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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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沈時】

  2024年11月29日 03:17

  江城·404公寓

  沈時沒有睡。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面前散落著從金屬盒裡取出的文件。照片、便簽、父親的筆記——像一場解剖後的殘骸。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敲門。

  他盯著那張1987年的照片。

  程岳。沈遠。陸鳶。

  三個人站在江城大學校門前,背後是斑駁的紅磚牆和褪色的校訓橫幅。程岳穿著深灰色大衣,照片裡看起來五十多歲,眉眼間有種銳利的神氣。父親穿著公安制服,肩膀挺直,眼睛裡還有光。

  陸鳶站在最右邊。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短髮,五官清秀,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和檔案里那張證件照一樣的笑,像是在忍著什麼。

  但1987年,陸鳶只有七歲。

  她怎麼可能以成年人的樣子出現在照片裡?

  除非——

  沈時把照片翻過來。

  「1987年,第一次見面。」

  「左起:程岳,沈遠,陸鳶。」

  父親的字跡。橫平豎直,一筆一划。

  他認識這種字跡。小時候父親教他寫字,手把手,一遍又一遍。「橫要平,豎要直。寫字和做人一樣,不能歪。「

  他的手指在發抖。

  ---

  照片下面壓著一疊發黃的紙張。

  是父親的筆記本,A5大小,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圖案。

  沈時翻開第一頁。

  「1987年3月15日

  今天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

  她說她叫陸鳶,警察,來自20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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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她瘋了。

  但她知道我左手虎口有一道疤——五歲那年被玻璃劃的。

  這件事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時停住了。

  2027年。

  不是2024年,不是2004年——是2027年。

  三年後。

  他繼續往下看。

  「1987年3月20日

  陸鳶又出現了。

  這次她帶來了一張照片——我和一個我不認識的老人站在一起。照片背面寫著「2004年「。

  她說那是我未來的岳父。

  她說我會娶一個叫李婉清的女人。

  她說我們會有一個兒子,叫沈時。

  她說——

  她說兒子會成為刑警。

  然後她哭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沈時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母親的名字。李婉清。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陸鳶知道他的名字。

  在他出生之前,她就知道了。

  「1987年4月7日

  程岳來找我了。

  他是李婉清的父親,也就是——如果陸鳶說的是真的——我未來的岳父。

  他說他研究時間物理學。他說陸鳶是穿越回來的。

  他說便簽欄是他造的。

  他讓我保守秘密。

  他說——「如果你說出去,你兒子就不會出生。「

  我不知道該信什麼。

  但我選擇了沉默。」

  「1993年1月25日

  張明遠死了。

  死在404公寓。我把他藏在那裡,但還是被「他們「找到了。

  我把他的屍體封進臥室的牆裡。這是唯一能保護他遺體的方式。

  我在他身邊放了一張照片——陸鳶1987年的童年照。

  這是陸鳶自己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年輕女警察調查這具白骨,讓她看到這張照片。她會明白的。「

  我當時不懂她的意思。

  現在我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

  雨下得更大了。

  窗戶被風吹得嘎吱響。

  沈時坐在地板上,手裡握著父親的筆記本,指節發白。

  父親知道。

  從1987年開始,他就知道便簽的存在。知道時間旅行的存在。知道自己未來的妻子、兒子、死亡。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沒說。

  沉默了十七年。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留下那張便簽。

  「便簽欄的秘密——在牆裡。」

  「鑿開它,你會找到答案。」

  他找到了。

  但他寧願自己沒找到。

  ---

  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是空白的,只有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

  日期是2004年11月28日。

  父親死去的那天。

  「沈時:

  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我瞞了你很多事。從你出生之前就開始瞞。

  陸鳶、便簽、程岳——所有的事。

  我知道你會恨我。

  但我沒辦法。

  陸鳶說,改變任何一件事,你就不會出生。

  我不敢賭。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看著一切發生。

  對不起。

  我不是個好父親。

  程岳說循環有缺口。

  我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

  但如果是真的——

  救陸鳶。

  這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

  ——爸爸」

  ---

  沈時把筆記本合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坐在地板上,盯著筆記本的封面。很久。

  腦子裡很空。

  不是悲傷。悲傷是有形狀的,可以被握住,可以被哭出來。

  這不是。

  這是空。純粹的、徹底的空。像是有人把他的內臟挖空了,只剩下一個殼。殼裡面什麼都沒有,連回聲都沒有。

  父親知道自己會死。但他什麼都沒說。

  二十年。

  沈時活了二十年,從來不知道——父親每天醒來,都背著這些東西。每天看著他,都在想:「我的兒子,將來會為了一個女人消失。「

  父親是怎麼忍住的?

  怎麼忍住不告訴他?

  怎麼忍住不抱著他哭?

  沈時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親選擇了沉默。十七年的沉默。

  沈時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雨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開始發白。雨停了。

  他站起來,膝蓋有點僵,蹲太久了。

  走到冰箱前。

  便簽欄空著。

  他找到筆。手還有點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時候剛學寫字那會兒。

  「陸鳶」

  「我爸死之前留了東西給我」

  「你2027年會死在這裡。屍體會回到1987年。」

  「循環。全是循環。」

  「但他說有缺口」

  「我不知道怎麼找」

  「但我會試」

  「——沈時」

  他把便簽放進欄里。

  然後他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低。遠處有幾棟高樓,輪廓模糊,像是還沒醒過來。

  他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父親的筆記本還握在手裡。紙張被他捏出了皺紋,有幾個字已經模糊了。

  「救陸鳶。」

  就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

  ---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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