蹄。「老頭掰開那匹黃驃馬的嘴讓他瞧，「牙齊，蹄圓，這是好馬的底子。就是瘦。瘦是前頭的人糊弄它了。「
「那還能養回來不？「
「能。「老頭答得乾脆，「馬這東西，你對它好一分，它記你一分。你糊弄它一回，它記你一輩子。「
陳舟心裡一動。
牲口記恩記仇，都記得這麼清楚。
人怎麼就忘了呢？
老頭哪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當這新來的小子愛聽，又絮絮講了半晌——哪匹馬怕雷，哪匹馬搶槽，哪匹馬專挑下雨天鬧脾氣。講到興起，漏風的牙漏出半句小曲兒，嘿嘿兩聲，又咽回去了。
陳舟捏著那半張餅，餅是粗面的，喇嗓子，熱乎氣倒是很足。
他低頭咬了一口，沒說話。
入夜，兩人宿在廄旁的柴房裡。一鋪土炕，中間隔一捆乾草。老黃那件油亮的羊皮襖是廄里唯一厚實的家當，老頭睡得沉，睡到半夜，翻了個身，胳膊一甩——
羊皮襖滑過來，蓋住了陳舟半拉身子。
陳舟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
襖上有牲口味、草料味，還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太陽曬過舊棉絮的味兒。壓在身上，沉，暖。
他上一單睡過漏風的鐵匠鋪，上上單睡過板車底。這半拉羊皮襖，是他在所有派單里蓋過最暖的東西。
半張餅，半件襖。這老頭分東西，從來都是對半劈，自己留小頭。
他想起自己原來那個世界，合租屋裡漏風的窗，和從來沒暖過的電褥子。
他悄悄進了一趟書房。
意識深處，書架靜立。他沒有動格子裡的任何東西，只翻開那本隨身的小帳——他管它叫恩怨帳，卷一記到現在，紙頁已經攢了一小沓。
他提筆，在新的一頁上寫：
**【恩·老黃同廄：授藝、分餅、讓襖。】**
**【待還。】**
寫完，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按理，帳記到這兒就該合上了。受恩記帳，日後還帳，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斗羅六年，從沒破過。
可他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一行：
**【他想出一趟遠門。想了三年。被人擦了。】**
**【——把「想去「還給他。】**
落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帳本的規矩是「欠債還錢「，恩一分還一分。可這行字寫下來，分量明顯不對——半塊餅、半件羊皮襖，怎麼就值得賠上一整頁被人偷走的人生？
陳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後把筆一擱。
幹了八年槍手，他最懂一個道理：帳不是這麼算的。一個人把自己僅有的一點熱乎氣分你一半，這份帳，從來沒法對等還。
要還，就得還他個大的。
至於怎麼還、還得起還不起，他沒想。
槍手接活，向來是先應下來，再想辦法。辦法這東西，熬一熬，總會有的。
後半夜，出事了。
陳舟是被一句話驚醒的。
黑暗裡，老黃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卻字字清楚，清楚得不像一個睡著了的人：
「少爺，老黃去去就回。「
陳舟渾身一激靈，沒敢動，也沒敢睜眼。
炕那頭窸窸窣窣。老黃自己醒了。
老頭坐起身，在黑暗裡愣了很久。陳舟眯著一條眼縫，看見那道佝僂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截被人釘在炕上的老木頭。
柴房外頭，風貼著牆根走，嗚嗚地響。炕洞裡的余火早熄了，冷氣順著地縫往上爬。
過了足有一炷香，老黃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那句話是他自己說的。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說。
他甚至不記得「少爺「是誰——府里的世子，他只遠遠見過幾面，話都沒說過一句。方才夢裡的那個「少爺「，眉眼熟稔，像認識了半輩子。
老頭坐在黑暗裡，粗糙的手掌來回搓著膝蓋，搓了很久。
陳舟在草堆後頭，心口發緊。
劇本里寫著，「老黃想去「那一頁被整段擦除，紙磨薄了，磨光了，什麼都不剩。
可紙上的字擦得掉，人心裡的印子擦不乾淨。
那句話他三十年裡說過千百遍，說進了骨頭縫裡。橡皮擦得掉紙，擦不掉骨頭。
——被擦掉的東西，在往外滲。
就像一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上頭壓著石板，糊著泥，看不出任何痕跡。可井底的水還活著，一到夜裡，就順著石縫，一絲一絲地往外冒。
天亮，雪停了。
老黃起得比雞早，餵馬、添料、清廄，忙活完一圈，蹲在廄門口喝棒子麵粥。
喝到一半，他忽然樂了，拿筷子敲敲碗沿，招呼陳舟：
「阿舟，跟你說個稀奇事。「
「嗯？「
老頭撓著後腦勺，一臉又好笑又困惑：
「昨兒夜裡，我夢見自己要出遠門。「
陳舟端碗的手，穩穩的，沒抖。
「夢見我跟人告辭，說去去就回。「老黃咂咂嘴，那口漏風的牙在晨光里閃著，「你說邪性不邪性？我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
「那黃叔夢見自己上哪兒了？「
「上哪兒……「老頭眯眼想了半天，搖頭，「想不起來了。光記得風挺大。「
他仰頭把碗裡的粥喝乾，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
「馬還不夠我餵的。「
老頭哼起那支不成調的小曲，拎著空桶進了廄，背影佝僂，腳步輕快。
陳舟蹲在原地，慢慢喝完自己那碗粥。
粥是溫的。
碗底最後一口粥，他喝得很慢。棒子麵糊糊的，有點燙嘴，有點甜。
他望著那個背影，在心裡把昨夜帳本上那行字，又默默描了一遍。
——黃叔，你想去。
你可想了。
只是有人不讓你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