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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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鎮武司出來,葉無痕沒有直接回家。他拐到城東肉鋪,案板上還剩幾塊五花肉,肥瘦相間,擱在荷葉上汪著一點血水。老郭正收攤,看見他就把那塊最好的翻出來,拿刀背拍了拍:「葉差役,今天比武贏了吧?看你走路都比平時輕快。」

  葉無痕摸出銅錢擱在案板上,老郭擺擺手說今天免了,葉無痕父親以前幫他不少,這塊肉算鋪子裡送你的。葉無痕還是把錢留下了,把肉包好,又去糕點鋪子稱了兩斤芝麻糖餅。

  推開院門時,灶台上的粥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葉小寧蹲在灶膛前添柴,聽見門響頭也沒回:「粥快好了,自己盛。」

  「今天不喝粥。」葉無痕把荷葉包擱在灶台上。

  葉小寧回頭看了一眼——五花肉,芝麻糖餅,還有一小包桂花糕。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擰起眉頭:「你又亂花錢。」

  「今天贏了。」

  「贏了就亂花錢?」

  「贏了才要花錢。」葉無痕把袖子卷到手肘,從水缸里舀了兩瓢水倒進瓦罐,「讓開點,今天我做紅燒肉。」

  葉小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會?」

  「不會。但可以試試。」

  「那你把肉放下,我來。」葉小寧把他從灶台邊擠開,拿起那塊五花肉在手裡顛了顛,「爹以前教過我。他說紅燒肉要先把皮烤焦,再用溫水泡軟,切成方丁,冰糖炒色。你坐在那兒等著,別添亂。」

  葉無痕被趕到了棗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月亮已經爬上來了,銀白的月光鋪了半個院子。他看著妹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半夜回家,冰箱裡只有過期的盒飯。

  那種日子他過了五年,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本來就是上輩子的事。這輩子他有漏雨的屋子,有歪脖子棗樹,有灶台上永遠溫著的粥,還有一個在他發呆時會把菜刀敲得叮噹響的妹妹。

  院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布鞋踩在門檻上又縮了回去。葉無痕沒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這些天韓雨葭來葉家的頻率已經從隔天一次穩定到了每天必到,有時候帶綠豆糕,有時候帶芝麻糖餅,今天換了身淡青色襦裙,袖口繡著素白的蘭草紋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站在門口,臉頰微微泛紅。

  「葉大哥。」她喚了一聲,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著院子裡哪片葉子。

  「進來吧。」葉無痕站起來。

  韓雨葭跨進院子,把食盒擱在石桌上打開——裡面是兩碟小菜,一碟醬牛肉,還有一小壺果酒。她低頭擺著碗筷,耳尖在暮色里紅得像灶膛里的炭火:「我爹讓我送來的。他說你今天比武,贏了要慶祝,輸了要壓驚。」

  他父親果然知道了,消息比較靈通。

  「那你呢?」葉無痕看著她。

  「我、我也覺得該送。」韓雨葭說完這句話就緊緊閉上了嘴,手裡的筷子擺了好幾次都不對,一橫一豎怎麼放都覺得彆扭,最後乾脆把筷子擱在碟子上,兩隻手絞著袖口的細絹料子不敢抬頭。

  葉小寧從灶台邊回頭看了一眼,嘴巴撇了一下:「韓姐姐你給他送這麼多好吃的,他回頭又要膨脹了。」

  「我哪有膨脹過。」葉無痕接過話頭。

  「膨脹了還不承認。」葉小寧把紅燒肉端上桌,鍋底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放下鍋,一本正經地看著韓雨葭說,「前天他練完拳照鏡子,自言自語說『還行』,被我聽見了。」

  韓雨葭忍不住笑了,又趕緊用手掩住嘴。葉無痕面無表情地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確實還行。」

  「看吧看吧!」葉小寧拍著桌子。韓雨葭笑出了聲,這次沒來得及掩住嘴,笑聲清脆得像棗樹上的麻雀。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前吃飯。紅燒肉燉得爛熟,筷子輕輕一夾就裂成兩半。韓雨葭小口小口地咬著一塊瘦肉,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正在大口扒飯的葉無痕,眼波里像盛著一汪被月光打碎的井水。

  葉小寧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隔壁王嬸家的貓又偷吃鹹魚、張叔家的棗樹今年結得比往年都多——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葉無痕聽著,時不時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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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韓雨葭幫著收拾碗筷,葉小寧在井邊洗碗。葉無痕把刀掛在腰間,又走到棗樹下站定,擺開了裂石拳的起手式。

  「哥,剛吃飽就練?」葉小寧頭也不回。

  「剛吃飽才要練。」第一式開山,拳風打在棗樹老皮上。

  韓雨葭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邊,汗水順著下頜滑下來,虎口的薄繭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知道這個人不會停下來——至少在走到他想去的地方之前,他不會停。

  夜深了。韓雨葭提燈告辭,葉小寧送她到巷口,回來時葉無痕還站在棗樹下。裂石拳的熟練度在面板上跳到了六十七。

  「哥。」

  「嗯?」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領那個丹藥?」

  「嗯。」葉無痕收了拳架,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領了丹藥就能突破九品?」葉小寧站在他旁邊。

  「能。」

  葉無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九品破境丹到手就要服下,然後請幾天假閉關,給明面修為從煉體大成突破到九品初期一個合理的解釋。正好裂石拳也快要小成了——面板上六十七點,離小成只差十三點,這幾天沖一衝,拳法突破和修為突破一起推。

  等出關的時候,明面上是剛入九品的新晉正式差役,真實戰力卻穩穩站在九品後期。

  「突破了以後,月俸是不是就要漲了?」

  「漲到一兩五。攢幾個月,送你去私塾。」

  葉小寧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爹以前說過讓我念書。」

  「那就去念。」葉無痕拍了拍她的腦袋,「進去睡吧。」

  葉小寧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哥哥正站在棗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虎口的薄繭隱隱發紅。她想起爹說過的一句話——練拳是為了活著,但活著不是為了練拳。那時她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在一處縣城後院中,韓錚醒過來時已是深夜。

  他躺在一張竹榻上,額頭上搭著一條濕冷的布巾。馬六和孫旺守在旁邊,看見他睜眼同時鬆了口氣。韓錚的意識還停留在擂台上——舊刀出鞘,三刀。一刀破劍,一刀破防,一刀破人。

  他引以為傲的追風劍法、百鍊劍、二十歲煉體大成的天賦,在那個穿洗得發白青色短打的人面前像是紙糊的。

  他把額頭上的布巾扯下來,慢慢攥緊。屈辱感像一根魚刺卡在咽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在擂台上暈過去的那一刻,台下那麼多雙眼睛——有人驚訝,有人沉默,還有人在笑。

  那種目光比刀還利,把他二十年來堆起來的驕傲、他的家世、他的劍法、他那顆想證明自己不是只靠舅舅的心,從頭到腳捅了個對穿。

  「葉無痕。」他躺在竹榻上,把這個名字咬在齒間,像咬著一塊冰冷的鐵。從小到大,他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他第一次真正想毀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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