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催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無痕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裡那盞油燈還亮著,黃豆大的一點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夜色里暈開一小片暖黃。他停在門口——門框上多了一道新劃痕,泥地上一行寬口闊底的腳印,不是小寧的。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推門進去。

  屋裡站著三個人。為首的精壯漢子顴骨很高,嘴唇薄得像兩片刀鋒,大剌剌坐在葉無痕家唯一那把沒斷腿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身後兩人抱臂而立,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葉小寧縮在灶台邊上,攥著攪粥的木勺。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混著柴火味瀰漫開來。她面露有點蒼白,嘴唇抿得發白,木勺柄被攥得指節凸出。

  「喲,正主兒回來了。」精壯漢子把銅錢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比葉無痕高了半個頭,嘴角掛著玩味的笑,「葉差役,可讓兄弟們好等。」

  葉無痕沒看他,先走到灶台邊,把妹妹手裡的木勺接過來擱在鍋沿上,低聲道:「粥快糊了,攪一下。」

  葉小寧抬起頭,那雙眼睛圓而亮,她看著哥哥點點頭,轉身攪粥。手還在抖,動作比較穩了。

  葉無痕這才轉過身來,拱手道:「錦虎堂主。有什麼事,白天說也一樣,何必晚上來。」

  這精壯漢子正是虎威幫三堂主錦虎,九品中期的修為。在虎威幫里算不上頂尖,但在臨江縣平民百姓面前,已是需要仰著脖子看的人物。

  誰家孩子不聽話,說一句「錦虎來了」比什麼都好使。他做過趙家大院半年的護院教頭,一拳打穿過三寸厚的榆木門板。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差役——哪怕是候補的。候補也是官身。

  錦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齊整的黃牙:「白天來多不好看。你葉差役好歹是鎮武司的人,兄弟們總得給你留點面子。但這帳……。」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據抖了抖,「你爹欠的,二十兩銀子,三個月了。利滾利,現在是三十兩。」

  葉無痕沒接那張借據。他知道那是真的。三個月前父親葉大川追擊魔道教徒受了重傷,臨死前拼著最後一口氣把半輩子積蓄全砸了出去,又東拼西湊借了不少,才把他的名字補進了候補名冊。

  在葉大川看來,這是他能給兒子留下的唯一一條官路。

  「錢,我現在沒有。」葉無痕說,「再寬限一陣子。」

  「寬限?」

  錦虎身後那個刀疤臉冷笑一聲,往前逼了一步,「上回你說寬限半個月,到了你說再過一陣子,這回又說一陣子?」

  「葉無痕,你以為這身官皮是鐵打的?」說著伸手就要揪他領口。

  葉無痕沒動,只是微微側身讓開那隻手,抬起眼皮看了刀疤臉一眼。就一眼。刀疤臉的手僵在半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那雙眼睛不大以及平靜,但在油燈下亮得不正常,像夜裡林子裡某種野物的眼睛,安靜地倒映著光,沒有一絲波動。刀疤臉下意識退了半步。

  「行了。」錦虎擺擺手,臉上笑容淡了些。他盯著葉無痕看了兩秒,像在找什麼東西。

  恐懼,或者求饒。但那張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葉差役,我錦虎不是不講理的人。你爹在世的時候,幫里幾個老兄弟跟他打過照面。」

  「拳頭硬,話不多,是個漢子。所以這錢一直沒催太緊。」

  他頓了頓,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但你得明白,你爹沒了,你能穿上這身官皮是你爹用命換的。沒了這身皮,你覺得在這條街上能站幾天?」

  葉無痕沒說話。錦虎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煉體小成的修為在候補差役里墊底,沒背景沒靠山沒銀子。唯一能讓他站在這裡跟錦虎說話的,就是腰間那塊鎮武司的鐵腰牌和這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

  「昨天西街的事,你也在場吧?」錦虎忽然問。

  葉無痕眼皮微動。他知道錦虎說的是什麼。

  昨天下午,差司趙大人親自帶隊,二十名正式差役把鐵拳門圍了。一個時辰後,鐵拳門從上到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全部押進大牢,門主腦袋掛在縣衙門口示眾,罪名是勾結魔道教徒。

  鐵拳門在臨江縣紮根十一年,一個時辰就沒了。那是鎮武司對一個幫派動手的速度。

  錦虎說這話時,自己都沒注意到語氣比剛才輕了三分。

  「看見了。」葉無痕說。

  「看見就好。」錦虎把借據折好塞回懷裡,「我再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三十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到時候要是拿不出來。」

  他拍了拍葉無痕的肩膀,力道不輕。一股勁道透過肩骨往下壓,葉無痕腳底踩實了地面才扛住。這不是普通的拍肩膀,是九品武者的力道,是警告。

  「這身官皮,可就保不住你了。」

  錦虎帶著人走了。院門在夜風裡吱呀吱呀地晃,門框上那道新劃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葉無痕站在原地,肩骨上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拍的力道。九品武者隨手一掌,他要踩實了地面才能扛住。三年苦修,煉體小成,在這個人面前連站穩都勉強。

  就在那股力道還沒散盡的時候。

  腦海里忽然炸開一道光。

  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提示。

  但葉無痕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出現了。

  它靜靜地懸在意識深處,仿佛早已存在,永恆不朽。

  四個字浮現在意識中:「暗刃系統」。

  然後是一行小字:「檢測到宿主三年積累,基礎煉體功心法完整度94%,裂石拳理論完整度89%,基礎刀法理論完整度91%,下等功法通用法則歸納完成度79%。所有理論積累將在功法錄入時自動轉化為武學熟練度。」

  葉無痕回過神來。面板沒有任務,沒有提示音,沒有「歡迎使用」,它只是掛在那裡,像在等他自己伸手去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虎口有三年苦練留下的薄繭。此刻在月光下,那層薄繭正隱隱發燙。

  葉小寧把粥端了過來,碗邊擱了兩塊鹹菜。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圓而亮。

  「哥,粥好了。」

  葉無痕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爛熟,火候剛好。他放下碗時,看見妹妹還站著,手裡攥著圍裙角。

  「怎麼了?」

  「是我不好。」葉小寧聲音很輕,「他們要進來,我攔不住。」

  葉無痕沉默了一瞬,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攔什麼?你才十三。」

  「十三不小了。」葉小寧抬起頭,眉毛擰起來的樣子跟父親一模一樣,「爹說過,我娘十三歲就能拿菜刀趕跑偷雞的黃鼠狼了。」

  葉無痕忍不住笑了,嘴角微微翹起,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端起碗繼續喝粥,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不剩地刮乾淨。

  夜深了。葉小寧在裡屋睡下,呼吸聲平穩綿長。

  葉無痕坐在灶台邊,錦虎的話還在耳邊。

  「一個月嗎?」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把父親留下的那把舊刀取了下來。刀鞘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

  葉大川用這把刀砍過妖獸,追過魔道教徒,在黑風嶺的夜裡替同袍擋過致命一擊。護手處有一道被利器劈出的缺口,是十年前黑風嶺一役留下的。父親的手比他大一圈,食指正好按在那個缺口上。

  臨死前,葉大川把刀交到他手裡,用盡最後的力氣攥著葉無痕的手,讓葉無痕幫忙照看好妹妹。

  葉無痕握著刀柄,食指按在護手缺口上。位置跟父親不同,差了一截。這把刀,他還握不滿。

  刀刃出鞘三寸,燈光照在刃口上,映出一道冷厲的弧線。刀身上兩道交錯的劃痕,每一道他都記得來歷——左邊是父親追血煞堂教徒時留下的,右邊是黑風嶺那次磕的。

  他緩緩將刀推回鞘中。油燈晃了一下,把他側臉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分明,像刀削出來的。

  夜色如墨。臨江縣睡了,但有一把生了鏽的刀,在黑暗裡剛剛磨出了第一縷刃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