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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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風起

  虎牢關前,天空晴朗,惠風和暢,萬里無雲。

  關前的空地上,新搭起了一座木質高台,用料簡樸,並不奢華。

  易林獨自一人,盤坐在木台上,面前擺放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茶壺與杯盞。

  他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清亮的熱茶落入杯中,熱氣隨之裊裊升起,散入風中。

  端起茶杯,他輕輕抿了一口,神情舒適、安然。

  天下風雲因他而動,這期間,朝廷的情報系統不斷將四面八方的消息傳到虎牢關。

  所以他知道天下群雄都在星夜兼程而來,倒也不用擔心自己等在這兒,是在「拋媚眼給瞎子看」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導演」,只等著「主角」和「觀眾」到齊,這場醞釀已久的大戲便可開場了。

  虎牢關城樓上,阮玉書一身白裙,面紗遮臉,懷中抱著古琴,靜靜地站著。

  石龍守在她身側,神情肅穆。

  隋帝楊廣在親衛、內侍的簇擁下登上城樓,目光掃了一圈,不由得在阮玉書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雖然被面紗遮蓋,看不見真容,但那清冷脫俗的氣質還是讓他心裡忍不住動了動。

  他知道這位便是河神的師妹,心頭不免浮起幾分遐思,很好奇這神女面紗下究竟是怎樣一副容貌。

  不過懾於河神之威,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暫時將那點心思壓了下去。

  守將張彤侍立一旁。

  楊廣轉頭問他:「兵馬都準備好了?」

  張彤低聲應道:「關後數萬將士皆已整裝待命,即便,即便河神那邊有個閃失,也足以守住虎牢關,不落敵手。」

  因為河神早有吩咐,無需干預關前之事,所以關前沒有布置一兵一卒。

  但為防萬一,大軍仍集結在關後,隨時待命。

  楊廣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沒有什麼溫度:「天下為台,眾生為戲,西門先生的氣魄,古今罕有,朕今日,便是來開開眼界的。」

  他話雖這麼說,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

  自那日會面後,他對這位河神的熱切就淡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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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生須捨棄皇位權勢?

  他不信!

  他堅信這世上必有長生丹藥,或許就在河神身上。

  況且,他也已得知那個「神使」就是石龍,而《長生訣》就在河神手裡!

  如今他心底真正期待的,是河神與天下群雄能拼個兩敗俱傷。

  屆時,他手握數萬兵馬,便能成為這虎牢關最大的贏家。

  到時候河神的所有遺產,就都將歸他所有!

  想到此處,他眼中掠過一絲寒意。

  阮玉書似乎聽出了楊廣話中的意味,臉上的面紗在風中輕輕拂動。

  她也沒轉頭看楊廣,目光依舊落在關前自家師兄的身上,不過清冷的聲音依然響起:「隋帝今日,只管安靜看著。」

  她的聲音比平日裡更清冽幾分,顯得很不客氣,甚至透著一股厭惡與冰冷。

  剛才楊廣的目光雖然沒有放在她身上太久,但還是讓她渾身不舒服,好像是被什麼黏膩的東西擦過一樣。

  而且這段時間以來,她對這方世界也了解得很清楚了,也聽過這位皇帝的種種所為————

  她心中對其本身就沒什麼好感,如今更是徹底厭惡了。

  這語氣聽得一旁的石龍心中詫異不已。

  ——

  阮姑娘雖然性子清冷,除了對待公子格外親近外,對待旁人確實顯得有些冷淡。

  但也極少像此刻這般,話里仿佛凝著冰霜。

  「難道是隋帝哪裡惹到阮姑娘了?」

  石龍這麼想著,餘光不由得掃向楊廣。

  同時,他在心裡默默地給楊廣判了死刑。

  你要只是招惹了公子,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來。

  但你要是惹了阮姑娘,好吧,沒救了,等死吧。

  楊廣也聽出了女子話音里的不客氣,心頭一股怒意猛地竄起。

  好好好,好得很,你們一個個的,都不把朕這個真龍天子放在眼裡是吧?

  他面上不顯,眼底卻冷光隱現。

  行,朕且看著!

  日頭漸漸升高,虎牢關前的原野上,人影開始浮現。

  最初是零星的江湖俠士,三五成群,從四面八方冒頭,彼此打量,神色各異。

  不過無論來自何方,所有人都會在距離木台百丈之外,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他們不是不想繼續往前,而是不敢再往前。

  因為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深沉而浩大的氣機籠罩著前方的那片區域。

  觸及那股氣機,心頭就會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心驚肉跳之感,本能地感到心悸,仿佛再往前,就會迎接死亡的到來。

  「高台上的那位便是傳說中的河神嗎————」

  他們心中瞭然,這是高台上的河神給他們劃下的界限,警告他們不要再繼續往前。

  懾於河神之威,沒人敢忽視這個警告。

  高台前的百丈區域內,確實都被易林的氣機所覆蓋著。

  今日這場匯聚天下英豪的「大戲」,在易林眼中,絕大多數人都只是「觀眾」,只有少數幾個是值得登台的「主角」。

  他布下這道氣機,就像是在「舞台」和「觀眾席」之間劃了一條分界線。

  該登台的,想登台的,那就登台。

  該看戲的,只想看戲的,那就好好留在台下看戲。

  之後,一批又一批人馬陸續抵達,衣甲鮮明,隊列森然,鮮明的旌旗在風中展開,都是各方大勢力的人。

  他們在靠近百丈時,同樣無一例外地感受到了場中的那股氣機。

  「哼,倒是好大的威風!」

  一些人心中憤憤,當然真要他們往前多走一步,卻是誰也不敢的。

  無論來頭多大,所有人馬統統都在百丈外齊齊停駐,無人往前逾越。

  人群里,壓低聲音的議論聲,不時響起:「快看,是宇文閥的人!他們跟河神不是有死仇嗎,還敢來?」

  「不來?到時候河神就要親自登門了,誰扛得住?」

  「四大閥的其他三閥人呢?」

  「蜀地獨尊堡的人也來了,領頭的那是「武林判官」解暉。」

  「那邊是東南沿海的三大幫派,海沙幫、水龍幫和巨鯤幫。」

  「果真是天下英豪齊聚啊,大大小小有名的勢力都來了。」

  「魔門的人肯定也混進來了,就是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

  那些大勢力的領頭人和高手們,沒有在意人群的議論,注意力也不再只聚在高台上,而是仔細——

  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地面上干硬的黃土,稀稀拉拉的野草,周圍不見半片水光————

  除了大家身上攜帶的水囊,這片曠野上,找不到一處可稱「水源」的地方。

  這個發現,讓那些大勢力的頭領和高手們心裡一下子有了底,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竊喜和興奮。

  「此地無水。」有人壓著嗓子,對旁邊人低聲說道。

  「他果然托大了。」有人壓不住嘴角翹起的弧度。

  一時之間,場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原野上的人越聚越多。

  來自天南地北的武林豪傑、江湖俠客、各方勢力,人數成千上萬,黑壓壓的一片,從關前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坡上。

  隨著時間接近正午,有人忍不住頻繁抬頭看天算著時辰,有人反覆四周張望看到底有哪些勢力,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緊張。

  不過那百丈區域內,依舊空蕩蕩的,暫時無人敢越雷池一步。

  「就沒人敢進去?」低低的議論在人群中流轉,呼吸壓抑。

  就在這時,一股莊重肅穆的氣息忽然瀰漫開來。

  ——

  周圍的人群自動向兩旁退開,四位老僧緩步走出。

  他們看似走得不快,但幾步間就踏進了那無人敢近的百丈之地,仿佛場中那股懾人的氣機全然不存在。

  「是佛門四大聖僧!」有人失聲低呼,道破了來者身份。

  緊接著,另一股平和自然的氣息拂入場中。

  寧道奇青衫飄揚,與面容悲戚的師妃暄一同,步履從容地走入場內。

  李世民與李秀寧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後跟著數名高手。

  此處視野開闊,關前動靜一覽無餘,若有變數,也能從容退走。

  「那四大聖僧氣機圓融,隱現佛光,果真不凡。寧道長與師姑娘所在之處,氣息雖悲卻依舊凝實浩瀚,同樣名不虛傳。」李秀寧低聲說道,「而反觀台上那位河神,平平無奇,他既以水法聞名,如今卻自棄水源,選在此無水之地,太過托大,只怕今日有難了。」

  李世民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台上那道身影。

  「你所慮雖是常理,但看人看事,有時須跳出常理。」他聲音沉靜,「你細想,一個能輕易覆滅慈航靜齋與淨念禪宗的人,會是一個行事不計後果、自尋死路的狂妄之徒嗎?」

  他頓了頓,話音更沉:「河神」之名,是世人見他駕馭水源而冠之。可這名號,或許恰恰是——

  障眼法。世人皆以為他離水則弱,可若他真正依仗的,從來就不止是水呢?」

  李世民的眼神愈發深邃:「你看他此刻,面對天下群雄仍靜坐飲茶,氣定神閒。這般姿態,要麼是強裝鎮定,要麼就是握有我等無法想像的底牌,而我傾向於是後者。他刻意舍開水源之地,這番布置更像是一個等敵人來跳的局。」

  李秀寧眉頭微蹙:「那,難道就無人看出,這或許是個陷阱?」

  李世民苦笑一聲,笑容里透著幾分無奈:「看出又如何?即便這是陷阱,河神那句親自登門」的威脅在前,天下又有幾人敢不來?這便是實力!當力量懸殊至此,即便是陽謀,你也只能一步一步,走進他劃下的局中。」

  另一處土丘上,尤楚紅拄著拐杖靜靜立著,獨孤鳳則踮著腳尖,興致勃勃地朝場中張望。

  「祖母,快看,那就是河神!」獨孤鳳眼睛發亮,緊緊盯著木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瞧著竟這般年輕!您說他真能應付得了這麼多人嗎?」

  尤楚紅神色凝重:「靜心看著便是,這般陣仗,普天之下恐怕也再難有第二回。」

  一處僻靜的樹林邊緣,婠婠白衣赤足,身形幾乎與林間疏落的光影融為一體。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木台那道身影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但她渾然不覺疼痛。

  身旁,一位陰癸派長老將聲音壓得極低:「千萬要隱忍,此刻絕非時機。」

  ——

  「我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裡面包著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我知道。」她又念了一遍,聲音壓在喉嚨里,強壓著心中的衝動。

  寇仲、徐子陵一左一右跟在傅君嬋身旁,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這樣驚天動地的大場面,他們可是連做夢都沒夢見過。

  雖然因為《長生訣》提前被易林拿走,他們錯失了這個機緣。

  但還是因緣際會下認識了傅君綽,並從她身上學得一身高句麗武功,將她當作至親的娘親看待。

  「陵少,你說今天誰能贏?」寇仲眼睛發亮,壓低聲音問道。

  徐子陵想都沒想:「當然是河神!」

  「英雄所見略同!」寇仲一拍大腿,「我也賭河神贏!」

  兩人之所以這麼篤信,理由很簡單,因為河神是在揚州運河上成的名,而他們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

  光是這一點,他們心裡的天平就歪了。

  這段時間,天下關於這位「河神」究竟是神是魔的爭吵,早就吵翻了天。

  ——

  有人咬牙切齒地說是魔頭:「慈航靜齋和淨念禪宗乃是正道支柱,他說滅就滅,不是魔頭是什麼?」

  然後立刻就有人跳出來反駁:「分明是真神下凡來除惡的!河神第一次現身,殺的就是欺壓咱們揚州百姓的宇文化及。在長安,滅的更是無惡不作的魔門魔頭。這些,哪個不是禍害?」

  緊接著又會有人補充:「可不是!淨念禪宗被破後,裡頭堆積如山的糧米布帛、金銀器皿,河神一件未取,當場全散給了四周的窮苦人家,天底下哪個魔頭會做這等事?」

  爭論到了臉紅脖子粗的時候,就會有人提起揚州運河邊的那個老船夫一—他是唯一一個真真切切地近距離和河神說過話的人。

  老頭兒逢人便講,滿臉皺紋都笑成了花:「河神爺和氣著哩!那天還問我打了多少魚,家裡幾口人吃飯,就跟街坊拉家常一個樣。臨走前,還硬塞給我一錠銀子,我到現在都捨不得用,得當傳家寶供著。」

  這活生生的例子,成了支持者們最愛用的「鐵證」,一遍遍拿出來說:「你們說說,哪家的魔頭能這樣跟咱老百姓嘮嗑?」

  「就是!真要是邪魔,早害人了,還能關心咱家裡吃不吃得飽?」

  「再說了,哪家魔頭還會給老百姓硬塞銀子?」

  反正在各種各樣吵吵嚷嚷的聲音里,揚州人的聲音是最為統一的。

  對揚州人來說,「河神」從來不是什麼遙遠的傳說。

  他的故事,就是從家門口的運河開始的,早已和這座城的記憶綁在了一塊兒。

  「什麼魔頭?那是咱揚州的守護神!」這話在揚州城裡,幾乎人人認同。

  「沒有河神爺,宇文化及那狗官,指不定還在咱頭上作威作福呢!」

  「他殺的都是該殺之人!那些和尚、尼姑,背地裡准沒幹好事,不然河神為啥單找他們?」

  「虎牢關這一戰,河神肯定贏!咱們揚州的真神,能是那些凡夫俗子比得了的?」

  這種幾乎無條件的支持,源於一種「自己人」的親切與自豪。

  在許多揚州人樸素的心裡,河神殺奸除惡,行事爽利,正是他們想像中神明該有的模樣。

  至於那兩家高高在上、平日裡跟他們沒啥瓜葛的佛門聖地?

  他們沒什麼感情,也談不上有多少感觸,反而覺得是那些大人物們自己行差踏錯,觸怒了神明。

  如今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四大聖僧與寧道奇、師妃暄相繼站定,目光齊聚於木台之上。

  智慧雙手合十:「施主殺孽深重,累及無辜,今日老衲等特來討個因果。」

  嘉祥聲音沉厚:「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施主若願放下屠刀,我佛門仍可予你一處清淨之地棲——

  身。」

  帝心尊者目如寒潭:「蓮花本是佛門清淨之相,施主卻以此行殺戮之事,已入魔道。」

  道信大師神色肅然:「今日非為嗔怒,實為斬斷業障,止息干戈。」

  四人氣息相連,表明了共同進退的態度。

  師妃暄聲音里壓抑著悲憤:「魔頭,如你所願,今日天下正道齊聚,你該伏誅了!」

  寧道奇輕嘆一聲,語氣肅然:「閣下行事太過,天下共驚,貧道此番前來,非為私怨,實為替蒼生討個公道。」

  易林仍安坐檯上,聽完只是抬了抬眼,並未起身。

  「說完了?」他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掃過六人,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所以,就你們幾個?」

  他視線越過六人,望向後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傅采林沒來?畢玄也沒到?」

  他直接點名,畢竟他的主線任務,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幹掉三大宗師,自然想一次性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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