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紅袖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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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袖樓的燈籠在暮色里紅得像兩團燒透了的炭。

  葉無痕跟著那個青衣護衛穿過主街,踏上紫檀木樓梯,二樓雅間的雕花木門虛掩著。推門進去之前,他把芝麻糖餅和排骨擱在了走廊的茶桌上,拍了拍袖口的餅屑。

  這地方上次來還是跟老張一塊兒,喝的龍井,聽的三樓曲兒。今天曲聲照舊,茶香照舊,但請他喝茶的人換了。

  雅間裡已經坐著三個人。左邊那個他眼熟。錦虎,虎威幫三堂主,九品中期的修為。幾個月前就是這個人在他家院子裡抖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據,說「一個月後三十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拍他肩膀的力道差點把他肩骨壓沉。

  此刻錦虎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衫,腰間的虎紋腰帶換成了素色布帶,整個人瞧著比那天收斂了不止一點。看到葉無痕進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堆得比巷口燒餅攤的老王還殷勤。

  「葉差役,好久不見。」錦虎抱拳行禮,語氣比那天在院子裡客氣了十倍,「之前的事是錦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葉差役莫往心裡去。」

  他從懷裡掏出幾錠銀子,齊整整地碼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這三十兩是當初葉差役還回來的,錦某自作主張原數奉還。貨已經清了,這銀子就當是我錦虎給葉差役賠個不是。」

  葉無痕看了一眼那幾錠銀子,沒有伸手。當初韓伯安送來三十兩謝禮,他轉手就還給了錦虎,貨清帳清,兩不相欠。他把銀子輕輕推回去,語氣很平:「貨清帳清,不必如此。」

  錦虎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乖巧地把銀子往袖子裡一塞,退到旁邊待著去了。

  他縮在雅間角落的茶水案旁,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掃一下葉無痕的表情,手指在袖口上反覆摩挲,當初拍人肩膀那隻手,現在連端茶都端得小心翼翼。

  正中間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一身月白色綢袍,面容清秀,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殷勤也不倨傲。

  九品後期的修為。從衣著到做派,都不像一個幫派中人。他身後站著兩個護衛模樣的漢子,呼吸綿長,至少是九品中期的修為。

  葉無痕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年輕男子起身,抱拳行禮,笑意溫和得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葉兄,在下鄭玄,鄭家長房嫡孫。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相請,還望葉兄莫怪。」

  鄭玄。鄭家長房的嫡孫。鄭家,三大家族之一。

  葉無痕在心裡把線索理了一遍:虎威幫在鄭玄面前乖巧得像只被馴服的獵犬,錦虎連坐都不敢坐。

  三大家族在臨江縣紮根幾十年,跟幫派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但他沒想到虎威幫的背後是鄭家。

  這不是錦虎個人的意思。虎威幫能在臨江縣橫著走七八年,背後一直有人撐著,不是何家,不是許家,是鄭家。錦虎也好,雷虎也好,都是鄭家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把目光移向鄭玄的臉。這個人身上沒有何文遠那種張狂,也沒有韓錚那種傲氣,說話滴水不漏。

  這種人比那兩個加在一起都難纏。他的笑容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鄭公子客氣。」葉無痕拱了拱手。

  鄭玄抬手請葉無痕入座,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這幾個月葉兄的事跡鄭某有所耳聞啊。煉體小成到九品,大比頭名,十八歲的入品武者。臨江縣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今日冒昧相請,一是想認識認識葉兄這個朋友,二是為之前的事賠個禮。」

  葉無痕端起茶杯。賠禮,那便是為的虎威幫堵門那樁。他低頭抿了一口,龍井,跟上次老張點的一樣。茶確實是好茶。

  鄭玄沒有直接切入正題,而是拿起一塊糕點慢慢吃了一口,像是在閒聊家常。他推開雅間的雕花木窗,讓夜風灌進來,紅袖樓下的街景伴著遠處二樓的琵琶聲一同湧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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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兄,你覺得虎威幫在這條街上橫著走,靠的是誰?」他靠在窗欞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葉無痕沒答。他知道答案——靠的是鄭家。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鄭玄抬手往窗外虛虛一划,指著遠處黑沉沉的城牆輪廓,「虎威幫在街上收保護費,他要交一份給鄭家。就算我們鄭家不扶持他們,也會有別的幫派填補這個位置。無非是城西改姓鐵刀會,或者姓青狼幫,沒有區別。」

  葉無痕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鄭玄沒有讓他站隊。這個人只是請他喝了一杯茶,告訴他虎威幫背後是誰,順便道了個歉。除此之外,一句多餘的要求都沒有。

  這比直接說「你以後跟著我干」厲害得多,因為他不著急。他在下閒棋。而自己在這盤閒棋上是什麼分量,鄭玄心裡也清楚,十八歲的九品,以後大概率能上八品,也許能沖七品。

  在潛力兌現之前先埋下一份人情,以後用不用得上再說。這個人的手腕比何家的打打殺殺高了一籌。

  這種人才是真的不好對付啊!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聰明。

  「茶很好,謝鄭公子款待。」葉無痕站起身。

  「葉兄不必客氣。」

  鄭玄起身相送,笑容依舊溫和,「鄭家隨時歡迎葉兄來做客。樓下備了一份薄禮,不值什麼錢,就當是給葉小姐添件新衣裳。」

  葉無痕微微點頭,沒有推辭,也沒有承諾。推開雅間的門,走廊里的茶桌上還擱著那兩根排骨和半斤芝麻糖餅,荷葉包里的血水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薄片。

  他把東西拎起來,下了樓梯,跟在門口迎客的夥計點了點頭,穿過那兩盞大紅燈籠,慢慢走進巷子深處。

  夜風灌進巷口,吹得他衣角微微揚起。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根排骨和半斤芝麻糖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堵門討債那晚的月光。

  兩個多月的那個晚上,他在灶台邊翻著父親留下的《裂石拳》批註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還清那三十兩,讓妹妹不用再為來年買米的銅板發愁。

  那時他連煉體小成到煉體大成的坎都沖不過去,九品對他來說還是遠處城牆上模糊的輪廓。

  二個多月後的今天,錦虎在他面前連端茶都端得小心翼翼,三大家族的長房嫡孫親自斟茶,賠著笑說「久仰大名」。

  當初那個在巷口茶肆里拿起錦虎那張借據隨手翻看的年輕人,原來就坐在今天這個雅間的主位上,從頭到尾看完了這盤棋的起手式。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袖口微微鼓起。他把芝麻糖餅換到另一隻手上,拐進回家的巷子。老棗樹的影子從牆頭探出來,灶台上的粥應該還溫著。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虎威幫吃蝦米,鄭家吃虎威幫。至於鄭家上面還有沒有更大的魚,他暫時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做蝦米,也不打算做誰的小魚。誰都一樣。

  雅間的門合上之後,錦虎從角落的茶水案旁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鄭玄身側,壓低嗓子問:「公子,他不過是剛入九品,就算十八歲天賦好,也不值得您親自斟茶吧?還退三十兩——他那債早就清了,何必多此一舉?」

  鄭玄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窗欞上,望著樓下巷子裡那道拎著排骨和芝麻糖餅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拐進暗巷再也看不見,才慢慢開口。

  「不到三個月,他在煉體小成被虎威幫堵門討債。前幾天,他站在擂台上連韓錚都一刀劈了。你不覺得這中間少了點什麼嗎?」

  錦虎愣了一下:「少了什麼?」

  「中間的過程。」鄭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從煉體小成到九品,他只用了不到半年。大比頭名,連何家那個老東西都開始打聽他的名字。這種人要麼是厚積薄發,要麼是藏了東西。不管是哪種,都值得我親自斟這杯茶。」

  他把茶盞擱在窗台上,目光還落在巷子深處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一枚九品破境丹,他拿去就突破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錦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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