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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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不到,葉無痕已經跨進了鎮武司的大門。

  臨江縣鎮武司衙門不大,三進院子。前院值房,中院校場,後院是縣尉大人和幾位執事、差司辦公的地方。灰磚牆,黑瓦頂,門廊下懸著一塊匾。

  「鎮武司」三個鎏金大字,落款是青州指揮使司。校場上豎著二十來根練功木樁,有幾根已經被砍得不成樣子,露出白花花的木茬。

  值房裡已經有人在喝茶。老劉頭坐在窗邊條凳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葉無痕推門進來,咧嘴一笑,中氣十足地招呼:「喲!小葉來了!」

  老劉頭名叫劉長順,候補差役,煉體大成的修為。五十來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褶子刀刻似的,但那雙眼睛比誰都會轉。十年前他不是坐在這間值房裡的。

  十年前他是正兒八經的九品中期正式差役,圍剿妖獸時傷了肺脈,境界滑落回煉體大成,從此坐在了候補差役的長凳上。

  但這間值房裡沒人敢小看他。他和葉大川是二十年的老搭檔了,一起喝過酒、一起值過夜、一起罵過上司,這是他自己掛在嘴邊的話。葉大川死後,他是唯一一個主動去葉家幫忙收拾院子的。

  「你嬸子熬的豆漿,加了糖。」老劉頭把搪瓷缸子塞過來。

  葉無痕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是溫的,甜得不重,剛好把胃暖起來。

  「昨晚錦虎去找你了?」

  消息傳得倒快。葉無痕點了下頭:「要債。」

  「欠多少?」

  「本金二十兩,利滾利三十兩。」

  老劉頭沉默了兩秒。三十兩銀子,正式差役月俸也就一兩五錢,不吃不喝也得攢小兩年。

  他端著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虎威幫的事你別硬扛。雷虎這人我知道,看著粗,心裡比誰都精。錦虎是他的人,能上你家門,說明雷虎盯上你了。」

  葉無痕沒說話,低頭喝豆漿。

  老劉頭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小葉,你是不是覺得煉體小成太差了?」

  葉無痕抬起眼皮。

  「我告訴你,不差。」

  老劉頭放下搪瓷缸子,掰著手指頭給他算,「煉體初成是什麼?就是比尋常壯漢強一點,單對單能放倒一個挑夫。沒練過的平民百姓更不用說,打架全靠力氣大。你煉體小成,三五壯漢近不了身。在那些大戶人家能當護院教頭,一個月也能掙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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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伸手戳了戳葉無痕腰間那塊鐵牌:「你能當上候補,不是因為誰施捨你。煉體小成夠得上候補的硬門檻,往上去煉體大成就能獨立巡邏,跨過入品門檻就是正式差役。你今年才十八,急什麼。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城外挑糞澆菜,連煉體初成都夠嗆。」

  葉無痕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豆漿。他知道老劉頭說的是實話。在平民百姓眼裡,煉體小成已經是「練家子」了。

  只是在鎮武司這個圈子裡,周圍全是九品八品的正式差役,他這點修為才顯得不夠看。但要是連煉體小成都沒有,連坐這間值房的機會都不會有。

  老劉頭從條凳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指了指窗外校場上正在練刀的幾個身影:「你看那幾個。」

  葉無痕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校場上站著四個正式差役,每人面前一根木樁,刀刃砍在樁子上,木屑橫飛。那個虎背熊腰的刀疤臉砍得最狠,一刀下去木樁震得嗡嗡響。

  「王橫,九品中期。」老劉頭的聲音不咸不淡,「是你爹走後才提上來的。以前你爹在的時候,王橫在這張凳上坐都不敢坐。」

  「再說李大人。」老劉頭壓低了些聲音,「咱們鎮武司的縣尉,正七品,七品盈息,一等一的官身。整個臨江縣明面上能贏他的人,不超過三個。可你猜他的月俸是多少?」

  他伸出幾根手指:「十兩。」然後拍了拍窗台,「外面那幾個正式差役,月俸一兩五。你候補,八錢。這身官皮不是讓你發財的,是讓你有資格坐在這間屋子裡、讓外面的人對你動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規矩。」

  老劉頭轉過身來,看著葉無痕的眼睛。

  「你知道昨晚錦虎為什麼不敢動你嗎?因為你是官身。他是九品武者,虎威幫在臨江縣橫著走,但他昨晚在你家,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沒碰。他是來要債的,不是來要命的。為什麼?因為他怕的不是你這個人。」

  「他怕的是你腰間這塊鐵牌,怕的是鎮武司,怕的是他動手之後,會有人讓虎威幫變成鐵拳門那樣的下場。」

  葉無痕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缸子裡的豆漿還剩半口,他一口喝完。

  「趙差司今天有什麼差事?」

  老劉頭咧嘴笑了,這小子不接話,但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竹牌遞過來:「城西糧鋪那片,今天輪到你跟老張一起巡。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幾天有幫派的人在糧鋪門口晃。你自己長點眼色,遇上了別硬來,回來報。」

  葉無痕接過竹牌別在腰間,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老劉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葉。」

  他停住腳步。

  「你爹當年帶我來鎮武司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遇上了別硬來,回來報。』他從來沒報過。」

  老劉頭端著搪瓷缸子,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像是在自言自語,「二十年,一次都沒有。」

  葉無痕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推門出去。

  校場上日光正好。王橫還在砍木樁,刀刃入木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地傳來。王橫看見葉無痕從值房裡走出來,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眼神跟葉無痕撞在一起,又很快移開,低頭繼續砍他的樁子。刀刃入木的力度比剛才大了幾分。

  葉無痕從他身邊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腰間的舊刀鞘輕輕磕在大腿外側,發出沉悶的聲響。

  傍晚收班時,夕陽把臨江縣的石板路染成了暗金色。

  葉無痕交了竹牌,出了鎮武司大門,沿著主街往回走。經過肉鋪時,案板上的肉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小塊五花,肥瘦相間,擱在案角。

  鋪子老郭正在收攤,看見葉無痕站住了腳,拿起那把豁了口的刀往肉上比了比:「葉差役,來點?就剩這塊了,給你算便宜。」

  葉無痕摸出幾文銅錢擱在案板上。老郭稱了稱,把肉用荷葉包好遞過來。葉無痕接過荷葉包掂了掂,不大,也就小半斤,攥在手裡沉甸甸的。他走到巷口時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半步。

  院門推開,灶台上粥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葉小寧蹲在灶膛前添柴,額頭上蹭了一小道黑印,看見他進來,站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哥,粥快好了。」

  葉無痕把手裡的荷葉包擱在灶台上。葉小寧打開一看,眼睛亮了一下。

  肥瘦相間的一塊五花肉,粉紅透白,在荷葉上汪著一點血水。緊接著她眉頭又擰起來,抬頭看他:「買肉乾嘛,粥夠吃了。」

  「叫你吃就吃。」葉無痕把肉拎起來放進瓦罐里,舀了兩瓢水,切了幾片姜丟進去,把瓦罐擱在灶火最旺的地方。

  不一會水滾了,肉香混著姜的辛辣味瀰漫開來,把粥鍋里的米香全壓了下去。

  葉小寧也不爭了,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邊,兩手托著下巴,盯著瓦罐里翻騰的肉塊不轉眼。

  煮了小半個時辰。葉無痕把瓦罐端下來,筷子插進去一提。

  肉已經煮透了,筷子輕輕一划就裂成兩半。他把大塊的夾到妹妹碗裡,肥的那頭朝上,油汪汪地冒著熱氣。葉小寧低頭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油,嚼著嚼著,眼睛眯成兩道彎。

  葉無痕看著她吃,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剩下的小半塊肉夾到自己碗裡,肥的已經煉得差不多了,咬下去滿口肉香。

  夜深了。葉小寧洗完碗筷,把灶台擦了一遍,才回裡屋睡了。

  葉無痕坐在院中棗樹下,閉上眼睛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基礎煉體功的熟練度是三十六。

  白天在鎮武司值了一天班,沒時間練功,只能趁夜裡補回來。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站到棗樹下的老位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第一遍。出拳,收拳。腰胯發力,呼吸與動作同步。丹田裡那股微弱的氣感隨著每一次出拳被反覆收束、激發,再收束。

  打完,熟練度跳到三十七。

  葉無痕沒有停。他讓那口氣一直提著,打完一遍緊接著開第二遍,中間不落拳架子。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在泥地里,很快被月光照出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老棗樹在夜風裡簌簌地抖著葉子,像是怕驚到他,連風聲都壓低了許多。

  第四遍——三十八。

  第六遍打到一半時,葉無痕明顯感覺到不對勁。丹田裡的氣感不再是那股飄忽不定的火苗了。

  它在膨脹。不是變熱,是變大。整個丹田被一股渾厚的氣感填滿,像是往一個皮袋裡吹氣,皮袋撐到了極限,再吹一口就要繃開。

  他的指關節在發抖,不是累,是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響應那股快要滿溢出來的力量。

  他咬著牙,把第七遍打完。

  三十九。

  葉無痕深吸一口氣,重新站好。雙腳抓地,膝蓋微屈,雙拳收於腰側。丹田裡的氣感已經膨脹到了極限,像是一鍋燒開的水,蒸汽頂著鍋蓋突突地跳。他知道就是現在。

  那道薄壁就在眼前。

  他閉上眼睛,讓身體自己去完成第十遍的動作。出拳的瞬間,丹田裡那股飽滿的氣感沿著脊柱一路往上,過肩胛,貫手臂,從拳面上噴薄而出。拳風打在棗樹老皮上,棗樹猛地一震。

  面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基礎煉體功——四十。小成滿額。

  葉無痕猛地睜開眼睛。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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