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謝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傍晚,葉無痕交了竹牌,從鎮武司往家走。

  剛拐進巷口,他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停著一頂青呢小轎。轎子不大,但轎簾是半新的細絹布,轎杆上鑲著銅箍,兩個轎夫正蹲在棗樹下喝水。隔壁王嬸端著一盆洗衣水出來倒,眼睛不住地往轎子那邊瞟。

  葉無痕腳步頓了一下。青呢小轎在臨江縣不算稀罕,但停在他家院門口就不太正常了。

  他推門進去,院裡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色綢袍,腰間繫著一條成色不錯的玉帶,圓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善笑容。身後站著個管事模樣的老僕,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木匣。旁邊是那天晚上他從麻袋裡救出來的姑娘——韓雨葭。

  韓雨葭今天換了身淡藍色的襦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那支青玉銀簪端端正正地簪在發間。她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但站在父親身後還是有點拘謹,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輕輕絞著袖口的細絹料子。

  「這位便是葉差役吧?」中年男人上前兩步,拱手行禮,「在下韓伯安,城東韓記布莊的東家。前日小女遇險,若非葉差役出手相救,後果不堪設想。韓某在此謝過。」

  葉無痕拱手回禮:「韓老爺客氣。我是鎮武司的差役,巡街是本分,談不上謝。」

  韓伯安搖頭,正色道:「葉差役此言差矣。那採花賊在縣裡作案半年,鎮武司也一直在追查,偏偏那晚讓葉差役撞上了——這是小女的福氣,也是葉差役的恩情。」

  他示意身後的老僕把紅漆木匣遞過來,親手打開蓋子。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二排銀錠,每排三錠,一共六錠,在夕陽下泛著沉甸甸的銀光。每錠都是五兩的官銀,成色十足,錠面上還帶著官庫的戳記。

  「這裡是三十兩白銀。」

  韓伯安將匣子往葉無痕面前輕輕一推,語氣懇切,「韓某知道葉差役是公門中人,不便收禮。但這三十兩是為還債還是補貼家用,全憑葉差役自行處置。韓某做的是布莊生意,凡事講究一個清清白白——恩是恩,情是情,這份謝禮一收,你我便兩清。」

  葉無痕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錠銀子上,又移到韓伯安的臉上。韓伯安的笑容很和善,說話也周全,但這段話里藏著的意思,葉無痕聽得明明白白——「兩清」。這三十兩是在劃清界限。你救了我女兒,我付你銀子,從此恩情了結,各不相欠。

  他並不反感。在臨江縣這種地方,一個小家族的東家能有這份體面,已經算是講究人了。真正不講究的,連三十兩都省了,直接裝聾作啞。

  更何況這三十兩正好夠還錦虎的債——那天晚上的事韓伯安不可能不去打聽,一打聽就知道葉家欠了虎威幫三十兩。這個數目,是韓伯安精心算過的。

  韓伯安也在觀察他。從進門那一刻起,這位布莊東家就在打量這個年輕的候補差役——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腰間一塊鐵牌一把舊刀,修為不高,但站姿很穩,眼神很沉。

  此人看著他的銀子,臉上既沒有貪婪,也沒有被冒犯的憤懣,只是平靜地聽他把話說完。這種沉得住氣的年輕人,韓伯安在生意場上見過的不多。

  他身後那個老僕也一直在默默觀察。這老僕身形精瘦,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繭,站姿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是個練家子。葉無痕從他呼吸的節奏判斷,修為大概在九品巔峰,跟周平一個層次。

  一個小家族能供著九品巔峰的供奉,實力不算弱。不過此人似乎並未看出葉無痕的真實修為——系統偽裝的氣息還是煉體小成,老僕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下就移開了,顯然覺得這個年輕候補不值得多看。

  韓雨葭站在父親身後,聽到「兩清」兩個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韓伯安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壓了回去。她低下頭,兩隻手絞著袖口的細絹料子,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等到葉無痕終於伸手接過木匣時,她才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杏眼裡藏著幾分不安,又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葉無痕接過匣子,放在桌上,語氣很平:「既如此,葉某收下了。韓老爺不必再掛懷。」

  韓伯安臉上的笑意大了些。正要再說幾句場面話,灶台那邊忽然傳來一道脆生生的聲音。

  「哥,家裡來客人了?」

  葉小寧端著半盆洗菜水從灶房出來,袖子卷到手肘,碎花布衫上沾著幾片菜葉。她看見滿院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韓雨葭身上。

  韓雨葭也看向她。

  兩個姑娘差不多年紀。葉小寧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袖口還有補丁;韓雨葭穿的是淡藍細絹襦裙,頭上簪著青玉銀簪。但葉小寧端著洗菜水盆,站得穩穩噹噹,一雙眼睛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漂亮姑娘。

  「我叫韓雨葭。」韓雨葭先開了口,聲音輕輕柔柔的,「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葉小寧放下水盆,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葉無痕身邊,抬頭看看他又看看韓雨葭,眉頭擰起來的樣子跟父親一模一樣:「你又沒跟我說過。」

  「沒什麼好說的。」葉無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韓雨葭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樣子跟那天晚上被嚇哭時判若兩人——杏眼微彎,唇角翹起的弧度剛剛好,帶著幾分大家閨秀的溫柔,又不失少女的靈動。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葉小寧:「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桂花糕,你嘗嘗。我娘親手做的。」

  葉小寧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綴著金黃色的干桂花,一看就不是街上鋪子裡賣的大路貨。她抬頭看了韓雨葭一眼,表情緩和了些:「那晚飯留下吃?我煮了粥,還有半條鹹魚。」

  韓雨葭眼睛亮了一下,轉頭看向韓伯安。韓伯安笑著擺擺手:「既是葉姑娘盛情,你就留下吃飯吧。我讓老何留頂轎子在巷口等你。」

  說罷朝葉無痕拱了拱手,帶著老僕告辭出門。臨走時,老何的目光又掃了葉無痕一眼,依舊沒多停留——在他眼裡,這個煉體小成的候補,大概只是個運氣好撿了個功勞的年輕人。

  院裡只剩下三個人。葉小寧搬了小板凳讓韓雨葭坐在棗樹下,自己去灶台邊忙活。她揭開粥鍋蓋,一股米香混著柴火味瀰漫開來。鹹魚掛在灶台上方晾著,她站起來踮腳去夠,夠了兩下沒夠著。

  韓雨葭站起來想幫忙,葉小寧回頭說:「你別動,裙子那麼好看,弄髒了不好洗。」然後自己搬了個木墩踩上去,把鹹魚取了下來。

  韓雨葭被她說得臉蛋微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淡藍細絹襦裙,又看了看葉小寧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今天來之前特意挑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只想在恩人面前不那麼寒酸,但此刻站在這個簡陋的小院裡,反而覺得自己的衣角袖口都在閃光,顯得格格不入。

  葉小寧手腳利落,很快把粥煮好,鹹魚切成小塊碼在碟子裡,又從灶台底下摸出兩個雞蛋磕進鍋里。

  韓雨葭端著碗坐在棗樹下,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樹冠。


  「粥就是粥,有什麼好喝的。」葉小寧嚼著鹹魚,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家天天吃好的,當然覺得粥新鮮。你要是天天喝,就不覺得了。」

  韓雨葭被她說得笑了:「那我天天來喝。」

  「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煮。」葉小寧說得很認真,「反正多一個人多雙筷子。」

  葉無痕在旁邊默默喝著粥,沒插話,嘴角卻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葉小寧平時跟巷子裡別的姑娘不怎麼來往,跟韓雨葭倒是一見如故——他大概猜得到,韓雨葭身上那股溫溫柔柔的氣質,正好跟葉小寧的倔脾氣配上了。

  吃完飯,韓雨葭幫著收拾碗筷。她端著碗走到井邊,葉小寧正蹲在井沿洗碗,看見她過來就往旁邊挪了挪:「你放著吧,我來。」

  韓雨葭沒放,蹲下來跟著洗。兩個丫頭蹲在井邊,一個卷著袖子,一個提著裙擺,畫面倒是格外和諧。韓雨葭輕聲說了句:「小寧,你哥哥平時忙不忙?」

  「忙。」葉小寧頭也不回,「每天寅時起來練功,辰時去鎮武司,晚上回來繼續練。有時候半夜起來打拳,把棗樹葉子打掉一地,第二天還要我自己掃。」

  韓雨葭默默聽著,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那天晚上事情到今天還歷歷在目,她當時被救了,只覺得這個差役好厲害。

  現在坐在他家院子裡,看著他妹妹端出來的粥,看著那棵被打掉半樹皮的歪脖子棗樹,才知道這「好厲害」三個字背後是多少個寅時三刻的苦練。

  院裡門口,韓伯安留下的那頂青呢小轎還停在棗樹下,轎夫靠在轎杆上打盹。葉小寧看了一眼那頂轎子,又看了看韓雨葭,低聲說了句:「你明天還來嗎?」

  韓雨葭回頭看了一眼葉無痕。他正把紅漆木匣放進柜子里,神色平靜。她收回目光,對葉小寧露出一個小小的、認真的笑:「來的。我帶桂花糕來。」

  葉小寧滿意地點了點頭,站在巷口目送韓雨葭上了轎子。青呢小轎吱呀吱呀地拐出巷口,消失在石板路盡頭。她轉身回屋,看見葉無痕坐在門檻上擦刀,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哥,韓家姐姐說天天來喝粥。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葉無痕頭也不抬:「你這丫頭整天想什麼呢。」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葉小寧歪著腦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很確定的事。

  葉無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才十三,懂什麼眼神。」

  「十三不小了。」葉小寧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轉身往屋裡走。走到一半又回頭,補了一句,「我覺得韓家姐姐挺好的。比以前父親還在世時介紹了更靠譜。」

  葉無痕沒理她,低頭繼續擦刀。刀刃上的月光一閃一閃,映出他嘴角一絲極淡的弧度。柜子里那三十兩銀子沉甸甸地壓著木板的縫隙,錦虎那張借據的倒計時還在走——但現在,他已經不需要為錢發愁了。

  至於韓家——韓伯安想兩清,但韓雨葭似乎不想。這個小姑娘的心思他看得出來,但他不想點破。眼下最重要的是修煉,其他的事,隨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