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武練台
院門打開的時候，巷子裡已經鋪滿了夕陽的餘光。葉無痕站在門檻後，身上的深青色差頭官服被汗洇了幾塊深色的印子。
然後葉無痕就看見了門口的三個人。方平蹲在牆根下，左眼腫成了一條縫，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的血痂凝成了暗紅色，衣領上洇開的那片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
老吳靠在巷牆上，袖口撕了半截，額頭上一道血痕從髮際線拉到眉角，看見他出來，嘴唇微微動了動，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橫抱著胳膊站在最前面，刀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有點蒼白，指節之間捏得發白，嘴抿成一條線，像是已經憋了很久。
葉無痕沉默了片刻。
「誰幹的。」
是王橫開口了。他說得簡短，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郭差頭的手下當街挑釁，辱罵葉無痕在先，方平沒忍住動了手。對方顯然是故意的，把事態控制在鬥毆範圍，不動刀，不致命，但人被打得不輕。
說完之後他就不再開口，退到一邊，等著葉無痕的反應。方平蹲在地上，左手還捂著左眼，右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嘴裡低聲說了句「是我衝動了，給大人惹了麻煩」。
老吳在旁邊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不安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他們三個人站在巷口，等著葉無痕的回應。沉默的時間越長，心裡的不安就越重。方平的頭越垂越低，老吳開始偷偷打量葉無痕的表情，王橫的嘴抿得更緊了。
葉無痕在想別的事。首先想到的是陳差司。全城戒嚴剛解除就搞這一出，陳差司啊陳差司，你也太迫不及待了。
那個老東西傷勢還沒好利索，就已經在暗處重新擺起了棋盤。
郭差頭不過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推出來試探他的反應。
如果這次忍了，以後誰都敢在他頭上踩一腳。讓我自尊受損。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
「走。」
方平愣了一下，抬起頭，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全是茫然。老吳下意識問了一句「去哪」，葉無痕已經邁過門檻，步伐不快，方向是鎮武司那邊。
三個人跟在他身後。方平走起路來還有些踉蹌，老吳在旁邊扶了他一把。街面上的行人看見這一行人走過，紛紛側目。
方平臉上的傷太扎眼了，老吳那條撕了半截的袖口也太扎眼了。有人停下腳步，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有人遠遠跟在後面，低聲交頭接耳。
到了鎮武司門口，校場上還零星有幾個沒散的差役在練刀。葉無痕一行人走進去的時候，刀刃破風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漸漸停了下來。
幾個候補差役最先圍過來，然後是正式差役，有人抱起了胳膊，有人往這邊靠攏，交頭接耳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那是方平？」
「被打成那樣，葉無痕帶他來討說法？」
「討什麼說法，我看是來道歉的吧。郭差頭在鎮武司快十年了，根基多深，葉無痕才幾天。」
「不一定，你看葉無痕那張臉——那是來道歉的臉嗎？」
方平聽見這些話，手指在袖子裡又攥緊了幾分。老吳額頭的汗順著傷口往下淌，王橫沉默地走在最右側，目光沒有從葉無痕的背影上移開過。
他們三個人心裡都有些不安——葉無痕從出門到現在只說了那一個字，沒問詳情，沒罵他們蠢，也沒安慰他們，就這麼一路走過來，一時間摸不出頭腦，葉差頭是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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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拐了個角看到了郭差頭。他站在校場北邊迴廊下，身材高瘦，顴骨凸出，下巴尖，眼角往上挑，看上去總感覺是在笑，只是笑意只在臉上，可不在眼睛裡。
九品巔峰的修為，在差頭裡算是老資歷，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在鎮武司待了快十年。
他看見葉無痕帶著人走過來，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目光在方平腫起的左眼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到葉無痕臉上。
「葉差頭，手下人年輕氣盛，起衝突是難免的。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都是同僚，回去各退一步，這事就算了。你可別往心裡去。」
他說完又笑了笑，語氣溫吞得像是在替人圓場，但眼裡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藏得並不深。
葉無痕沒有接他的話。他站在校場上，把手腕上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寸，聲音很平：「上武練台。」
校場邊幾個圍觀的差役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郭差頭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武練台是鎮武司的規矩，有什麼矛盾，台上解決。他本來打算當眾說幾句場面話，把挑釁的事輕輕帶過，再把葉無痕架在一個為難的位置，不管對方是忍還是鬧，他都有後手。
他唯獨沒想到葉無痕會直接提武練台。一個九品中期，主動挑一個九品巔峰上武練台——這人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他盯著葉無痕的眼睛看了兩息，想從裡面找到衝動、憤怒或者虛張聲勢的痕跡。沒找到。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樣，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郭差頭想起陳差司交代這件事時的語氣，想起那些事後的承諾，想起自己在這所衙門的資歷。一個九品巔峰還怕一個九品中期不成？
他的笑容重新浮起來，依舊溫吞，說話明顯感覺出陰陽怪氣。
「葉差頭既然有這個興致，那就點到為止。拳腳無眼，可別傷了和氣。」
他在心裡已經盤算好了。九品中期對九品巔峰，硬碰硬他沒道理會輸。問題是分寸。
陳差司交代過，要讓葉無痕吃大苦頭，但不能弄死。弄死一個差頭，縣尉大人那邊沒法交代，鎮武司的規矩也不允許。
最好是廢了他。打斷他的腿，或者碎了他的肩骨，讓他這輩子握不了刀，讓他活著，但比死還難受。
這才叫真正替陳差司出了那口惡氣。他暗自把力度和落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先卸他右臂，再碎他膝蓋，出手要快，不能給圍觀的差役留下刻意的印象。
只要分寸拿捏得當，事後大可以說是年輕氣盛失了手。拳腳無眼，武練台上的規矩，誰也挑不出刺。
想到這裡，他五指在袖中微微捏緊，九品巔峰的勁力已經在掌心蓄勢待發，面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溫吞的笑意。
他甚至想又補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好讓葉無痕先出手。只要對方先動了，後面的事就更好辦了。
葉無痕站在台下，把郭差頭眼裡那絲一閃而過的狠厲看得清清楚楚。葉無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邁步踏上武練台。
圍觀的差役們自覺地往兩側讓開，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幸災樂禍地壓低了聲音。
「這次葉無痕是要倒霉了。」
方平在老吳的攙扶下站在人群外頭，看著葉無痕的背影踏上武練台，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感覺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
武練台上，郭差頭已經站定。他整了整袖口，嘴角還掛著那絲溫吞的笑意，開口又補了一句：「葉差頭，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拳腳無眼——」
葉無痕動了。
這一動，台上的風聲突然變了。郭差頭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笑意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色。他看著葉無痕逼近的身形，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區區九品中期，你以為自己是靠真本事升上來的？」
「不過是運氣好罷了，真把自己當——」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心裡翻湧的妒忌卻怎麼都壓不住。
他在鎮武司熬了快十年才坐到差頭的位置，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憑什麼？
想到這裡，他五指攥緊，九品巔峰的勁力從丹田湧出，灌入右臂，迎面轟去。
然後葉無痕就看見了門口的三個人。方平蹲在牆根下，左眼腫成了一條縫，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的血痂凝成了暗紅色，衣領上洇開的那片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
老吳靠在巷牆上，袖口撕了半截，額頭上一道血痕從髮際線拉到眉角，看見他出來，嘴唇微微動了動，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橫抱著胳膊站在最前面，刀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有點蒼白，指節之間捏得發白，嘴抿成一條線，像是已經憋了很久。
葉無痕沉默了片刻。
「誰幹的。」
是王橫開口了。他說得簡短，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郭差頭的手下當街挑釁，辱罵葉無痕在先，方平沒忍住動了手。對方顯然是故意的，把事態控制在鬥毆範圍，不動刀，不致命，但人被打得不輕。
說完之後他就不再開口，退到一邊，等著葉無痕的反應。方平蹲在地上，左手還捂著左眼，右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嘴裡低聲說了句「是我衝動了，給大人惹了麻煩」。
老吳在旁邊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不安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他們三個人站在巷口，等著葉無痕的回應。沉默的時間越長，心裡的不安就越重。方平的頭越垂越低，老吳開始偷偷打量葉無痕的表情，王橫的嘴抿得更緊了。
葉無痕在想別的事。首先想到的是陳差司。全城戒嚴剛解除就搞這一出，陳差司啊陳差司，你也太迫不及待了。
那個老東西傷勢還沒好利索，就已經在暗處重新擺起了棋盤。
郭差頭不過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推出來試探他的反應。
如果這次忍了，以後誰都敢在他頭上踩一腳。讓我自尊受損。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
「走。」
方平愣了一下，抬起頭，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全是茫然。老吳下意識問了一句「去哪」，葉無痕已經邁過門檻，步伐不快，方向是鎮武司那邊。
三個人跟在他身後。方平走起路來還有些踉蹌，老吳在旁邊扶了他一把。街面上的行人看見這一行人走過，紛紛側目。
方平臉上的傷太扎眼了，老吳那條撕了半截的袖口也太扎眼了。有人停下腳步，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有人遠遠跟在後面，低聲交頭接耳。
到了鎮武司門口，校場上還零星有幾個沒散的差役在練刀。葉無痕一行人走進去的時候，刀刃破風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漸漸停了下來。
幾個候補差役最先圍過來，然後是正式差役，有人抱起了胳膊，有人往這邊靠攏，交頭接耳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那是方平？」
「被打成那樣，葉無痕帶他來討說法？」
「討什麼說法，我看是來道歉的吧。郭差頭在鎮武司快十年了，根基多深，葉無痕才幾天。」
「不一定，你看葉無痕那張臉——那是來道歉的臉嗎？」
方平聽見這些話，手指在袖子裡又攥緊了幾分。老吳額頭的汗順著傷口往下淌，王橫沉默地走在最右側，目光沒有從葉無痕的背影上移開過。
他們三個人心裡都有些不安——葉無痕從出門到現在只說了那一個字，沒問詳情，沒罵他們蠢，也沒安慰他們，就這麼一路走過來，一時間摸不出頭腦，葉差頭是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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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拐了個角看到了郭差頭。他站在校場北邊迴廊下，身材高瘦，顴骨凸出，下巴尖，眼角往上挑，看上去總感覺是在笑，只是笑意只在臉上，可不在眼睛裡。
九品巔峰的修為，在差頭裡算是老資歷，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在鎮武司待了快十年。
他看見葉無痕帶著人走過來，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目光在方平腫起的左眼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到葉無痕臉上。
「葉差頭，手下人年輕氣盛，起衝突是難免的。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都是同僚，回去各退一步，這事就算了。你可別往心裡去。」
他說完又笑了笑，語氣溫吞得像是在替人圓場，但眼裡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藏得並不深。
葉無痕沒有接他的話。他站在校場上，把手腕上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寸，聲音很平：「上武練台。」
校場邊幾個圍觀的差役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郭差頭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武練台是鎮武司的規矩，有什麼矛盾，台上解決。他本來打算當眾說幾句場面話，把挑釁的事輕輕帶過，再把葉無痕架在一個為難的位置，不管對方是忍還是鬧，他都有後手。
他唯獨沒想到葉無痕會直接提武練台。一個九品中期，主動挑一個九品巔峰上武練台——這人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他盯著葉無痕的眼睛看了兩息，想從裡面找到衝動、憤怒或者虛張聲勢的痕跡。沒找到。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樣，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郭差頭想起陳差司交代這件事時的語氣，想起那些事後的承諾，想起自己在這所衙門的資歷。一個九品巔峰還怕一個九品中期不成？
他的笑容重新浮起來，依舊溫吞，說話明顯感覺出陰陽怪氣。
「葉差頭既然有這個興致，那就點到為止。拳腳無眼，可別傷了和氣。」
他在心裡已經盤算好了。九品中期對九品巔峰，硬碰硬他沒道理會輸。問題是分寸。
陳差司交代過，要讓葉無痕吃大苦頭，但不能弄死。弄死一個差頭，縣尉大人那邊沒法交代，鎮武司的規矩也不允許。
最好是廢了他。打斷他的腿，或者碎了他的肩骨，讓他這輩子握不了刀，讓他活著，但比死還難受。
這才叫真正替陳差司出了那口惡氣。他暗自把力度和落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先卸他右臂，再碎他膝蓋，出手要快，不能給圍觀的差役留下刻意的印象。
只要分寸拿捏得當，事後大可以說是年輕氣盛失了手。拳腳無眼，武練台上的規矩，誰也挑不出刺。
想到這裡，他五指在袖中微微捏緊，九品巔峰的勁力已經在掌心蓄勢待發，面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溫吞的笑意。
他甚至想又補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好讓葉無痕先出手。只要對方先動了，後面的事就更好辦了。
葉無痕站在台下，把郭差頭眼裡那絲一閃而過的狠厲看得清清楚楚。葉無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邁步踏上武練台。
圍觀的差役們自覺地往兩側讓開，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幸災樂禍地壓低了聲音。
「這次葉無痕是要倒霉了。」
方平在老吳的攙扶下站在人群外頭，看著葉無痕的背影踏上武練台，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感覺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
武練台上，郭差頭已經站定。他整了整袖口，嘴角還掛著那絲溫吞的笑意，開口又補了一句：「葉差頭，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拳腳無眼——」
葉無痕動了。
這一動，台上的風聲突然變了。郭差頭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笑意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色。他看著葉無痕逼近的身形，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區區九品中期，你以為自己是靠真本事升上來的？」
「不過是運氣好罷了，真把自己當——」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心裡翻湧的妒忌卻怎麼都壓不住。
他在鎮武司熬了快十年才坐到差頭的位置，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憑什麼？
想到這裡，他五指攥緊，九品巔峰的勁力從丹田湧出，灌入右臂，迎面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