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清算
副幫主劉山在岩壁後面蜷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溝底再也沒有任何聲響。風從溝口灌進來，吹得窩棚的乾草簌簌地響，篝火餘燼已經完全熄了，連最後一絲青煙都被山風吹散。
他慢慢鬆開攥緊的衣襟，後背的冷汗已經把短打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走了。那個年輕人終於走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不是沒見過狠人——鐵刀會的幫主趙鐵刀就是八品初期，在碼頭上砍人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用那種平淡得像是巡街看攤販的眼神看著一個九品後期，然後一刀把頭砍下來。那不是狠，那是根本沒把人當回事。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背靠著岩壁，雙腿還在微微發抖。這輩子沒這麼心驚膽戰過。以後再有這種任務，打死他也不可能接。何家那邊說得輕巧——一個剛突破九品沒多久的正式差役，越級斬了一個堂主而已，九品後期加九品巔峰穩得不能再穩。
穩個屁。何家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們招惹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還有那個陳差司——管他什麼八品後期的差司，在鎮武司里作威作福那麼多年，這回一腳踢到了鐵板還以為是棉花。他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八品啊。不到二十歲的八品。
這種人怎麼會窩在臨江縣這種小地方？
他到底是怎麼練的？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很輕的、衣料擦過岩壁的沙沙聲，從他頭頂的方向傳來。
他猛地僵住了。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瞳孔急劇收縮。他慢慢轉過頭——岩壁上方蹲著一個人。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隻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老鼠。
副幫主劉山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用盡這輩子所有的力氣在臉上擠出笑容，但擠出來的弧度比哭還難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
「葉差役……別……別殺我。我知道錯了。何家讓我來的，還有陳差司，都是何文修安排的。我可以把何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草菅人命的，拐賣的，勾結黑風寨的——統統告訴你。我有證據，我能作證，我可以——」
「拐賣的事，」葉無痕打斷他，「你應該也參與了吧。」
劉山愣了一下，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來。他當然參與了。他是鐵刀會的副幫主，拐賣少女那條線是從何家到鐵刀會再到黑風寨的，他經手的貨不止一批。他想說自己是迫不得已，是何家逼的，是幫主趙鐵刀壓下來的，是他不做還有別人做——但他看著葉無痕的眼睛，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不是憤怒，不是殺意，甚至不是輕蔑，只是一種已經把他歸類完畢的平靜。
「迫不得已。」葉無痕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很平，像是在幫他總結一份無關緊要的口供。然後百鍊刀出鞘。內息透刀而出，刀鋒在夜色里只閃了一下。劉山靠在岩壁上，眼睛還睜著，嘴唇還保持著那個想說「迫不得已」的弧度，但已經這輩子再也沒機會把這句話說完了。
葉無痕把刀刃上的血在他衣袍上蹭乾淨，蹲下身搜了一遍，銀票揣進懷裡，雜物丟進亂石堆。然後他走到溝底把那個精瘦漢子的首級包好——這是回去交差的憑證。並且從這兩人身上也搜到了差不多400兩，果然打劫殺人就是快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抬頭看了一眼縣城的方向。接下來，該清算了。何文修。趙鐵刀。鐵刀會。一個一個來。
…………
夜色籠罩著臨江縣西城碼頭。鐵刀會堂口大院裡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院牆上，幾個幫眾正圍在一起喝酒划拳，笑聲隔了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鐵刀會在臨江縣紮根近十年，幫主趙鐵刀是八品初期，手下一個副幫主、三個堂主、三個副堂主，清一色都是入品武者。在四大幫派里，鐵刀會的實力僅次於青狼幫，背後站的是三大家族之一的何家。這些年在碼頭收帳、在巷子裡欺行霸市，手下的人命不止一條兩條。
但真正讓鐵刀會跟別家不同的，是他們替何家經手的那條暗線——從縣城到黑風寨，拐賣的少女一撥一撥從這間堂口大院裡轉手，趙鐵刀從來不多問甚至深度參與其中，何家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
葉無痕無聲地落在巷尾那堵矮牆後面，借著牆根的陰影翻進去，蹲在那堆廢棄的貨箱後面，葉無痕屏住呼吸，目光從院子裡那幾張醉醺醺的臉上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兩個人從堂屋裡走出來。一個是趙鐵刀，八品初期，身材精壯，顴骨很高，嘴唇薄得像兩片刀鋒。他旁邊走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銀白色綢袍，臉上敷了薄粉。
何文修。
葉無痕把手慢慢按在刀柄上，目光從何文修身上掃到趙鐵刀身上，又掃回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得來全不費工夫。兩個一起，倒省得一個一個找了。他把百鍊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上，拇指抵住刀格，輕輕推出半寸。刃口在陰影里泛著一線極冷的光。
真是絕佳的夜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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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鬆開攥緊的衣襟，後背的冷汗已經把短打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走了。那個年輕人終於走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不是沒見過狠人——鐵刀會的幫主趙鐵刀就是八品初期，在碼頭上砍人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用那種平淡得像是巡街看攤販的眼神看著一個九品後期，然後一刀把頭砍下來。那不是狠，那是根本沒把人當回事。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背靠著岩壁，雙腿還在微微發抖。這輩子沒這麼心驚膽戰過。以後再有這種任務，打死他也不可能接。何家那邊說得輕巧——一個剛突破九品沒多久的正式差役，越級斬了一個堂主而已，九品後期加九品巔峰穩得不能再穩。
穩個屁。何家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們招惹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還有那個陳差司——管他什麼八品後期的差司，在鎮武司里作威作福那麼多年，這回一腳踢到了鐵板還以為是棉花。他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八品啊。不到二十歲的八品。
這種人怎麼會窩在臨江縣這種小地方？
他到底是怎麼練的？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很輕的、衣料擦過岩壁的沙沙聲，從他頭頂的方向傳來。
他猛地僵住了。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瞳孔急劇收縮。他慢慢轉過頭——岩壁上方蹲著一個人。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隻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老鼠。
副幫主劉山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用盡這輩子所有的力氣在臉上擠出笑容，但擠出來的弧度比哭還難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
「葉差役……別……別殺我。我知道錯了。何家讓我來的，還有陳差司，都是何文修安排的。我可以把何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草菅人命的，拐賣的，勾結黑風寨的——統統告訴你。我有證據，我能作證，我可以——」
「拐賣的事，」葉無痕打斷他，「你應該也參與了吧。」
劉山愣了一下，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來。他當然參與了。他是鐵刀會的副幫主，拐賣少女那條線是從何家到鐵刀會再到黑風寨的，他經手的貨不止一批。他想說自己是迫不得已，是何家逼的，是幫主趙鐵刀壓下來的，是他不做還有別人做——但他看著葉無痕的眼睛，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不是憤怒，不是殺意，甚至不是輕蔑，只是一種已經把他歸類完畢的平靜。
「迫不得已。」葉無痕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很平，像是在幫他總結一份無關緊要的口供。然後百鍊刀出鞘。內息透刀而出，刀鋒在夜色里只閃了一下。劉山靠在岩壁上，眼睛還睜著，嘴唇還保持著那個想說「迫不得已」的弧度，但已經這輩子再也沒機會把這句話說完了。
葉無痕把刀刃上的血在他衣袍上蹭乾淨，蹲下身搜了一遍，銀票揣進懷裡，雜物丟進亂石堆。然後他走到溝底把那個精瘦漢子的首級包好——這是回去交差的憑證。並且從這兩人身上也搜到了差不多400兩，果然打劫殺人就是快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抬頭看了一眼縣城的方向。接下來，該清算了。何文修。趙鐵刀。鐵刀會。一個一個來。
…………
夜色籠罩著臨江縣西城碼頭。鐵刀會堂口大院裡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院牆上，幾個幫眾正圍在一起喝酒划拳，笑聲隔了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鐵刀會在臨江縣紮根近十年，幫主趙鐵刀是八品初期，手下一個副幫主、三個堂主、三個副堂主，清一色都是入品武者。在四大幫派里，鐵刀會的實力僅次於青狼幫，背後站的是三大家族之一的何家。這些年在碼頭收帳、在巷子裡欺行霸市，手下的人命不止一條兩條。
但真正讓鐵刀會跟別家不同的，是他們替何家經手的那條暗線——從縣城到黑風寨，拐賣的少女一撥一撥從這間堂口大院裡轉手，趙鐵刀從來不多問甚至深度參與其中，何家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
葉無痕無聲地落在巷尾那堵矮牆後面，借著牆根的陰影翻進去，蹲在那堆廢棄的貨箱後面，葉無痕屏住呼吸，目光從院子裡那幾張醉醺醺的臉上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兩個人從堂屋裡走出來。一個是趙鐵刀，八品初期，身材精壯，顴骨很高，嘴唇薄得像兩片刀鋒。他旁邊走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銀白色綢袍，臉上敷了薄粉。
何文修。
葉無痕把手慢慢按在刀柄上，目光從何文修身上掃到趙鐵刀身上，又掃回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得來全不費工夫。兩個一起，倒省得一個一個找了。他把百鍊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上，拇指抵住刀格，輕輕推出半寸。刃口在陰影里泛著一線極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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