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與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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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天黑得像鍋底。

  葉無痕準時睜開眼睛。三年養成的習慣不需要雞鳴,到點就醒。他輕手輕腳從床板上翻下來,裡屋葉小寧的呼吸聲平穩綿長,睡得正沉。他把父親的舊刀從枕邊拿起,推門走進院子。

  老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抖著葉子,月光把樹下那片踩實了的泥地照得發白。葉無痕抽出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層冷光。

  他擺出基礎刀法的起手式——雙腳分開,膝蓋微屈,刀柄握在掌心裡,虎口貼緊麻繩纏柄。他閉上眼睛,把基礎刀法的動作要訣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劈出第一刀。

  刀刃破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基礎刀法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砍、削、格幾個最基本的動作,反覆練,練到形成肌肉記憶為止。

  這套刀法是父親教的,從握刀姿勢到發力要領,葉大川手把手教了他整整一個夏天。

  那時候他剛穿過來不久,身體還不適應這個世界的節奏,一把刀握在手裡跟握燒火棍似的,父親站在身後,一隻大手包著他的手背,帶著他一刀一刀地劈。

  「刀是手臂的延伸。」父親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沙啞而沉穩,「你握的不是刀,是你自己。」

  葉無痕一刀接一刀地劈。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在泥地里,很快被月光照出一小片暗色的濕痕。刀柄上的麻繩被汗水和時間浸成了深褐色,握上去有一層毛糙的澀感,正好防滑。

  熟練度從二跳到三,又慢慢漲到四。第四遍練完,他收了刀,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四十五度角劈了整整五十下,手臂開始發酸,虎口的薄繭磨得發燙,但刀身落點的偏差已經比昨晚小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劈出第五十一下。

  這一次他試著在劈到盡頭時微微轉腕,這是父親批註冊上一行被圈起來的小字:

  「劈到盡頭腕轉半寸,勁力可透骨。」

  三年前他試過這個動作,刀差點脫手飛出去。今晚再試,刀穩穩地停在半空,手腕一轉,勁道沿著刀身一路傳導到刀尖,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熟練度從四跳到五。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感覺,又劈了二十刀,熟練度跳到六。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了深灰,棗樹上的麻雀開始啁啾。

  葉無痕把訓練量加到每組六十下,強迫右臂在酸脹中繼續揮刀,實戰中不會有時間讓你休息,肌肉必須在疲勞狀態下依然能精準發力。

  第七十刀劈完,熟練度從六跳到七。

  葉無痕停下來喘了口氣。基礎刀法的熟練度過了三分之二,離入門只差三點。照這個進度,明晚之前就能觸碰到入門的門檻。

  武學入門那一瞬間的系統反哺,會推動修為往前邁一步,對衝擊九品來說,那一步可能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把刀插回鞘中,用井水抹了把臉。冰涼的井水從指縫裡漏下去,砸在井沿的石板上啪嗒啪嗒響。

  東邊天際泛出一線魚肚白,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的聲響。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葉小寧起了。

  葉無痕站在院裡,看著妹妹推門出來。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布衫,頭髮用舊木簪挽得整整齊齊,端著半盆洗臉水擱在井沿上。

  洗完臉就開始劈柴,一個十三歲的丫頭,蹲在院角柴堆前,兩手握著一把豁了口的舊柴刀,對著樹墩上的木柴比了比,一刀劈下去。

  柴刀卡在木柴中間,劈了一半卡住了。葉小寧也不吭聲,把柴刀拔出來,換個角度又是一刀。木柴啪地裂成兩半,崩出來的木屑濺在她碎花布衫上。

  第二塊。第三塊。她劈完一捆柴,又站起來掃院子。掃帚比她還高半個頭,

  她把掃帚夾在腋下,一下一下把落葉攏到牆角。掃完了院子又進去擦灶台,踮著腳把碗筷碼進木架子,筷子一根一根擺整齊。那副認真勁兒,比練功打拳還專注幾分。

  葉無痕靠在棗樹上看著她忙。妹妹從娘胎里就帶了一副倔脾氣,什麼事都做得一絲不苟。她每天早上一睜眼就開始幹活,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從來不叫苦,從來不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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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前世上大學的時候。

  那會兒宿舍里有個哥們,染了一頭黃毛,張口閉口就是「哥們兒給你介紹個對象」。

  有一回宿舍夜談,黃毛拍著胸脯說:「等你們誰以後生個閨女,長得好看了,我這種人就該提防了。」

  當時葉無痕覺得黃毛說的只是笑話,一宿舍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此刻站在棗樹下,看著妹妹蹲在地上劈柴的側影,黃毛那張嬉皮笑臉的臉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清晰得不可思議。

  葉無痕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輕輕推了一下刀格,刀刃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如果這個世界也有黃毛。

  他默默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染著黃毛的混小子站在這座院門口,嬉皮笑臉地往裡張望,嘴裡說著什麼。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刀。

  他這把舊刀,砍過妖獸,追過魔道教徒,在黑風嶺的夜裡替同袍擋過致命一擊。刀身上那兩道交錯的劃痕,每一道都有一段故事。

  「砍個黃毛應該夠用。」葉無痕自言自語。

  「你說啥?」

  葉小寧回過頭,手裡還攥著掃帚,眉頭擰起看著葉無痕。

  葉無痕把刀推回鞘中:「沒什麼。」

  葉小寧盯著他看了兩秒,大概是在判斷他又在想什麼怪事。然後她把掃帚往他手裡一塞:「別閒著。幫我掃院子。」

  說完就去井邊打水了。

  葉無痕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妹妹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把掃帚夾在腋下,開始掃落葉。

  棗樹的葉子落在腳邊,被掃帚攏成一堆,在晨風裡簌簌地響。

  不遠處葉小寧用木勺舀水澆在牆根下那幾株蔫頭耷腦的青菜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一邊掃院子一邊在心裡想,妹妹遲早會長大。她不會永遠是那個踮著腳夠房梁乾菜的小丫頭。她會遇見什麼人,會有自己的日子。而在那個人出現之前,他的任務就是把刀磨好。

  誰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先問問他手裡這把刀答不答應。

  葉小寧把那幾株青菜澆完水,回頭看見葉無痕還杵在院子裡,把水瓢往桶里一扔:「發什麼呆,吃飯。」

  「好。」

  葉無痕把掃帚擱在牆角,往屋裡走。經過妹妹身邊時,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葉小寧抬頭瞪他一眼,兩隻手把被拍亂的頭髮重新攏了攏。

  灶台上粥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葉無痕坐在桌前,看著妹妹踮著腳盛粥的背影,把那把舊刀擱在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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