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大魚吃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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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初曆,未知幾何,南澤水系,千尺深潭。

  生與死,在水底往往只是一瞬的交錯。

  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魚卵附著在飄搖的水草上,足有成千上萬之數。

  隨著水溫漸漸回暖,啵的一聲輕響,一顆魚卵破裂。

  沈黎的真靈,在此刻甦醒。

  他成了一尾魚。

  剛鑽出卵鞘時,他不過指甲蓋大小,軀殼近乎透明,甚至連遊動都顯得笨拙無比。

  他什麼都吃不了,只能終日瑟縮在茂密的水草根部,靠著吞咽水中最細微的浮蟲苟延殘喘。

  但在太初的深潭中,脆弱,便是最大的原罪。

  「嘩!」

  水波劇烈震盪,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水底瀰漫開來。

  一隻體型龐大、生著恐怖雙鉗的水蠆,蠻橫地撞入了這片幼魚的孵化地。

  它那鋒利的口器猛地一張,連水帶魚一口吞下數十條與沈黎同批出生的幼魚。

  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咬成了猩紅的血沫。

  水流中充斥著絕望的震顫,魚群炸開了鍋,瘋了一般地四散逃命。

  沈黎沒有悲傷,生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占據了全部意識。

  他拼命地擺動著纖細的尾鰭,在泥沙飛卷中,鑽進了一道狹窄的石縫最深處。

  他在那幽暗的石縫裡,聽著外面水蠆撕咬同類的咀嚼聲,足足躲了一天一夜。

  待到水波平息,他探出頭時,那成千上萬的兄弟姐妹,已然少了一大半。

  這潭底的淤泥,便是用它們的血肉鋪就。

  時光無言,流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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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一次次生死逃亡中,慢慢長大。


  他開始改變食譜。

  從最初的浮蟲,到後來的河蝦,再後來……他盯上了那些比自己體型更小的同類。

  一次捕獵後,沈黎一口咬碎了一條小魚的頭骨,吞下帶血的殘肉。

  「咕嚕。」

  一串渾濁的氣泡自水底升起。

  一塊長滿青苔的巨大岩石緩緩動了動,露出一顆碩大布滿溝壑的龜顱。

  這是一頭活了數萬息的後天老鱉。

  它睜開渾濁的雙眼,看著正在進食的沈黎,通過水波的震盪,傳遞出一種滄桑而冷漠的神念:

  「你游得再快,吃得再多,也終究游不出這方水潭。」

  「弱肉強食,吞噬同族,你這一生,難道便只有這永無止境的逃與追?」

  沈黎吐出一口血水,尾鰭輕擺,懸停在水流中,毫不退讓地回應:

  「小的時候逃,長大以後追。水裡的規矩,就這麼簡單。」

  老鱉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緩緩將頭顱縮回殼內:

  「規矩?你以為自己長出了幾片硬鱗,便懂了這天地的規矩?」

  沈黎不懂。他只知道,曾經那隻追得他上天入地的水蠆。

  如今遠遠察覺到他的水波,便會驚恐地鑽進泥沙里躲避。

  他以為,只要自己吃得足夠多,變得足夠大,便能主宰生死。

  直到那一年,天地無心,南澤逢暴雨。

  洶湧的洪流決堤,將無數個封閉的水潭連成了一片汪洋。

  伴隨著一陣令人絕望的壓迫感,水流變得無比狂暴。

  一條從大澤深處游來的巨鯤之屬,順著洪流,蠻橫地闖入了他的領地。

  那是一頭何等恐怖的巨魚,身軀猶如一段沉沒的山脈。

  在它面前,無論是一向橫行霸道的水蠆,還是已經長成一方霸主的沈黎,抑或是那頭活了數萬息的老鱉,都失去了身份的區別。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蟲。

  可當那頭巨魚降臨時,所有的規矩都被踐踏,所有的生靈,都只是它填飽肚子的食物。

  沈黎拼死鑽進了一處水下洞穴,才僥倖逃過一劫。

  暴雨終歇,大日重臨。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南澤再次被分割成無數個淺灘。

  那頭不可一世的巨魚,因為體型太過龐大,沒能及時退回大澤深處,被死死地困在了一片越來越淺的泥沼里。

  天地沒有降下雷罰,巨魚的死,僅僅是因為水退了。

  曾經一口能吞掉成百上千條魚的無敵霸主,如今只能絕望地拍打著泥漿。

  它的每一次掙扎,都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最終,它那如山嶽般的身軀被烈日烤得龜裂,徹底陷在爛泥里,化作了一座散發著腐臭的肉山。

  水位重新穩定,沈黎和無數逃過一劫的小魚游出了藏身處。

  他們密密麻麻地圍攏在這頭曾經不可戰勝的巨物身邊,一口一口地撕咬、吞噬著它那腐爛的血肉。

  沈黎大口吞咽著飽含精氣的魚肉,餘光卻瞥見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那頭曾經看透世事、嗤笑他只知「逃與追」的老鱉。

  此刻也正伸長了脖子,用鋒利的喙部,從巨魚的屍骸上狠狠撕下一大塊爛肉。

  沈黎看了老鱉一眼。

  老鱉也看了他一眼,嘴裡仍叼著那塊滴血的腐肉。

  誰都沒有說話。

  吞噬了巨魚的血肉精華,沈黎的體型不斷暴漲。

  又過了許多年,他也成了這片水域裡最大的魚。

  他獨占了那口最深的水潭。

  他冷漠地注視著這片領地,吃掉所有妄圖闖入的小魚,在飢餓時,也會吞下同類和河蝦。

  他成了昔日那頭巨魚的影子。

  直到許多年後,南澤迎來了一場漫長的旱季。

  大日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水潭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清澈的水變得渾濁發臭,最終化作了粘稠的泥漿。

  水越少,廝殺越慘烈,小魚先死,大魚後死。

  沈黎是最後活下來的那一條。

  但他也被死死困在一個只剩淺淺一層泥水的水坑裡。

  他龐大的身軀大半裸露在烈日下,鱗片乾枯捲曲,腮蓋無力地開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礫。

  水坑的爛泥邊,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東西。

  有在泥水中蠕動的食腐水蟲,有揮舞著雙鉗的水蠆。

  有吐著白沫的小蟹,還有幾條能在泥漿里鑽行的泥鰍。

  它們全都是沈黎這一生中,最常捕食的獵物。

  它們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在泥濘里注視著他。

  它們在等,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沈黎渾濁的魚眼,盯著坑邊那些微小的生物。

  恍惚間,他想起了多年前,那頭死在淺灘里的巨魚,想起了自己和老鱉是如何圍在對方屍體旁,撕咬著那腐爛的血肉。

  在腮蓋徹底停止翕動的那一剎那,封鎮的真靈轟然甦醒。

  屬於沈黎的意識,靜靜地注視著這具即將被爛泥里的群蟲分食的龐大魚屍。

  他看著那些食腐的水蟲與泥鰍,只餘下一聲最平靜的嘆息。

  昔日我食眾生,今日眾生食我。

  強者食弱者,天地又食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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