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聽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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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盈,海雲郡。

  多寶灘之上。

  海風咸腥,大日西斜。

  正午的熱辣已經褪去,同樣消退的,還有大海的潮水。

  「哎喲,媳婦你瞧瞧……」

  男人赤膊著上身,腰系靛藍粗布,從濕潤的沙子裡摸出來一個巴掌大的月白色蛤蜊。

  「俺瞅瞅,哎呦,長這麼大?要是有珍珠就好哩!」

  女人挎著竹簍,從男人手裡接過蛤蜊,反覆看了幾眼,帶著喜悅將之丟進了簍中。

  全程什麼都沒有發生。

  【在搞清楚狀況的瞬間,你就傳送到了鄴京上空,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鄴京城,大盈皇宮中。

  太華殿上,夏紀的曾孫正對著殿裡的朝臣發愁。

  他爹幾年前就退位去專研養生武道了,讓他這個年輕的太子頂上來。

  結果剛上任沒多久就撞上天下大旱,而且比太祖那次還要嚴重,這可如何是好?

  他幾個月下來沒一天能睡好,皇位坐著心慌,問爹問媽問宰相,沒一個有好辦法。

  他現在整個人都是麻的。

  王安盈儘量擺正顏容,雙目殷切的看向殿中官員,溫聲問道:

  「天久不雨,麥禾焦枯,朕甚憂之。」

  「卿等試言,這旱災當如何應對?」

  言罷,他右手下意識的摩挲著腰間綴著寶石美玉、飾以五彩絲綢的小劍。

  唯有太祖留下來的這柄天命之劍能幫助現在的他安定心神。

  面容清癯的宰相上前一步,看向王安盈的目光沉靜有神,滿腹斟酌好的言語剛要脫口而出:

  「臣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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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劍鳴聲響徹大殿。

  老宰相的話語就這麼卡死在喉嚨里。

  下個瞬間,他沒有半點的猶豫,一身老骨頭順勢拜伏在地,恭敬的聲音之下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禮讚———」

  「福蔭定鄴靖殃上玄劍仙!」

  他是聽著太祖王直的傳說長大的,還曾在廟中親眼見過太祖的仙跡。

  如今天下又旱,而太祖歸來,這叫他如何不喜?

  嘩啦啦!

  其他朝臣緊隨其後,唰的拜倒成一片。

  「太……太爺爺?」

  皇椅之上,王安盈看著自發出鞘的斬鄴,淚水從他的眼中溢出,把殿內景象暈染成一片迷幻的朦朧。

  真邪?夢邪?

  大盈果真得救否?

  自他兒時就熟記於心的太祖讖言湧上心頭:

  吾成仙之日,當有太陰星光自地上升起,遍照天地十方。

  是了,讖言!

  仙人是不會騙我的!

  王安盈連忙看向太華殿外,現在是酉時,夕陽還沒落山,若是,若是……!

  他下了皇椅,沖向太華殿的殿門,門外的畫面令他瞳孔驟縮,心臟在胸腔中衝撞得愈發劇烈。

  敞開的殿門之外,一縷縷皎潔的太陰星光自地上升起,向著高天而去,在蒼穹之上匯聚成無比真實的月輪。

  直到這時,王安盈才回過神來,趕緊用雙手將嗡鳴的仙劍舉過頭頂,高聲道:

  「禮讚———」

  「太華豐土御元行祿真君!」

  朝臣之中,唯一沒有徹底拜伏的就只有負責記錄所見所聞的史官了。

  史官雙膝跪地,口中同樣讚頌不斷,明明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執筆的手卻穩得像是路易十六落地後的腦袋。

  這是他等待一生的巨浪!

  此時此刻,一輪巨大無邊的皓月自大陸所有生靈的眼中升起,擠開高天的重雲,將蒼穹的全部空間占去。

  月光不遁不藏,堂皇正大,昭昭如正午日輪。

  當夕陽的光輝被盈滿的皓月壓下,這清冷柔和的光華之中便開始醞釀出點點晶瑩。

  鄴京城的街巷間:

  「老伴誒,俺莫不是得了啥子記不住時辰的怪病,怎麼剛剛是太陽掛在天邊,現在就換成大月亮啦?」

  佝僂老人剛打完一套因為耐活效果而變相幫人延壽的「太祖長生功」,就被驟然明亮的天地晃花了眼。

  「你有個屁的病!」

  老人口中的老伴輕輕給了他一記耳光,歡喜道:

  「趕緊跟我把孫兒抱出來,這月光沾了有福氣!」

  滴答,滴答。

  富含生機的溫潤雨水一滴滴落下,打濕了老人花白的頭髮,又順著發尖滑落到鼻樑。

  「可是這雨怎麼辦,孫兒淋到要生病的。」

  老人聲音有些遲疑。

  「蠢驢!」

  老伴看了眼老人在雨中逐漸挺直的腰背和滿頭被雨水染黑的白髮,不再和遲鈍的老人爭論,進屋抱孫子去了。

  太祖廟前。

  剛剛從廟裡出來的莊稼漢低著頭,雙目灰暗。

  他踩著乾裂的路面,下意識的舔了舔和地面同一般乾燥皸裂的嘴唇。

  令人抓狂的焦渴已經讓他連祈禱的力氣都快沒了。

  都說什麼「天靈靈,地靈靈,不如太祖靈」。

  可幾個月下來,太祖廟裡香火沒斷過,河裡卻還是乾的,田裡的莊稼還是一根接一根的沒了。

  到頭來天聾地啞,太祖也不靈了,或許連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吧,又或許,大盈太祖終究還是老死了。

  若是他老人家還在,一定會記得當年的三溪城,而這裡正是溪水的下游。

  月光自下向上撒落,把他那虛脫的面龐照成銀白色。

  「!?」

  莊稼漢身子僵住,不可置信的望向天空。

  皓月無邊,自大地升起。

  「原來……原來……」

  漢子身體軟倒,癱坐在地,心底的悲苦一念而散。

  『原來秤言是真的啊!』

  他還以為那玩意兒是郡里的人瞎編的呢。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漢子的眼中,成為了他的淚水。

  仿佛天地也在為他流淚。

  幾株小草自漢子的指縫間長出,又有幾十株草將他的身體環繞。

  與此同時,幾百株草先雨水一步撫平了太祖廟外焦枯的泥地,然後是億億萬萬的草木為衰弱的大盈添上生機。

  「雨。雨?是雨!」

  被雨一淋,莊稼漢又有了力氣,他踉蹌著站起身,竭盡全力沖向自己的田地。

  當漢子氣喘吁吁的趕到時,田埂之上,他的妻兒正站在雨簾里,怔怔的凝望著那一叢接著一叢的,齊腰深的,結滿金黃穀粒的——稻子。

  水汽騰騰,因陽而升。

  結璘為雨。

  精米色白,如珠似月。

  亦可結璘。

  昔日小泥村,今日文曲城。

  一位教書先生推開家門,神態恍惚的走在稀疏溫潤的雨簾里,福至心靈的吟誦出了太祖年少時所作的詠雨:

  「夕雲來醉雨,美意蜜如詩。」

  「瀝瀝澆渴苗,颯染未來豐。」

  「未來豐,哈哈!」

  「未來豐!」

  教書先生撫掌大笑,只覺得心中鬱結盡數在雨中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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